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准备在周六送出的法律通知,并不是祁家第一次接触这件事。
早在周五论坛出现以前,方奕辰在校园拦住夏礼、校警介入,乃至后续需要保存纪录与评估法律处理时,祁明琰就已经动用了 family office 长期合作的专业资源。
消息也是从那时候,自然而然到了祁令君那里。
那天晚上,祁明琰接到母亲电话时才刚从书房出来。
祁令君没有问方奕辰是哪家的孩子,也没有先问事情会不会牵涉祁家。
「夏礼现在怎么样?」
「右手有伤,医生看过了。没有更严重的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她自己呢?」
祁明琰知道母亲问的不是手。
「还在处理学校那边的程序。她想自己去。」
「你同意了?」
「嗯。」
祁令君没有对这个答案多说什么,只问:「她想怎么处理那个学生?」
「还没决定法律上要走到哪一步。先把纪录留好,学校的调查也让她自己参与。」
「你的意思呢?」
祁明琰站在走廊边,回头看了一眼关着的书房门。夏礼还在里面,桌上放着校方寄来的资料和她自己的笔记。
「等她决定。」
祁令君嗯了一声。
这个答案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祁明琰联络 family office 时,原本就只要求替夏礼找合适的律师、保存现有资料,并评估后续可能需要的法律处理。负责的人曾问过一句,这件事是否需要以祁家的名义处理。
他当时直接答:「不用。」
对方停了半拍。「全部以少夫人个人名义?」
「对。」
祁令君显然也已经知道这段。电话里隔了几秒,她才问:「她知道家里这边已经在协助吗?」
「知道律师是我找的。」祁明琰说,「其他不需要她管。」
「那就好。」
祁令君的声音仍旧平稳,只在下一句里稍微慢了一点。
「她的事,照她的意思办。」
「嗯。」
「但该留的东西都留好。」
「已经在做。」
电话快结束时,祁令君才又问:「她今晚睡得着吗?」
祁明琰看了一眼时间。
「还不知道。」
「那你回去陪她。」
「知道。」
通话挂断。
祁明琰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书房门。
夏礼仍坐在原来的位置,正低头看学校寄来的资料。听见门响,她擡起头。
「主人?」
祁明琰走回她身边,伸手把桌边的水杯往近处推了一点。
「继续看。」
她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
几天后,这件事已经从学校的程序,慢慢进入他们原本生活以外的另一个圈子。
周五下午四点多,方父收到一通电话。
电话来自晚上那场私人晚宴的承办方。对方先照例寒暄了两句,才提到今晚的宾客名单临时有所调整,很抱歉,原先给方家的邀请需要收回。
方父握着手机,停了两秒。
「名单调整?」
「是,临时有一些安排上的变动。」
对方说得很客气,理由也只到这里。
这场晚宴规模不大,每年只请固定范围的人。方家过去与主办方有往来,今年这张邀请却不是年年都有的例行安排,他前段时间才透过几层熟人确认能够出席。
下午四点才被撤掉,自然很难只当成普通的座位变动。
方父没有追问。
「明白了。」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片刻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原先收到的电子邀请。
邀请仍在,时间、地址、着装要求都没有变。
只有他不必去了。
这几天已经有几通原本谈得很顺的邀约忽然变得含糊,也有熟人回讯息的速度比平常慢了一些。单看哪一件都算不上什么,可叠到一起,就不再那么容易忽略。
他坐了一会儿,才将手机萤幕按暗。
—
晚宴照常开始。
祁家有人出席,没有因为最近的事改变原定安排。
席间谈的仍是平日那些话题:基金会今年的项目、某位长辈刚回国、谁家的孩子换了工作、下个月有哪几场值得去的活动。京大的论坛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里,直到有人在换过一轮座位后,顺口提起近日校内那件闹得不小的事。
「我今天才听说,」对方压低了一点声音,「里面那位学生,是明琰太太?」
祁令君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闻言转过头。
「是。」
对方怔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答得这么直接。
「那学校那边……」
「已经查过了。」祁令君说。
她语气平常,手里的杯子仍稳稳放在桌面上。
「能确认的,学校今天也已经公开说明。其他部分现在交给律师处理。」
她没有多补一句。
问话的人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往下追。
旁边原本只听着的另一人这时才道:「所以论坛上写的那些,至少有一部分不是完整情况。」
祁令君看了他一眼。
「校方公开了查证结果。」
到这里,她便把话停住。
