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那天,校园里所有的旗杆都挂上了旗。
新楼奠基的场地设在东区。原来那一片是老平房,去年推平的。
苏晴站在队伍的第三排。她今天穿的是许小曼店里那套诺悠翩雅,垫了肩,看不出是二手的。
这套西装她当年有过一件——不是这一件,是同一个牌子。她念书的时候有一件,只穿过一次,嫌有点来老气,挂在衣柜最里面,后来连柜子一起没了。
现在她需要这个垫肩。
场地尽头停着那辆黑色的车。司机绕到后座,把门拉开。
苏晴看着那个动作看了两秒。
她见过这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只是那时候车是她们家的,开车门的是同一个人,被开门的那个人下车以后从来不看他,也从来不道谢。她那时候连\"刘叔\"这两个字都很少叫。她叫的是\"哎\"。
十点整,主持人念到\"请校董会名誉主席万德昌先生致辞\"。
万德昌下车。八十来岁,背有一点驼,头发全白了。身上是一件深灰的中山装,料子挺,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折线还在。他站在话筒前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旁边有人要扶,被他摆开了。
他讲话讲得很短。一句祝贺,一句年轻人,然后忽然把话头转了:
\"我这次回来,\"他说,\"还有一件私事要跟大家讲。\"
他擡手往后指。
\"这个人你们认识吧。\"
站在他身后的人是江闲。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站在话筒边上,脸上没有什幺表情。
\"这是我干儿子。\"万德昌说,\"我没孩子——我说的是亲生的。这个孩子是我三十年前在芝加哥认识的他父亲。后来他父亲没了,我就认了他。\"
底下有人轻轻笑,友善议论。
\"我这干儿子什幺都好。\"他说,\"就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肯成家。\"
全场笑了。
苏晴站在第三排。
她笑了一下。所有人都笑了,她不笑会显得奇怪。
她的眼睛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想起另一年的校庆。
那一年的名单里也有她——不是捐款名录,是另一个名单。主持人念到\"苏振海先生\"的时候,她父亲从台上下来,把她叫了上去,让她站在一起拍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后来一直摆在她家客厅的柜子上,摆了很多年。
摆到那栋房子抵出去为止。
剪彩的时候有人放了礼炮,声音很大,地上的红纸屑被吹起来一层。
董万林走到碑旁边。他今天穿得很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左手握着剪刀,右手搭在红布上。
万德昌站在他旁边。
苏晴隔着人海看过去,看见董万林弯着腰,正侧过脸去跟万德昌说着什幺。他的姿态是低的。他那从来不下垂的那双眼睛,在这一刻低着。
她忽然想起来了。
董万林这副样子她见过。很多年前,在她家那间客厅里,他也这样低着,跟她父亲说着什幺,说了整整一个下午。她那时候坐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只看见他的后脑勺,看见他两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那时候是他求她父亲。
现在是他求这位老人。
而她父亲的那一部分,早就没有了。
董万林捐的是这栋楼。
他要的是这块石头上没有错的那个年份、那个班级、那栋他能写自己名字的教学楼任名权。
而这个东西给不给,不是学校说了算,是那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说了算。
散场的时候人挤人。苏晴被推着往一侧走,走到靠近车位那边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姓刘。
她站住了。
她知道自己只有大概七八米的距离,也不知道跟着是不是得体。
\"刘叔。\"
那人回过头来。他的年纪不小了,眉毛很浓,脸上几乎看不出表情。
\"苏老师。\"
\"好多年没见了。\"她说。
\"那时候你爸爸还没出事。\"他说,\"你坐在你们家客厅的楼梯上。你那时候二十出头。\"
苏晴没想到。
苏晴握了握手指。
\"我今天站在这儿等你,\"刘司机说,\"是董让我跟你讲一句话。\"
\"您说。\"
\"董说的原话是——他说,这个事情本来可以让一个老人家过来。\"
苏晴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跟董说了,\"刘司机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说那样一来,这位苏老师这辈子就完了。\"
风把横幅吹得呼啦啦响。
\"董总说,那就让她自己选。\"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停住:
\"苏老师,我跟着你爸爸那些年,我见过很多你来我往。你要是真想把这件事了了,别让你爸爸来。\"
\"那让谁去?\"
刘司机没回头。
\"这个我不能替董总说。\"
晚上是校庆晚宴。
地点在专家楼旁边那个大厅,十几桌,菜是食堂师傅做的,酒是从外面进的。
苏晴被安排在最靠门那一桌。这一桌坐的大多是行政和几个新来的博士。
她以前在这种席上坐的是主桌,坐在她父亲旁边,有专门的人过来给她布菜。她那时候讨厌这种场合,嫌闷,常常吃到一半找个借口就走了。
今天她坐的是最靠门这一桌。这一桌离空调最近,菜转过来的时候是凉的。
吃到一半有人起哄,让新来的院长讲两句。
江闲端着杯子起来了。他讲得很短,一些客气话,一些关于学科评估的事。
讲完他自己喝了一杯。
坐下之前他擡了一下眼,目光在满场上扫了一圈。
扫过去的时候,她的那一桌正好有人在笑,笑声很大。
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挪开了。
苏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跟旁边的人说了句去洗手间。
她走出去,站在走廊上。走廊的另一头是玻璃门,外面是黑黢黢的校园,只有路灯一圈一圈排过去。
手机在包里震。
是许小曼发来的:今晚要不要来店里,我到了新的一批包。
苏晴回:改天。
她站在走廊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
她没回头,也没躲。
那个人在她后面停下来,只说了一句:\"晚上没吃什幺东西。\"
她转过身。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