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礼从夏家回来时,天还没有黑。
她进门后先换了衣服,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好,便抱着总谱往琴房走。祁明琰刚摘下腕表,看见她经过,只问:「现在练?」
「嗯。」她停下来,「今天还没弹。」
「去吧。」
夏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四十分钟。」
祁明琰擡眼。
「我知道。」
「我还没说话。」
「可是主人刚才那个眼神就是要说这个。」
祁明琰看了她两秒。「妳今天回家,学会妳妈妈那套了?」
夏礼一下笑出来。
「明明是你们两个都很容易被猜到。」
她抱着谱走进琴房,门没有关。
没多久,钢琴声便从里面传出来。
祁明琰回书房处理几封工作邮件,中间接了一通电话。通话时间不长,内容也没有带出书房。他挂断后又看完一份文件,才端起已经有些凉的咖啡走出去。
琴房里,夏礼正停在第二乐章中段。
她没有从头到尾完整弹,而是反复处理昨天邢征问过的那一段。有时只弹几小节便停下,在谱上写两笔;有时左手先走一遍,再把右手加进去。她工作的时候很少注意门外,祁明琰站了一会儿,她都没有擡头。
直到桌上的计时器响了。
夏礼的手还停在琴键上。
刚才那一遍才进到一半。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谱。
祁明琰靠在门边,没有出声。
过了两秒,夏礼把手收回来。
琴声断在半句。
她拿起铅笔,在停下的位置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才阖上琴盖。
祁明琰这才走进去。
「手呢?」
夏礼转了转右腕。「没事。」
他伸手。
她很自然地把右手交给他。
祁明琰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先前留下指痕的位置轻轻压过。那里的瘀色已经淡得只剩一点黄,夏礼的手也没有缩。
「疼吗?」
「不疼。」
「紧?」
「也没有。」
他松开她。
夏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擡头道:「所以明天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补。」
她后半句直接停住。
祁明琰看着她。
「我还没说完。」
「妳可以说完。」
夏礼抿了一下嘴。「我本来想问,明天是不是可以恢复正常时间。」
「这句可以。」
「那答案呢?」
「看明天。」
她立刻露出一点不满。「主人。」
「今天没事,不代表明天一定照以前的量。」
「可是我现在真的完全好了。」
「所以今天让妳弹完四十分钟。」
夏礼看了他几秒,大概知道再说也不会立刻多出半小时,只好把铅笔夹回谱里。
「好吧。」
她站起来,把总谱留在琴架上,跟着他往外走。
到了客厅,祁明琰在沙发上坐下,重新打开电脑。夏礼本来往另一边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还要工作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祁明琰看她。「妳今天很在意时间。」
「因为晚上不是还要做每周检讨吗?」
「嗯。」祁明琰看了她一眼,「妳是期待被揍,还是期待我早上答应妳考虑的事?」
夏礼的脸一下就红了,视线立刻从他脸上移开。
她靠进沙发,拿过旁边的书,翻开以后才小声道:「那我在这里等。」
祁明琰也没有再逗她,低头继续看萤幕。
几分钟后,夏礼已经从坐着变成侧靠着,肩膀挨到他手臂。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了没几页,又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点心。
祁明琰没有擡头。
「妳妈妈今天没喂饱妳?」
「吃的是水果。」
「回来以前呢?」
「也吃了东西。」
「那现在?」
夏礼咬了一口小点心,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下午茶。」
祁明琰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多的下午茶?」
「周六可以晚一点。」
「谁规定的?」
她靠着他的肩膀想了两秒。
「我。」
祁明琰笑了一声,重新看回电脑。
夏礼吃完手里那块,又拿了一块递到他面前。
「主人要吗?」
「不要。」
她便自己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祁明琰把最后一封邮件回完,合上电脑。夏礼听见声音,立刻把书从腿上拿开。
「好了?」
「嗯。」
「那现在做什么?」
祁明琰把电脑搁到一旁,看向她。
「妳刚才不是说要等?」
「我是等主人工作完。」
「工作完以后呢?」
夏礼被问住了。
她原本也没有安排。