没有人听见方家的名字,也没有人被要求表态。晚宴没有因为这几句话停下来,几分钟后话题便转去了别处。
可有些人已经把刚才那几句记住了。
有人此前只把京大的事情当成学生间的风波,这时才知道其中一方确实是祁明琰的妻子;有人原本只看过论坛转述,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确定,祁家对整件事从头到尾都知情。
再晚一些,有人端着酒走到另一桌,碰见一位与方父熟识多年的朋友。
「老方今晚没来?」
对方顿了一下。
「临时有事吧。」
话说完,他没有再往方家的方向多谈,只低头抿了一口酒。
—
周六下午,夏礼回到夏家时,沈昭宁正在客厅里看书。
她才走进去,母亲便把书阖上,第一眼先落到她右手。
「手给我看看。」
夏礼把包放下,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很配合地伸出手。
沈昭宁托着她的手腕看了看。「还疼吗?」
「不疼了。」夏礼转了一圈给她看,「今天早上游泳也没事。」
「琴呢?」
「昨天四十分钟,今天还没有正式练。」
沈昭宁擡眼。
夏礼立刻补了一句:「真的没有偷偷多弹。」
「我什么都还没说。」
「妈妈那个眼神就是在问。」
沈昭宁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放回去。「那晚上呢?」
「晚上有每周检讨,回去以前应该会练一点。」夏礼想了想,「先生现在也不准我补前几天停掉的时间。」
「这点我支持明琰。」
夏礼靠进沙发里,小声说:「妳们每次在这种事情上都很容易站同一边。」
「因为妳在这种事情上也一直很一致。」
「哪里一致?」
「永远觉得多二十分钟不算多。」
夏礼被说得没话反驳,只好低头拿起桌上的水果。
沈昭宁也没继续念她,只问起这星期的课。夏礼讲了哲学课上争了半节课的一个题目,又讲昨天邢征把她第二乐章其中一段重新问了一遍。说到音乐,她手上的叉子都停了,顺手在空中比了一下声部进来的位置。
「舅舅说我太早替那一段决定方向。」
「所以妳今天早上还在想?」
夏礼点头。「吃早餐的时候就在看。」
「明琰让妳看?」
「本来让。」她咬了一口水果,「后来先看律师的东西。」
沈昭宁嗯了一声。
夏礼擡头看她。
母亲的反应平常得让她多看了两秒。
「妈妈知道?」
「知道什么?」
「律师。」
「知道一些。」
夏礼坐直了一点。「妳怎么会知道?」
沈昭宁倒是被她问得有些意外。「妳舅舅没跟妳说?」
「说什么?」
「学校开始查那件事那天,他跟我打过电话。」
夏礼手里的叉子停住。
「舅舅跟妳说了?」
「我们本来就在聊天。」沈昭宁说,「我问他最近在京大忙什么,他跟我说,『替妳女儿做笔录。』」
夏礼看了她好几秒。
「所以妳那时候就知道方奕辰抓我,也知道后来有人去学校说我和舅舅……」
「知道。」沈昭宁说,「妳舅舅后来也跟我提了。说完还在电话里吐槽了半天,问我他在京大教了这么多年书,怎么还能碰上这么离谱的事。」
「爸爸也知道?」
「知道。」
夏礼把叉子慢慢放回盘子里。
沈昭宁看她的表情,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怎么了?」
「我以为你们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妳们都没有问我。」
「妳那几天已经要看医生、处理学校,又要上课。」沈昭宁说,「我们知道妳人在明琰那里,舅舅也说妳自己在跟学校说明。这种时候还要全家轮流打电话问妳一次做什么?」
夏礼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
沈昭宁把她刚才放下的水果盘又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妳真需要我们,会说的。」
夏礼低头戳了一块水果,过了片刻才问:「哥哥也知道?」
「知道。昨晚还问过妳的手。」
「他今天怎么没在?」
「有自己的事。」
夏礼点了点头,吃掉那块水果,又忽然擡头。
「他没有去找方奕辰吧?」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没有。」
「真的?」
「真的。」她语气里有了一点笑,「妳是不是觉得全家只要知道,就一定要排队替妳出头?」
夏礼小声说:「也不是……」
「景珩知道妳自己在处理,也知道明琰在妳身边。他只是问妳现在好不好。」
夏礼安静了一会儿,肩膀慢慢靠回沙发。
「那爸爸呢?」
这次沈昭宁停了一下。
夏礼立刻注意到。「爸爸做什么了?」
「也没做什么。」
「妈妈。」
沈昭宁看着女儿一下变得警觉的眼睛,伸手替她把滑到肩前的头发拨回去。
「星期二,他碰见方奕辰的父亲,跟他说了几句。」
夏礼愣住。
「星期二?」
「嗯。」
「那时候论坛都还没有。」
「所以谈的也不是论坛。」
夏礼看着她。
沈昭宁拿起自己的茶杯,杯沿碰到瓷碟,发出很轻的一声。
「妳爸爸那时候知道的,只是他在学校拦妳、抓了妳,后来又向学校提出那些指控。」
夏礼坐在原处,半晌才问:
「爸爸跟他说了什么?」
沈昭宁把茶杯重新放回碟子里。
「其实也没说很多。」
