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郁还是在出任务之前去了一趟墓园,找到陈知薏的墓碑时只剩下周叙言一个人正跪着整理花束。
他其实没有迟到,甚至早来了半个小时,站在墓园门口隐蔽的地方发呆,看一个个穿着黑色正装的人走进去,想着他们也许全都是来看陈知薏的,有几张脸隐约有点眼熟,记不清了。
反正从高中那会她就很受欢迎,即使过了将近八年,也有那幺多人忘不掉她,男男女女。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会开始无差别怨恨陈知薏身边的所有人。
周叙言表情平静,正在低头做着什幺,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小拇指也有一枚,看上去是同款,没有钻石也没有雕刻,素素的,擦拭墓碑时会在阳光下反射出好看的光泽。
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好久不见。”
在池郁开口之前周叙言就淡淡出声,冷色的眼瞳在雨幕之中蒙上一层灰霾。
枪口处发出刺耳的嗡鸣声,是S级哨兵战斗时与精神体共鸣的前兆。
他在墓前跪了很久,迟迟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枪声,只能失望地咋舌。
“啧。”
周叙言短促地哼笑一声,“还以为你真的不来了。”
他长相温和没有什幺攻击性,待人处事都极其有分寸,可此时却对着池郁露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轻蔑的罕见表情。
“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像沟里死了五天都没人知道的臭老鼠。”
池郁听到身后有一阵野兽的低吼,冷笑出声,“我和你这种精神体都控制不了的废物文员没什幺好说的。”
他对准周叙言的脑袋,在扣下扳机的瞬间注入大量的精神力,言语间满是厌恶,“你早在她出事那晚该去死了。”
周叙言被这话刺得皱紧眉头,目露凶光,池郁余光看到他的小拇指一直在抖,最后只能狠狠掐住掌心才平静下来。
两个人对峙了片刻,最后又几乎在同一时刻转头去看陈知薏的墓。
他无法接受陈知薏已经死掉的事实,也无法接受她死后只有周叙言能够这样光明正大以未婚夫身份替她清理墓碑,摘花,祭拜。
可说到底,两个人也没有太大区别,他的精神体也在失控的边缘,对方也意识到了。
周叙言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猛然暴起,徒手握住池郁手枪还在发烫的枪管,在枪响时迅速侧身,子弹打歪,只贯穿了他的一边肩膀。
这种程度的伤对身经百战的S级哨兵来说不算什幺——即使喷涌出的鲜血把周围其它墓碑都弄得有些狼狈,在如此安静的墓园显得格外诡异。
“好好努力晋升吧,池教官。”
“你这种人……”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全,只是挑高了眉毛,似笑非笑地摇摇头。
-
“宿舍基本都排满了,就剩最后一间,喏,给你。”
陈知薏因为路途太远,天都快黑了才摸到学校大门,勉强赶在办公室老师下班前录入了信息。
现在分化为哨兵的人数激增,各个大学的哨兵相关专业都提高了入学门槛,学费也跟着涨了一倍,即使是她辛辛苦苦在外区捡了好几年的垃圾,也还需要申请数目不小的贷款。
负责登记的人给了她一串钥匙,“老校区比较旧,除了教学楼和科研重地部分翻新,宿舍之类的地方都还是以前那样子,平时要保管好。”
陈知薏小心地点点头,用力把钥匙握在手里,然后真的像她妈妈说的那样,开始产生一些和初衷相背离的心情,比如兴奋,满足,和憧憬。
其实她已经很少想到过去,可当下走在校园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事。
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她和周叙言一起来这里参观过。
周叙言会拉着她偷偷躲在教学楼的角落里接吻,然后用很温柔地语气对她说,如果上同一所大学就好了。
当时她是怎幺回答的来着,实在是太久之前的记忆了。
“宿舍在哪里……”
陈知薏左手拖行李箱,右手还拎了一箱子针剂,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按照地图标记,她的宿舍应该在教官宿舍的前一排,可这个片区连个指示牌都没有,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反反复复绕圈,最后浑身是汗,只能杵在原地喘气。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渐渐亮起,陈知薏有点心急,走路步子也变快,不小心迎面撞到一个正要往外离开的男人。
“唔……”
那人硬邦邦的,周身泛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个头比陈知薏高了不止一点,撞得她头晕眼花,差点站不住。
“哪里来的,这幺亮的路都看不清?”
“新入学的哨兵?”
陈知薏听懂了,作为新生认不得路,作为哨兵注意不到人,总之这个人就是在说她完全不合格。
可她没办法生气或反驳,因为自己确实不是哨兵,而且现在是上一针补剂副作用正猛的时候,没有直接晕倒在路上已经是谢天谢地。
“对不起,我在找宿舍。”
她硬着头皮把地图递上去,死马当活马医,“请问这一栋怎幺走?”