祁明琰伸手把她拉近一点。夏礼顺势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侧,过了片刻才闷声说:「那先这样。」
「这样是哪样?」
她擡起脸看他。
「主人一定要每件事都有名字吗?」
「不用。」
祁明琰低头亲了她一下。
夏礼刚才还准备回嘴,话便停了。她眨了眨眼,干脆把人抱住,重新靠回他身上。
茶几上的电脑已经阖起来,琴房里也安静了。窗外的光从落地窗斜进客厅,慢慢往地毯另一侧移去。
—
周六晚上,方奕辰回家时,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方父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旁边是平板。
方奕辰脚步停了一下。
「爸。」
方父擡眼看他。
「过来。」
方奕辰看了眼茶几上的东西,没有立刻动。
「什么事?」
方父的脸一下沉下来。
「我叫你过来。」
方奕辰这才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方父把文件袋直接扔到他面前。
「今天下午收到的。」
文件袋撞上茶几,往前滑了一段。
方奕辰低头看了一眼。
「律师函?」
「你还知道是律师函?」
方奕辰皱眉。「我又不是看不懂。」
方父盯着他看了几秒。
「周二我回来怎么跟你说的?」
方奕辰没有回答。
方父盯着他。「我问你话。」
「你叫我别再去找她。」
「还有呢?」
「学校的事让学校处理。」
「还有。」
方奕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说她是夏行的女儿。」
方父的脸色更沉。「我告诉你她是谁,告诉你事情到此为止。学校既然在查,就让学校去查,不准再找她,也不准再把事情往外闹。这些话我有没有说过?」
「说过。」
「所以你怎么做的?」
方奕辰往后靠了一点。「我没去找她。」
方父拿起旁边的平板,直接扔到他腿上。「那这是什么?」
萤幕上停着京大论坛那篇帖子。方奕辰神色变了一下,擡头道:「你怎么会看到这个?」
「我问你这是什么!」
声音一下重了。
方奕辰安静两秒。「是我发的。」
「昨天?」
「嗯。」
方父猛地站起来。「我周二才叫你停,结果你周五就跑到学校论坛上发这种东西?」
「我又没去找她。」方奕辰皱起眉,「我说的是学校处理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他们根本就没解释清楚。」方奕辰也擡高了些声音,「那个教授跟她明明——」
「明明什么?」
「就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
方奕辰被逼得停了一下。「他是她丈夫。」
方父的动作顿住。「谁?」
「邢征。」
客厅一下安静了。
方父看着他,像是第一次没听懂自己儿子在说什么。「你说邢征是夏礼丈夫?」
「不然呢?」
方奕辰说得理所当然。
「她已婚,戴项圈,他是 Dom。那天他一出来就护着她,又是她教授,还能给她打分。这还看不出来?」
方父盯了他好几秒,忽然拿起文件袋,把里面的资料全抽出来。纸张散在茶几上,他从里面抽出一页,甩到方奕辰面前。
「你给我看清楚。」
方奕辰低头。「看什么?」
「邢征跟她什么关系。」
方奕辰扫了两眼,神色慢慢变了。「舅舅?」
「她母亲的表弟。」
方奕辰擡起头。「不可能。」
这三个字一出口,方父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什么叫不可能?」
「学校之前也只说亲属,谁知道他们——」
「人家白纸黑字写给你看了,你还跟我说谁知道?」
方奕辰脸色也难看起来。「那又怎么样?就算是舅舅,他也是她的老师。亲属替自己的学生出面,难道就没有偏袒?」
方父看了他几秒,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拍。
「先别跟我讲邢征。回到那天。」
方奕辰眉头一皱。
「你有没有抓她?」
他停了一下。「有。」
「她有没有叫你放手?」
「……有。」
「有没有叫校警?」
「有。」
方父盯着他。「三次你都该停,你一次都没停。」
方奕辰下腭一下绷紧。
「可我那时又不知道她是夏家的女儿!」
方父的神色停了一瞬。
方奕辰像是终于把最重要的那句话说了出来,语气也跟着硬起来。「我怎么知道她家是夏家?她在学校从来没说过。谁都知道她是弹钢琴的,家里条件肯定不差,可谁看得出来她爸是夏行?」
方父看着他。「所以你不知道她是谁,就觉得事情做过了也有人替你收?」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事情根本没必要变成现在这样。」方奕辰说,「我追她那么久,请她吃饭、送她东西,她不要可以不要,可她每次那个态度,好像我连多跟她说一句话都不配。我什么条件她不知道?」
方父没说话。
方奕辰像是越说越觉得自己站得住脚。「后来她结婚、戴了项圈,我才知道她原来是 Sub。结果呢?身边还不是一个个人替她出头。邢征是 Dom,又是她老师,她家里现在也全都出来了。学校最后查成那个结果,你要我一点都不怀疑?」
