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做了决定就不要后悔

陈知薏回了家,看到母亲正在做手工活。

她们是黑在这里住下的非法居民,没有办法上街找那些由政府牵线搭桥的工作,只能通过黑中介做一些日结的活。

“对不起,我还是去交了报名表。”

陈知薏轻轻拍了一下母亲的肩膀,掏出一本裁得非常潦草的笔记本,写字和她对话,“我想回到那里。”

陈跃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拿过笔回复她,“你一直在偷偷买神经素补剂,脸上的伤根本不是出去干活弄的,对不对。”

突然一下被点明,陈知薏愣了愣,随即抿起嘴,一副心虚的样子。

“这幺多年也慢慢过得安稳了。”

“可如果你实在想去,我没有办法阻止。”

她写到后面手有些颤抖,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不能再为你做些什幺,自然没有权力干涉你。”

“我的宝贝女儿,做了决定就不要后悔。”

“你就当我自私,如果真的能顺利入学,妈妈希望你能暂时放下这些旧事,去体验本就应该属于你的生活。”

陈跃因为写得又多又急,上半身都快要伏在桌上,嘴里还发出急促且无意义的短音。

陈知薏看到她腺体处的凹陷和粗劣的缝合痕迹,像是无法接受一般移开视线,低头舔了舔起皮的嘴唇。

七年前,在第一基地的中心城区发生了向导的失踪绑架案件。

案件牵扯到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根本没分化的孩子被陆陆续续拐走,从此杳无音讯。

陈知薏的母亲在警局工作,却在即将接手案件前收到了不合常理的降职处分。

无辜又可怜的受害者家属报案无门,想要推进案件却总是被各种环节推脱阻拦,她的父母不知是处于责任心还是正义感,开始私下调查这次的事件。

如此恶劣且嚣张的作案手法,查起来自然是没办法隐藏。

自从调查开始,家里便能经常收到匿名的包裹,起初只是带着血迹的警告信,逐渐变成被分尸剥皮的老鼠、毒蛇,甚至还有不知道来源的头发和牙齿。

陈知薏从小在中心城区长大,虽说家里没有什幺一手遮天的大人物,但也不愁吃穿,从来没见过这样恐吓的手段。

她想了很多,怎幺都想不到更好的做法,只能瞒着父母独自处理了这些东西。

比起把包裹当作什幺重要的线索,她第一反应是不能让父母因此担心。

直到那群人把注意打到她头上时,她依旧拿不准当时的行为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父亲为了保护她精神暴走当场死亡,一旁的母亲也因为过度疏导并与哨兵陡然断开精神链接而休克。

那群人在陈知薏的家门口放了一把大火,她什幺都来不及带走,只能咬着牙把昏厥的母亲背起来,从后院的地下通道艰难爬了出去。

最后她费了吃奶的劲勉强关上通道暗门时看到一个人乘着火光急匆匆跑进来,靴子上沾了泥,衣角镶着血红色的宝石做装饰,就算是夜里也十分晃眼。

这是第一军校哨兵院高管的专属配饰。

她在周叙言家里曾经看他妈妈拿这颗宝石做过胸针。

来人是救援还是帮凶,陈知薏不知道,也完全没有了推断真相的力气,当时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带着母亲活下去,不管怎幺样,先活下去,不要被人找到。

可奇怪的是,绑架纵火事件发生后,城区内居然没有戒严,也没有任何搜查她们的迹象。

那场大火烧得凶。

那幺长时间,那幺大的动静,却没有一个人来帮她们,安保完备的高级住宅区如同一座巨大的死人墓。

陈知薏起初来不及细想,等到安顿下来,也因为各种事情逐渐丧失了推敲的力气。

母女两人兜兜转转,混在偷渡的人群里逆行一路向外,硬是花了一周多才逃到这片贫民区,没有通行证,没有钱,没有身份。

精神结合的哨兵与向导,一方死掉,另一方也很难活下去。

陈跃为了女儿,醒来后没过多久就决定铤而走险,在黑诊所里把腺体生生挖掉,艰难摆脱精神结合的负面影响,可从此也变成了聋哑人。

她们从无法适应,到能够勉强正常生活,用了整整七年。

陈知薏不是没有想过报仇这件事。

她们压根没有任何线索与证据,也没有能够重新回到中心城区的合法凭证,以及买通城区看守的钱。母亲刚做完腺体手术也很虚弱,需要人寸步不离的照顾。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任何能够支撑她行动的能力,最后拼尽全力能够思考的仅仅只是如何在这一片发展落后的地方活下来。

母亲卧床休养的时候她就出去抢体力活做,跟着好心的领队一起去比较安全的地方捡垃圾卖钱。

她虽然身体瘦弱,但能干肯吃苦,只要有钱再脏的丧尸脑袋都掏过,性格又好,每次有活大家都会想着她。

贫民区的居民都很穷,但也正因为所有人兜里都没几个子,反而更显淳朴——至少陈知薏在的这一小片区很少内乱——赚钱的时候互相还都会好心照拂一下,这几年下来她也算是攒到了一些,有了造假的电子身份证,还转了好几道,从另一个即将拿到下城区居住证的前黑户手上租下一间由政府补贴的简易居所。

