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施压(下)

夏礼从夏家回来时,天还没有黑。

她进门后先换了衣服,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好,便抱着总谱往琴房走。祁明琰刚摘下腕表,看见她经过,只问:「现在练?」

「嗯。」她停下来,「今天还没弹。」

「去吧。」

夏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四十分钟。」

祁明琰擡眼。

「我知道。」

「我还没说话。」

「可是主人刚才那个眼神就是要说这个。」

祁明琰看了她两秒。「妳今天回家,学会妳妈妈那套了?」

夏礼一下笑出来。

「明明是你们两个都很容易被猜到。」

她抱着谱走进琴房,门没有关。

没多久,钢琴声便从里面传出来。

祁明琰回书房处理几封工作邮件,中间接了一通电话。通话时间不长,内容也没有带出书房。他挂断后又看完一份文件,才端起已经有些凉的咖啡走出去。

琴房里,夏礼正停在第二乐章中段。

她没有从头到尾完整弹,而是反复处理昨天邢征问过的那一段。有时只弹几小节便停下,在谱上写两笔;有时左手先走一遍,再把右手加进去。她工作的时候很少注意门外,祁明琰站了一会儿,她都没有擡头。

直到桌上的计时器响了。

夏礼的手还停在琴键上。

刚才那一遍才进到一半。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谱。

祁明琰靠在门边,没有出声。

过了两秒,夏礼把手收回来。

琴声断在半句。

她拿起铅笔,在停下的位置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才阖上琴盖。

祁明琰这才走进去。

「手呢?」

夏礼转了转右腕。「没事。」

他伸手。

她很自然地把右手交给他。

祁明琰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先前留下指痕的位置轻轻压过。那里的瘀色已经淡得只剩一点黄,夏礼的手也没有缩。

「疼吗?」

「不疼。」

「紧?」

「也没有。」

他松开她。

夏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擡头道:「所以明天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补。」

她后半句直接停住。

祁明琰看着她。

「我还没说完。」

「妳可以说完。」

夏礼抿了一下嘴。「我本来想问,明天是不是可以恢复正常时间。」

「这句可以。」

「那答案呢?」

「看明天。」

她立刻露出一点不满。「主人。」

「今天没事,不代表明天一定照以前的量。」

「可是我现在真的完全好了。」

「所以今天让妳弹完四十分钟。」

夏礼看了他几秒,大概知道再说也不会立刻多出半小时,只好把铅笔夹回谱里。

「好吧。」

她站起来,把总谱留在琴架上,跟着他往外走。

到了客厅,祁明琰在沙发上坐下,重新打开电脑。夏礼本来往另一边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还要工作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祁明琰看她。「妳今天很在意时间。」

「因为晚上不是还要做每周检讨吗?」

「嗯。」祁明琰看了她一眼,「妳是期待被揍,还是期待我早上答应妳考虑的事?」

夏礼的脸一下就红了,视线立刻从他脸上移开。

她靠进沙发,拿过旁边的书,翻开以后才小声道:「那我在这里等。」

祁明琰也没有再逗她,低头继续看萤幕。

几分钟后,夏礼已经从坐着变成侧靠着,肩膀挨到他手臂。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了没几页,又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点心。

祁明琰没有擡头。

「妳妈妈今天没喂饱妳?」

「吃的是水果。」

「回来以前呢?」

「也吃了东西。」

「那现在?」

夏礼咬了一口小点心,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下午茶。」

祁明琰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多的下午茶?」

「周六可以晚一点。」

「谁规定的?」

她靠着他的肩膀想了两秒。

「我。」

祁明琰笑了一声,重新看回电脑。

夏礼吃完手里那块,又拿了一块递到他面前。

「主人要吗?」

「不要。」

她便自己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祁明琰把最后一封邮件回完,合上电脑。夏礼听见声音,立刻把书从腿上拿开。

「好了?」

「嗯。」

「那现在做什么?」

祁明琰把电脑搁到一旁,看向她。

「妳刚才不是说要等?」

「我是等主人工作完。」

「工作完以后呢?」

夏礼被问住了。

她原本也没有安排。

祁明琰伸手把她拉近一点。夏礼顺势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侧,过了片刻才闷声说:「那先这样。」