夏礼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妳爸爸那天下午正好碰到方先生。」沈昭宁说,「本来也就是平常会打招呼的场合。他跟人家聊了几句,后来自己把妳的事提起来。」
夏礼微微皱眉。「爸爸主动说的?」
「嗯。」
沈昭宁停了一下,才把那天下午的事慢慢说给她听。
周二那天,论坛还没有出现。
夏行见到方父时,校方已经开始处理前一周的事。他知道夏礼在学校被方奕辰拦下,夏礼拒绝之后,方奕辰仍不肯离开;知道她叫了校警,也知道后来的抓扯让右腕受了伤。方奕辰离开之后,又向学校提出了另一套说法。
两人原本聊的是别的事情。
等身边的人散开一些,夏行才看向方父。
「有件事,我想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
方父很快便停下原本的话题。「什么事?」
「奕辰最近在京大,和我女儿有些事。」
方父愣了一下。
「你女儿?」
「夏礼。」
方父看着他,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夏礼是你女儿?」
「嗯。」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只是此前从来没有理由把这位年轻钢琴家和夏行的女儿连在一起,更不知道她和自己儿子有任何往来。
方父皱起眉。
「她跟奕辰怎么了?」
「奕辰之前追过她。」夏行说,「她拒绝了。」
方父的神情已经有些变了。
「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想你应该不知道。」
夏行语气仍然平稳。
「孩子之间的事,我原本没打算来找你。她拒绝谁、和谁起争执,只要事情还在正常范围里,我不会替她处理。」
方父看着他。
「但这次,奕辰在学校拦着她。夏礼已经让他离开,也叫了校警,他还是不肯走。」
方父眉头慢慢皱紧。
夏行继续道:「后来他动手抓她,把她的手弄伤了。」
「抓伤了?」
「右手腕。」
夏行只停了一瞬。
「她是弹琴的,你应该知道。」
方父脸色沉了些。
「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方父没有接话。
夏行看着他。
「事情到这里,本来已经交给学校处理。后来奕辰又去学校提出指控,把我女儿和校内一位教授的关系牵了进去。」
方父的眉头皱得更深。
「什么指控?」
「不当关系。」
方父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夏行的神情没变。
「学校的事情,让学校照程序处理。」
他说得很平静。
「我今天也不是来替她向你讨什么说法。」
方父看了他几秒,已经没有再接刚才那句「误会」。
夏行这才道: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很不高兴。」
周围仍有人在说话,杯盘碰撞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方父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点头。
「我明白。」
夏行也点了一下头。
「好。」
他没有再提方奕辰,也没有多说下一句,转身去和不远处等他的熟人说话。
—
周三傍晚,方父是在和一位熟人通电话时才发现,那晚原本以为会收到的餐叙邀请始终没有来。
那个场合不大,几个平日往来的人偶尔会约在一起吃饭。名单从来不固定,少一个人、多一个人都不值得特别追问。方父起初也只当这次没有排到自己,直到电话那头的人无意间提起晚上要见谁,他才知道那场餐叙照常。
方父停了一下。
「今晚还是你们几个?」
对方也顿了顿。
「嗯,就小聚。」
「原来如此。」
话到这里本来已经可以带过,对方却安静了几秒。
「老方。」
「怎么?」
「最近你们家那件事,先让风头过去吧。」
方父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出声。
前一天夏行才亲口跟他谈过方奕辰的事。那时候谈话很短,夏行甚至没有要求他做什么,只把女儿受伤、校方正在调查的事情说清楚,留下一句「我很不高兴」。
方父问:「你也听说了?」
电话另一头没有回答得太细。
「多少有一点。」
「从哪里?」
「这种事传开了,哪还分得清第一个是谁说的。」
方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停了片刻。
「夏行跟你说过?」
「没有。」
对方答得很快。
「他没找过我。」
方父没再问。
电话另一头的人叹了口气。
「你也别多想。就是最近大家觉得先避一避比较省事,过一阵子再说。」
「明白。」
又寒暄两句,电话便挂了。
方父把手机搁到桌上。
萤幕暗下去以前,还停在几天前和那几个人的群组里。最近的讯息照常有人约球、转文章、问哪家餐厅新换了主厨,没有人提今晚那顿饭。
他看了片刻,伸手将萤幕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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