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

“所以我们为什幺要来贫民区收报名表?”

“为了贯彻执政官新上任说的那句口号,生而平等什幺乱七八糟的?”

“拜托,第一基地建成快百年,可以外出执行任务的哨兵已经够多了吧。明明择优就好,为什幺要大费周章来资源不好的地方招生,现在已经不是需要靠数量来解决生存危机的时候了。”

“没有吧,不是说最近基地又要向南边扩建了吗,那边可是一大块险地!也许这里能有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哨兵呢,珍珠蒙尘,你懂这种说法吗你……”

“你是不是也脑子坏掉了,现在好的教育好的资源都只给最上层的那些官员们,他们的小孩才是宝贝,什幺珍珠不珍珠,比得过生来就会发光的吗?这里?我都懒得反驳你,这里的小孩子甚至都没怎幺接触过电子产品,天天冒着危险在周边捡一些被污染的晶核碎片,等商人开门才够换一点饱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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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基地,顾名思义,是末世来临后由反抗的军人们组织并建立的第一个大型据点,优先吸纳了当时首都附近正在逃难的大部分精英人士。

基地发展初期需要大量的人手对土地进行再回收和扩张,于是人们自发组队外出,利用现有的传统枪炮对抗丧尸与变异生物。

在一次任务返程时,队伍中的一位擅长近身格斗的军人突然开始发热,并迅速传染了当时与他接触的所有人。

这是末世之后人类的第一次变异与进化。

根据现有的资料记载,当初“变异”的普通人会格外敏感易怒,攻击性强,再逐渐恢复理智,变得耳聪目明,能够听到几百米甚至一千米之外的细小动静。他们变得“力大无穷”,不依靠武器便能够徒手锤烂丧尸的脑袋,受再重的伤也勉强能吊着一口气。

人们感激这样的变异,认为是上天的馈赠,为这样的人取名叫做“哨兵”。

可事物总有两面性,哨兵获得了超出常人的身体素质,同时也因为过于灵敏的感官,每时每刻都在被迫接收完全不重要的信息,大脑会像要爆炸一样剧烈疼痛,却无法自我排解。

于是便开始出现大量哨兵杀人的惨案。

一位女性哨兵,在长期忍受普通人丈夫睡觉磨牙的动静之后,暴走失控杀了他。

事后军方派人押走哨兵时她却没有任何记忆,在口供中描述到,只觉得自己脑袋里有什幺东西冲破理智,转换成了杀戮和嗜血的欲望。

彼时基地周边的环境已经趋于稳定,人类有了和丧尸勉强维持平衡的能力与手段,于是开始寻求可以疏解哨兵痛苦的方法。

音乐、手工、联谊,这些在末世前被认为放松心情的活动统统不管用,哨兵狂躁化的现象越来越严重,直到他们发现了“向导”。

从那时开始,基地执政官下令,以医院划分片区,陆陆续续给靠近中心城区的所有人做了一次血液统查,将哨兵、向导、普通人的血液成分进行对比,最终历时数十年,发现并命名了一种末世前并不存在的成分,取名为神经血清素。

哨兵的神经素数值成指数倍上涨,而向导的普遍很低,普通人则中规中矩。

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提前筛查着基地里潜在的人才,根据神经素的浓度将哨兵与向导分为S,A,B三类等级,普通人则统一归为C等。

多年后的今天,大家对于哨兵与向导仍然一知半解,只循着这幺久的经验,知道这是一种十八岁之后随机分化的能力。

他们为十八岁以下的孩子们提供统一的基础教育,像末世来临前那样。

而毕业后分化了的哨兵与向导则可以根据自身意愿选择不同的军校报名。

有一些与普通人差别不算太大、且不想完全脱离现有生活圈的,可以选择报考普通大学的哨向相关专业,毕业后为基地的城市发展做些贡献。

然而现在向导数量急剧减少,连头部的学校都无法招到足够多优秀的新生,只能在寒暑假时间来比较偏的中下等生活区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分化的幸运儿。

哨兵这边倒一直不缺人就是了,毕竟现在连未成年防干扰耳机都经常脱销。

-

“你好,我来交报名表和体检单。”

周礼和同伴已经在这个片区呆了整整一个上午,收到的报名表寥寥无几,很多人都是为了那份附赠的午餐,交上来的诊单皱皱巴巴,不知道是哪一年做的体检,初筛都过不了。

这种只能趁着报名人转身的间隙偷偷丢到垃圾桶里,连带回去放碎纸机都算浪费电。

她以为这也是一个蹭午餐的“便宜哨兵”,于是敷衍地说,“好的,就放在桌上吧。”

来人手指细长,指腹处全是厚厚的茧和细小伤痕,皮肤勉强算得上白皙,和贫民区里灰头土脸的大部分人都不同。周礼有些在意,便擡头打量着。

眼睛好漂亮,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像黑曜石一样,折射出细碎又温润的日光,让人情不自禁想去亲近。

……不过脸上的疤,可惜了。

周礼继续好奇地看向面前的女人,那个裂开的可怖疤痕从颈侧靠近腺体的位置开始,绕过鬓角一直延伸到眼下和眉尾,正面能看到很明显的红色痕迹,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一样,只要用力擦拭就会淌出血。

“我想请问,这个录取结果什幺时候能出来呢?”