「这样是哪样?」

她擡起脸看他。

「主人一定要每件事都有名字吗?」

「不用。」

祁明琰低头亲了她一下。

夏礼刚才还准备回嘴,话便停了。她眨了眨眼,干脆把人抱住,重新靠回他身上。

茶几上的电脑已经阖起来,琴房里也安静了。窗外的光从落地窗斜进客厅,慢慢往地毯另一侧移去。

—

周六晚上,方奕辰回家时,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方父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旁边是平板。

方奕辰脚步停了一下。

「爸。」

方父擡眼看他。

「过来。」

方奕辰看了眼茶几上的东西,没有立刻动。

「什么事?」

方父的脸一下沉下来。

「我叫你过来。」

方奕辰这才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方父把文件袋直接扔到他面前。

「今天下午收到的。」

文件袋撞上茶几,往前滑了一段。

方奕辰低头看了一眼。

「律师函?」

「你还知道是律师函?」

方奕辰皱眉。「我又不是看不懂。」

方父盯着他看了几秒。

「周二我回来怎么跟你说的?」

方奕辰没有回答。

方父盯着他。「我问你话。」

「你叫我别再去找她。」

「还有呢?」

「学校的事让学校处理。」

「还有。」

方奕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说她是夏行的女儿。」

方父的脸色更沉。「我告诉你她是谁,告诉你事情到此为止。学校既然在查,就让学校去查,不准再找她,也不准再把事情往外闹。这些话我有没有说过?」

「说过。」

「所以你怎么做的?」

方奕辰往后靠了一点。「我没去找她。」

方父拿起旁边的平板,直接扔到他腿上。「那这是什么?」

萤幕上停着京大论坛那篇帖子。方奕辰神色变了一下,擡头道:「你怎么会看到这个?」

「我问你这是什么!」

声音一下重了。

方奕辰安静两秒。「是我发的。」

「昨天?」

「嗯。」

方父猛地站起来。「我周二才叫你停,结果你周五就跑到学校论坛上发这种东西?」

「我又没去找她。」方奕辰皱起眉,「我说的是学校处理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他们根本就没解释清楚。」方奕辰也擡高了些声音,「那个教授跟她明明——」

「明明什么?」

「就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

方奕辰被逼得停了一下。「他是她丈夫。」

方父的动作顿住。「谁?」

「邢征。」

客厅一下安静了。

方父看着他,像是第一次没听懂自己儿子在说什么。「你说邢征是夏礼丈夫?」

「不然呢?」

方奕辰说得理所当然。

「她已婚,戴项圈,他是   Dom。那天他一出来就护着她,又是她教授,还能给她打分。这还看不出来?」

方父盯了他好几秒,忽然拿起文件袋,把里面的资料全抽出来。纸张散在茶几上,他从里面抽出一页,甩到方奕辰面前。

「你给我看清楚。」

方奕辰低头。「看什么?」

「邢征跟她什么关系。」

方奕辰扫了两眼,神色慢慢变了。「舅舅?」

「她母亲的表弟。」

方奕辰擡起头。「不可能。」

这三个字一出口,方父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什么叫不可能?」

「学校之前也只说亲属,谁知道他们——」

「人家白纸黑字写给你看了,你还跟我说谁知道?」

方奕辰脸色也难看起来。「那又怎么样?就算是舅舅,他也是她的老师。亲属替自己的学生出面,难道就没有偏袒?」

方父看了他几秒,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拍。

「先别跟我讲邢征。回到那天。」

方奕辰眉头一皱。

「你有没有抓她?」

他停了一下。「有。」

「她有没有叫你放手?」

「……有。」

「有没有叫校警?」

「有。」

方父盯着他。「三次你都该停,你一次都没停。」

方奕辰下腭一下绷紧。

「可我那时又不知道她是夏家的女儿!」

方父的神色停了一瞬。

方奕辰像是终于把最重要的那句话说了出来,语气也跟着硬起来。「我怎么知道她家是夏家?她在学校从来没说过。谁都知道她是弹钢琴的,家里条件肯定不差,可谁看得出来她爸是夏行?」

方父看着他。「所以你不知道她是谁,就觉得事情做过了也有人替你收?」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事情根本没必要变成现在这样。」方奕辰说,「我追她那么久,请她吃饭、送她东西,她不要可以不要,可她每次那个态度,好像我连多跟她说一句话都不配。我什么条件她不知道?」