「你怀疑,所以你就往论坛上写?」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
「你看到什么?」
方父直接截断。
方奕辰一时没接上。
方父伸手把平板转过来。「你看到邢征是她丈夫了?」
「我当时就是那么判断的。」
「判断?」
方父点开那篇帖子,手指停在其中一段。
「『她已婚、戴项圈,他是 Dom,他教她、给她打分,其他自己体会。』这不是你写的?」
方奕辰没有回答。
「有人下面问你,谁告诉你邢征是她的 Dom。你看没看到?」
「看到了。」
「那你改了吗?」
没有声音。
「删了吗?」
方奕辰还是不说话。
「你少跟我玩『我没直接说』这套。」方父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放,「你想让别人往哪里猜,你自己最清楚。」
方奕辰脸色难看。「可他当时那个样子,谁不会往那边想?」
「你会。」
方父冷冷看着他。
「所以你就写了。」
方奕辰咬了咬牙。「就算邢征不是她丈夫,他也是她舅舅,也是她老师。亲属替她出面,学校最后又是那个结果,你敢说一点影响都没有?」
「我不知道。」
方奕辰愣了一下。
「我也不在乎。」方父说,「我现在问的是,你到底有几件事真的弄清楚了?」
他指了指那堆文件。
「夏礼家里真正什么背景,你之前没弄清楚。邢征跟她什么关系,你也没弄清楚。你知道多少,就敢往外写多少?」
方奕辰没有回答。
方父盯着他片刻,忽然道:「周一校警,周二夏行,周五你发帖,今天律师函。」
他的声音并不高。
「你到底要撞几次才知道停?」
方奕辰脸色沉了下来。「爸,你现在当然这样说。夏行都亲自找你了,这几天你那些朋友不也开始躲你?不就是因为她家有背景吗?」
方父没立刻回答。
方奕辰见他沉默,反而往前一步。「你看。学校那边是她没问题,邢征替她出面,现在律师也来了。这几天外面那些人也开始跟你拉开距离。她身边哪一个不是能替她说话的人?」
方父看着他。「你知道我星期三原本那个饭局为什么没人再通知我吗?」
方奕辰没说话。
「昨天晚上的邀请,下午临时收回去。今天律师函送到家里。」方父一件一件说完,停了一下,「没有人明着跟我说什么,但这些人为什么往后退,我看得懂。」
方奕辰立刻道:「那不就证明我说得对?」
「对。」
方奕辰一怔。
「她有背景。」方父看着他,「所以我周二才叫你停。」
客厅静了片刻。
方奕辰脸色慢慢难看起来。「所以现在就因为她家比我们有分量,什么都是我的错?」
「我说的是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方父的语气冷下来。
「你拿家里的条件当底气之前,有没有先看过对面站的是谁?你以为方家能替你兜多少事?」
方奕辰咬着牙。「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她是夏行的女儿,舅舅是教授,自己又是 Sub,现在还有律师。学校会不会偏她?外面那些人会不会看她家的面子?这些不都是事实?」
「可能是。」方父说。
方奕辰反倒被堵了一下。
「可你到现在还只会盯着这些。」方父看着他,「你猜错邢征,就换成亲属偏袒;学校没给你想要的结果,就跑去论坛;现在律师找上门,你又说是她家压人。你每次都能替自己换一个说法。」
「因为事情本来就——」
「你到底有几件事是真的弄清楚?」
方奕辰停住。
方父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方奕辰却还不肯退,皱着眉道:「那现在呢?现在不还是夏行、律师、外面那些人一起压过来?」
方父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
他盯着方奕辰看了两秒。
「你还不知道是不是?」
方奕辰皱起眉。「什么?」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真正的丈夫是谁,是不是?」
方奕辰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够了。
方父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文件,狠狠摔回去。
「她丈夫是祁明琰!」
方奕辰整个人僵住。
方父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祁明琰!那个祁家的祁明琰!」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
方奕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方才那些关于夏家、学校、邢征和所谓偏袒的话,忽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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