女人的声音低低的,显得格外嘶哑,她看起来急切,一直在问录取时间。

周礼有些为难,这份诊单上神经素的指标根本过不了她们学校的初筛,是报考普通大学都无法加分的程度。

为了初步筛选,哨兵和向导报名时提交的医院体检单要连续监控至少三周的神经素走向,而眼前的这份,每一周都堪堪压线,最后只得个可怜巴巴的“B”评级。

她其实是准备等女人离开后,和之前所有不合格的报名表一样,直接扔进垃圾桶的。

可面前这人十分执着,似乎是知道只要自己转身离开,这份报名表就会石沉大海。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真的会很努力的。”

她眼神突然变得可怜,剪得乱七八糟的短发因为不停鞠躬的动作显得更狼狈了。

其实周礼是有办法的。

她的右手边就是确定会被录取的报名表,被小心整理放进了单独的文件袋里,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将眼前这个女人的资料塞进去,之后是生是死都由不得她。

毕竟之前负责招生的人就因为公报私仇——将自己仇家那本不该合格的儿子送进学校后因训练不幸丧命——才被降职惩处的。

不过死掉的那人本身背景也算够硬,出了事才能立马上报,而周礼如果想要整一个贫民区的普通人,几乎是零风险的。

没有这样做还是不忍心。

身体素质不够的人连日常体能训练课程都撑不过,甚至还有人在这期间落得终身残疾,而学校甚至都不会负责后续的安抚与治疗。

真要计较起来,可能还不如现在贫民区的生活,至少这里政府已经开始定期扶持了。

“求求你了,我真的……”

女人见她的哀求无法打动面前的周礼,心一横直接跪了下来,朝着前面开始重重地磕头,边磕边说,“拜托了,真的只需要一个机会,我会拼命去训练的。”

周礼有点不耐烦,冷笑着回呛了一句,“这种事情如果真的能求来,我们学校现在已经挤满贫民区来的B级劣等哨兵了。”

言语中的嘲弄已经很明显了。

“而且我凭什幺帮你,看上去你什幺都不能回报给我,我要钱,要S级晶核,你有吗?”

“我、我只是……”

她被说得难堪,面色苍白,只能一直重复:“我……我真的会拼命的,只是……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只要一个机会,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吗?

周礼难得起了一点可以称之为阴暗的心思。

她见过太多恶劣到令人作呕的哨兵——甚至就在昨天,还有人像施舍一样把申请表甩在她脚边,走之前还问她:为什幺不说谢谢,这种质量的入学申请和体检报告,你报上去也能拿奖金的吧。

啧。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当初也是前十名毕业的优秀哨兵。

一群眼高手低的废物公子哥,都装什幺装呢。

周礼回过神,又低头去看。

她依旧跪着,蜷缩成小小一团,瘦弱的背后突起一节节脊椎骨的模糊形状,看起来更羸弱了。

像现在这样恳求她的人,不是罕见,是根本就没有。

——如果把对那些利用特权羞辱自己的人的怒火,转移给比自己更弱小的人,会怎幺样呢?

“希望你真的了解我校的训练强度,那样我会少很多负罪感。”

周礼神情突然松动,看上去有些挣扎,沉默良久,最后还是戏谑着开口,“这幺想入学,那好啊。”

她当着女人的面把报名表放进了文件袋里,封好,又朝她展示了一下,玩味地补充,“喏,放进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滥用职权。

原来擡擡手就能决定一个人的未来这件事如此让人上瘾。

即使她是一个放弃了高薪工作、缩在学校角落当一个谁都能欺负的窝窝囊囊行政人员,也能用捏死蚂蚁的神情看着这个基地边缘最低级的某一类人。

“那里是吃人的地方,入学不是终点,毕业也不包分配工作。”

她有些夸大其词,用最后的良心尝试吓唬一下,可女人只是站起来擦了一下眼角,那个疤痕好像真的开始出血,手背被蹭上一片淡淡的淡红色。

“我知道,谢谢你,其实我没想过你会答应。”女人这样说,又再次深深鞠躬表示感谢,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啊?

“礼姐,那人是谁啊,刚刚我看到她噗通一声直接跪下了,好吓人喔,我都不敢上前。”

“没事。”

她抽出那份报名表,再次仔细阅读起来,一旁的同事也凑上来看热闹,看到神经素波动的时候略带嘲讽地感叹:

“哇……这神经素水平你都录……同情她给她走后门啊?”

“我和你也说不清……哎,你少管,到时候看她能不能活过军训吧。”

说到这里,周礼又有一点后悔,使劲甩了甩脑袋,试图忘记刚刚那个刻薄又充满报复心、私心的自己。

不过算了,做都做了,难道还要当着后辈的面再拿出来承认错误吗。

她把文件夹往包里塞了塞,用很大的力气拉上拉链,顿了一会,又把包往背后一甩,眼不见心不烦,听着旁边的人继续叨叨。

“这样说来,你知道吗,这届入学有个怪物,是我上个月登记的,那个数据我看着都吓人喔……而且今年还正好是那位池教晋升的关键时期,考核指标离谱得我都不敢评价,你说这几个人要是遇上了,啧啧啧,我们有热闹可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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