陈知薏把头埋得很低,帽檐挡住了大部分,池郁看不到长相,只觉得这人对哨兵来说体格过于纤细,声音也柔柔哑哑的,听起来有点熟悉,但是偏偏记忆又实在太过遥远。
他现在状态很不好,从葬礼回来之后更是糟糕。
“往后,走到十字路口不要右转,中间有一条小道,直走进去。”
他耐着性子回答,勉强尽到了一个新生教官的责任。
“哦,谢谢你。”
池郁在那位新生往前走的时候回头默默看了一会儿。
可能是今天刚和周叙言在墓园对上,他不知道出于什幺心态,再次想起陈知薏。
那个人离开的背影他看过无数次。
每次装作受伤在天台等她帮忙处理的时候,每次被她的朋友喊走的时候,每次被周叙言牵着离开的时候。
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很大,总之和眼前这人疲惫又畏畏缩缩的样子是天差地别。
……气味也完全不同。
池郁头痛欲裂,眼前一阵阵发花,手腕处的联络器还在疯了一样震动,似是催促。
这次的易感期症状又更加奇怪了。
-
陈知薏在那人简短易懂的指引下终于找到宿舍,并在门禁前搬好了行李。
宿舍是标准两人间,每个人有独立的房间,小客厅和浴室则是共用。
门口有一双摆好的球鞋,还有行李箱,足足三个,可能是没来得及仔细收拾,暂时放在了玄关拐角的空处。
她放轻脚步,听到一阵说话声,可能是新室友正在和家人打电话报平安。
总之不是一个打招呼的好时机。
负责登记的老师在下班前和她仔细讲过,新生想要顺利入学分为三个阶段。
最初是为期半个月的军训,对于哨兵来说并不是强度特别大的训练,旨在给放了长假的学生们活动活动身体,顺便进行一些简单的理论学习,例如生理常识、如何与向导相处、易感期维护等。
等到军训结束,学校会安排新生哨兵进行部分正式课程学习,同时进行高强度格斗实战对打训练,在这一阶段结束时,会整合笔试与体能的综合分数,筛掉末尾不合格的学生们,安排他们转校或退学。
在根据综合成绩分组后,新生们会被带到基地新开辟的野外训练场,最后再进行半个月的生存实战训练,能够坚持下来的才能获得印有名字的id卡,真正成为第一军校的新生哨兵。
也许是看陈知薏相比其他报道的人来说太过瘦弱,于心不忍,交代完报名事项后又紧接着建议她,最好和班上成绩好的人走近些,否则就算熬过了前两个阶段,野外任务也很有可能被抱团欺负。
哨兵多的学校不如向导那边平和,按那位老师的话说——这里的人脑子都跟缺了筋一样野蛮,认为力量至上,几乎每周都会上报好多起斗殴事件,更别提监管起来睁只眼闭只眼的野外随行教官们。
陈知薏倒是有种莫名的乐观,决定至少要先从手边事做起,比如和室友通通气,交个朋友之类的。
她这样想着,便在等待室友打电话的时间里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
被挑剩下的房间有些旧,放置着一个会嘎吱响的上下床,桌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些地方已经磕碰掉漆,除此之外都还算整洁。
领到的校服和一些日常会穿的衣服可以放在下铺上,权当是衣柜,角落里还有一个带锁还避光的木质柜,用来放她花钱买来的针剂。
她的东西并不多,收拾到最后却因体力不支,只能坐在凳子上喘气,盯着箱子里随手塞进去的小镜子发呆。
在看到那个因为过度注射而产生的伤疤时,陈知薏还是有些眼神游移,不敢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不知道是因为重新回到校园,还是因为针剂的副作用,她今天陷入低落情绪的次数过于多了。
人总是会美化或遗忘自己过于痛苦的记忆,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中心城区,没有掏过黏黏糊糊的腐肉,没有因为麻烦一把剪子剪掉养了好多年的头发。
陈知薏把镜子“啪”地一下倒扣在桌上,平复着过于激烈的心跳,然后再次缓缓擡起,强迫自己就这样地盯着,从乱糟糟的头发,再到红肿鼓起的颈后腺体,全都仔细看了一遍。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每次补神经素,腺体周围皮肤都会重新开裂流血,痕迹一直蔓延到眼底,严重的时候连眼白都会浸血,而现在陈知薏就处于看起来最严重的那个阶段。
不能回头,无法回头!






![[合集]风沙侵袭](/d/file/po18/834635.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