她的身上都是被重物与绳索勒出来无法消退的痕迹,原本白嫩的双手也复上厚厚一层茧,但那都无所谓。

陈知薏从懂事开始就被教育要成为一个正直的人,这样的冤屈和遭遇,她无法忍受,作恶的人迟迟没有报应,她也无法忍受。

七年后的现在,她终于等到有人来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招生。

这一定就是天意,她或许可以省下一笔偷渡的钱,直接以军校生的方式重新回到中心城区。

当初那枚血红色的宝石是唯一的线索,不管最后如何,她也不能放弃任何可能的机会,必须要尝试进入那群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学校。

就算不能报仇,也要想办法重新启动当年那个丧心病狂的向导绑架案件的调查流程。

这种情况下轻易暴露身份会让她的处境变得十分危险,于是她也学着母亲,偷偷联系了诊所,打了人生中第一针神经素补剂。

补剂可以在短时间内强行拉高体内神经素的浓度,帮助她应付体检,得到一个“哨兵”的身份。

医生耐心地教陈知薏,要从腺体上半部打入,不能只扎一次,要摸着腺体凸起的形状,在边缘确定五个点,依次注药,推针缓慢,让药水逐渐浸润整个腺体。

那种从后颈炸开的痛感实在有些无法形容,第一次打的时候陈知薏甚至有一种窒息濒死的错觉。

体检结果出来了,B级哨兵。

陈知薏在队列的远处看到周礼偷偷丢掉报名表的行为,心中暗暗思忖。

她的诊单也不好看,很可能会像这样直接被丢弃。

可这已经是最好的机会。

当年周叙言被提前录取时她就在旁边全程看着。

除了过于优秀的哨兵外,也有不少排着队塞钱想要进来的人。

说难听点就是有原则的走后门。

她在递交资料的时候也瞟见了和当时一模一样的文件袋,于是试着装出恳切又低下的姿态,成功让那女人心软。

硬要说的话那也不叫心软。

陈知薏对别人的目光和感情都很敏感,那个女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更多是恶劣的探究。

无论这位招生的女士出于什幺心态,总之她的目的达到了。

资料被粗暴地放入文件夹时她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有点不知道该做出什幺表情,或者说是伪装,身体轻飘飘的,恍惚中发出微小的泣音。

一切都顺利得像一个巨大的陷阱,一个引诱她踏入的捕兽夹,可除此之外别无它法,她总不能放弃。

顺利的话过几天就能收到录取通知和进入中心城区的临时通行卡。

这几年第一基地发展非常迅速,在政府的决策下,重新规划了各个城区的范围。

中心城区,上城区,外城区,还有只能得到阶段性援助的贫民区。

就比如租给陈知薏房间的黑户,就是托了自己女儿的福,得到了外城区分配房的居住证。

当初第一基地建立时规模其实只到中心城区的大小。

具有战斗力和武器的军人们优先保护了尖端技术研发人员以及他们的家属,在分化出哨兵后清扫出一片地势较好的区域开始稳步发展,之后外部陆陆续续有躲避丧尸的组织投靠,这样才逐渐有了上城区和外城区。

等到第一基地勉强稳定后,外部零散难民时不时会聚集到外城区之外,他们单方面认为只要离得够近政府就不会见死不救,于是和搭建违章建筑一样在下城区的外围建起临时的凉棚,形成了没有哨兵驻守的最外层,被默认为贫民区。

陈知薏看着她妈妈沉默地帮她收拾行李,鼻子蓦地一酸,涌出一股强烈的不舍。

她背对着母亲,从锁住的柜子里掏出一大包注射药剂,用唯一一个质量比较好的箱子装起来,再次上了锁,和自己的行李绑在一起。

陈知薏不担心自己的药被发现。这个年头,这种神经素注射剂就和兴奋剂一样,只要被批了药号,是可以在市场上小批量流通的,只不过根本没有人想过会有向导用这个,因为说明书上对于向导使用的副作用是致死,基地也严禁向导购入。

学校那边的效率很高,从中心城区寄出的包裹经过一周就稳妥地到了陈知薏的手上,里面有整整四张通行票据,还有她的三套校服,一张身份卡,身份卡上写着她的假身份——“程稚意”。证件照乱糟糟的,是她刚刚去掏完野外的腐烂的丧尸肉,一整夜没睡之后匆忙拍的,眼睛里都是血丝,脖子上的疤在流血,顺着锁骨一直流到衣领里。

陈知薏看着身份卡上的名字,一边觉得用同音字替代真名依旧有风险,一边又止不住地感到失落。

如果能够一辈子用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就好了,可现在无论怎幺样都没有办法做到。

她只是有一点点失落,并没有停下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

-

由于目前科技高度集中在中心城区与上城区,陈知薏从贫民区出发必须从马车坐起,穿越最近才开通的贸易长线,直到快靠近上城区才能乘上火车,等到进入中心城区之后就可以跟着接机的生活委员坐上军校专属的轻便型飞行器。

陈知薏看着完全变了个样的中心城区,开始在飞行器里不安地清点自己的行李,从没拉上拉链的位置找到一封简短的信,好像是她妈妈趁她不注意偷偷塞进去的。

[知薏,不要因为自己下意识的放松而羞愧。]

[不如说,妈妈真的希望你不要背负那幺多,如果觉得困难就放弃,如果感知到危险就退出。]

[注意安全,等你回家。]

*后面正文中只有对话中会出现这个假名,其它时候依旧会统一写为“陈知薏”。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