方父没说话。

方奕辰像是越说越觉得自己站得住脚。「后来她结婚、戴了项圈,我才知道她原来是   Sub。结果呢?身边还不是一个个人替她出头。邢征是   Dom,又是她老师,她家里现在也全都出来了。学校最后查成那个结果,你要我一点都不怀疑?」

「你怀疑,所以你就往论坛上写?」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

「你看到什么?」

方父直接截断。

方奕辰一时没接上。

方父伸手把平板转过来。「你看到邢征是她丈夫了?」

「我当时就是那么判断的。」

「判断?」

方父点开那篇帖子,手指停在其中一段。

「『她已婚、戴项圈,他是   Dom,他教她、给她打分,其他自己体会。』这不是你写的?」

方奕辰没有回答。

「有人下面问你,谁告诉你邢征是她的   Dom。你看没看到?」

「看到了。」

「那你改了吗?」

没有声音。

「删了吗?」

方奕辰还是不说话。

「你少跟我玩『我没直接说』这套。」方父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放,「你想让别人往哪里猜,你自己最清楚。」

方奕辰脸色难看。「可他当时那个样子,谁不会往那边想?」

「你会。」

方父冷冷看着他。

「所以你就写了。」

方奕辰咬了咬牙。「就算邢征不是她丈夫,他也是她舅舅,也是她老师。亲属替她出面,学校最后又是那个结果,你敢说一点影响都没有?」

「我不知道。」

方奕辰愣了一下。

「我也不在乎。」方父说,「我现在问的是,你到底有几件事真的弄清楚了?」

他指了指那堆文件。

「夏礼家里真正什么背景,你之前没弄清楚。邢征跟她什么关系,你也没弄清楚。你知道多少,就敢往外写多少?」

方奕辰没有回答。

方父盯着他片刻,忽然道:「周一校警,周二夏行,周五你发帖,今天律师函。」

他的声音并不高。

「你到底要撞几次才知道停?」

方奕辰脸色沉了下来。「爸,你现在当然这样说。夏行都亲自找你了,这几天你那些朋友不也开始躲你?不就是因为她家有背景吗?」

方父没立刻回答。

方奕辰见他沉默,反而往前一步。「你看。学校那边是她没问题,邢征替她出面,现在律师也来了。这几天外面那些人也开始跟你拉开距离。她身边哪一个不是能替她说话的人?」

方父看着他。「你知道我星期三原本那个饭局为什么没人再通知我吗?」

方奕辰没说话。

「昨天晚上的邀请,下午临时收回去。今天律师函送到家里。」方父一件一件说完,停了一下,「没有人明着跟我说什么,但这些人为什么往后退,我看得懂。」

方奕辰立刻道:「那不就证明我说得对?」

「对。」

方奕辰一怔。

「她有背景。」方父看着他,「所以我周二才叫你停。」

客厅静了片刻。

方奕辰脸色慢慢难看起来。「所以现在就因为她家比我们有分量,什么都是我的错?」

「我说的是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方父的语气冷下来。

「你拿家里的条件当底气之前,有没有先看过对面站的是谁?你以为方家能替你兜多少事?」

方奕辰咬着牙。「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她是夏行的女儿,舅舅是教授,自己又是   Sub,现在还有律师。学校会不会偏她?外面那些人会不会看她家的面子?这些不都是事实?」

「可能是。」方父说。

方奕辰反倒被堵了一下。

「可你到现在还只会盯着这些。」方父看着他,「你猜错邢征,就换成亲属偏袒;学校没给你想要的结果,就跑去论坛;现在律师找上门,你又说是她家压人。你每次都能替自己换一个说法。」

「因为事情本来就——」

「你到底有几件事是真的弄清楚?」

方奕辰停住。

方父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方奕辰却还不肯退,皱着眉道:「那现在呢?现在不还是夏行、律师、外面那些人一起压过来?」

方父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

他盯着方奕辰看了两秒。

「你还不知道是不是?」

方奕辰皱起眉。「什么?」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真正的丈夫是谁,是不是?」

方奕辰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够了。

方父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文件,狠狠摔回去。

「她丈夫是祁明琰!」

方奕辰整个人僵住。

方父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祁明琰!那个祁家的祁明琰!」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

方奕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方才那些关于夏家、学校、邢征和所谓偏袒的话,忽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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