第13章 专家楼

专家楼是校内最老的一栋招待用房。木门,铜把手,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楼道里一股樟树的味道。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树枝几乎贴着玻璃。

他住三楼最里面那间。

门一关上,外面那些声音就都没有了。

苏晴站在门里面没往里走。

她自己知道她上来的理由不全是因为怕。

她低头去解鞋带。其实鞋带是松的——她低头是为了让头发垂下来挡住脸。她需要这半秒钟。

他把西装搭在椅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坐。\"

她坐了。

他去给她倒水。桌上摆着一套白瓷的茶杯,茶叶是学校自己订的那种。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又把那盘果盘推过来。

果盘里几样切好的水果,摆得很整齐。

\"晚上的东西不好吃。\"他说。

\"知道。\"

\"你吃了吗。\"

\"我不饿。\"

他也没勉强。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今天那个姓刘的跟你说了什幺。\"

苏晴擡起眼。

\"你怎幺知道。\"

\"我在二楼的窗户看见的。\"他说,\"他站的位置离你们那边只有几米。\"

她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说到\"别让你爸爸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上去,滑下来,她又别了一次。

他一直没打断。

等她说完他才问:

\"董万林的原话是怎幺说的。\"

苏晴的手放在膝盖上。她想了一下,把那句原话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这个事情本来可以让一个老人家过来。

说完她自己就不出声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樟树的叶子在玻璃上蹭,蹭一下,停一下。

江闲站起来。

他没有坐回去。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怕什幺。\"

苏晴没答。

\"怕我爸。\"她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哑的。

江闲转过身来。

\"不是。\"他说,\"你怕的不是你爸。你怕的是你不去,他就得去。\"

苏晴擡起头。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他脸上。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她不想让他看出来他说对了。她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还是没找出话来反驳。

\"董万林要的不是钱。\"江闲说,\"钱你爸这七年陆陆续续还了一些。剩下的那点本金,董万林不缺。\"

\"他要什幺。\"

\"他要你爸站到他面前去。\"

他说得很平。

\"站一次。当着人,把话说清楚。说清楚以后,那两张纸当着你的面烧掉。这句话他十年前就放出去了。\"

苏晴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我爸没去过。\"

\"你爸这七年一天都没去过。\"

她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说她爸倔,他是在说她爸怂。

她想替她爸接一句——说她爸不是怂,说她爸只是……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什幺。

\"那为什幺现在要我去。\"她说。

江闲看着她。

\"因为他改主意了。\"

\"他要的东西变了。\"

苏晴往前半步。

\"变成什幺了。\"

江闲没答。

他转过身去,又看回窗外。

苏晴站在那儿。

她等了一下。她给了他大概十秒。

他没说话。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他拿得很稳,喝了一口,放回原位,杯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他不急。

苏晴看着他这个动作,胸口里忽然有一股东西往上顶。

她今天被人传话,被人盯着,被带到这间屋子里来,被一句一句地问。她答了。她每一句都答了。

现在轮到她问一句,他不答。

\"江闲。\"

\"嗯。\"

\"你到底在替我们家做什幺。\"

他没答。

\"你回国第一天就在我们学校当院长。\"她说,\"你查我爸的账查了半年。你今天晚上把我带到这间屋子里来,问我怕不怕。\"

她停了一下。她的声音没有高,只是硬了。

\"你把我当什幺。\"

江闲看着她。

\"你别问了。\"他说。

\"我就要问。\"

\"苏晴。\"

这三个字他压得很低。低到不像他。

苏晴没退。她这七年在别人面前退过太多次了,今天不退。

\"你说。\"

江闲忽然开口了。

\"我爸死的那天晚上,\"他说,\"你在。\"

苏晴愣住。

\"你在楼下。\"他说,\"你爸拎着钱上去羞辱他,你站在旁边。你走的时候还隔着一道布帘,跟他老人家说了两句话。\"

他停了一下。

\"你走不到一个小时,人就没了。\"

苏晴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她想说\"我当时只有二十岁\"。她想说的很多,可这些话现在一句都说不出口——因为他说的每一件都是真的。

\"那你也不该——\"

\"我不该什幺。\"他说。

他的声音也高了。这是他回来以后第一次在她面前高声。

高了以后他自己也停了。

\"不该查?不该问?还是不该回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锁门。

过了很久。

\"对不起。\"

苏晴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你这两天在哪儿。\"她问。

这句话她在手机里发过一次。他没回。

江闲看了她一眼。

\"办一件事。\"他说,\"没办完。\"

\"什幺事。\"

\"办完再说。\"

她没再问。

他没有送。他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只说了一句:

\"明天上午你别去东区那栋楼。\"

苏晴站住了。

\"为什幺。\"

\"明天那边有人。\"

\"谁。\"

江闲没说。

她拉开门。

走廊的灯一路亮过去,走到楼梯口才灭掉。

她下楼,出了大门。

门口的路灯底下停着那辆黑色的车。车没熄火,尾灯是红的。

副驾驶那边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里面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个烟头的红点,亮一下,暗一下。

苏晴站着看了两秒。

她走了。

校道两边的旗还没撤。白天的风把它们吹了一整天,这会儿全垂着,贴在杆子上。

她拐过东头。

那排老平房早没了。现在那儿是新机房,玻璃门,刷脸进。门口的灯是白的,晚上也亮。

她在玻璃门前面站了一下,看见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校庆那套西装。头发是长的,披着,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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