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朋友聚会前咽回挽留

卧室一直没有新台灯。

晚上进门时,齐峰先开走廊灯。袁鹰洗完澡,会借着门外的光找充电线。两个人躺下以后谁也不关门,直到准备睡了,齐峰才起身把灯按灭。

房间会一下变得很黑。

那盏写着“卧室”的灯仍在仓库。袁鹰每次去都能看见,偶尔会伸手碰一下标签,没有再提拿回来。

台灯刚搬进仓库那阵,暑气还没退。两个人睡到半夜总会因为贴得太紧一起醒。袁鹰先骂齐峰身上烫,把人往床沿推;空调压缩机停下来没多久,她的脚又会沿着床单摸过去,踩住他小腿。齐峰有两次被热醒,起来把温度往下调一格,回床时那只脚还留在原处,脚背压着他那半边床单。

入秋以后,齐峰又带着一脖子机油回来。袁鹰从架子上拿软巾,他正在脱工装,先说:“今天不用,我自己洗。”

袁鹰把软巾放回去:“行。”

她真出了浴室,回餐桌继续核程序。齐峰那次洗得比平时久,出来以后没有直接上床,背对她坐在椅子旁边,拿毛巾擦了半天头发。袁鹰一直没有伸手。

齐峰等到她翻完一页:“你不看?”

“你不是自己洗?”

他摸了一下耳后,没再说话,起身回浴室重新开水。第二天那块软巾洗净晾在原位,齐峰从下面经过时看了两次。

入冬以后,被子换厚,袁鹰不再往外推。齐峰从仓库回来,工装外面带着冷气,手伸进被子时她会骂一句,腿却先让开一条缝。等那双手在她肚子上暖过来,她已经把后背完整贴了回去。第二天谁先醒,谁把踢到床尾的袜子捡回来;捡错了也照穿,晚上再换。

齐峰有三次在邻市过夜。第一次袁鹰把他的枕头横过来,睡前翻了两次,嫌床忽然宽了一截,最后还是睡到闹钟响。第二次她和林岚吃完饭才回去,在电话里讲了半天新店的鱼,齐峰说下次带他去。第三次工期拖晚,齐峰发消息说多住一晚,她回了句“鸭子都要忘了你了”,把周末的饭订到第二天。

齐峰回来时还没到晚饭。袁鹰正躺在沙发上,他放下包,从她脚边坐进去。她没起身,屈起膝盖,让他的手掌顺着脚踝接住小腿。齐峰把她袜子上卷起来的一圈抻平,她拿脚尖在他肚子上点了两下,才问那家店现在去还来不来得及。

天气最冷的那阵,齐峰拆完一套漏油的液压站。袁鹰拿起软巾,他那句“我自己”只说出三个字,看见她手已经往架子上放,又改了口:“后面够不到。”

袁鹰把软巾拿回来:“还有呢?”

齐峰停了一下:“肚脐。”

袁鹰看了看他耳后,又看向脚踝。袜口留下的那圈灰还在。

“还有呢?”

齐峰背对着她,半天没出声。

袁鹰重新去放软巾。齐峰抓住她手臂,把人拽回来,脸仍朝着墙:“都洗。”

齐峰搬进来的第二年春天,“卧室”两个字的边缘被灯座烤得翘起来。袁鹰带了新标签去仓库,把旧的撕掉,照原来的笔迹重写一张。

齐峰看着她按平四角:“还写卧室?”

“不然写仓库?”

“它在仓库。”

袁鹰盖上笔帽:“我知道。”

齐峰没有再问。晚上回家,卧室床头仍是空的;他关掉走廊灯,在黑里准确抓到袁鹰伸过来的手。

那年初夏,齐峰以前的几个朋友约去郊区吃饭。一个人调去外地,临走前凑个周日,中午烧烤,下午钓鱼,晚上再回城。

袁鹰听过那几个人的名字,没见过。齐峰把地址给她看,问要不要一起。

“不去。”袁鹰把地图划回去,“不认识。”

“去了就认识了。”

“你们聊你们的。”

齐峰没有勉强。那几个人在群里发旧照片,他点开一张,笑出了声。袁鹰从旁边看见一排穿工装的人,最右边的齐峰还很瘦,站在一台拆掉护罩的机器边上。

袁鹰把手机递回去时,手指还压着屏幕边缘。她擡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齐峰正低头在群里回“炉子我带”,没有看见。她把手收回来,靠回椅背,慢慢吐出一口气。

周日早晨,齐峰洗完头,把车钥匙从玄关柜上拿起来。袁鹰坐在餐桌边,电脑里开着一张早就核完的清单。

“晚上也在那边吃。”齐峰看了看她,“回来可能十点了。”

袁鹰的手停在鼠标上。冰箱里解冻着够两个人吃的排骨,电脑里的清单昨晚就已经核完。今天没有电话催,也没有哪座库非他过去不可。

袁鹰吸了口气,舌尖抵了一下上颚,没有出声。那张旧照片还在齐峰手机屏幕上。他出门前又看了一次,嘴角没压平。她想起仓库里那把滑到柜门上的螺丝刀,想起齐峰闭着眼,让她安静一会儿。

“去吧。”袁鹰把清单往下滚了一页,“我正好弄点东西。”

齐峰低头看了一眼给朋友的回复,输入框里还只有一个“我”字:“不用给你带饭?”

“冰箱里有。”

齐峰呼出一口气,把消息补成“我现在过去”,发了出去。他走回餐桌,俯身在袁鹰额头上亲了一下:“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他没再来回看时间,关门前还接了朋友的语音,笑着骂对方别拿两条死鱼冒充自己钓的。

袁鹰坐着听他下楼。等到楼道里的声音全没了,她握着鼠标的手才松开。清单最后一行还停在原处。

她合上电脑,去厨房拆油烟机的滤网。

滤网泡进水盆,她蹲在旁边,用旧牙刷一格一格刷。油垢卡在网孔里,刷不掉便换方向,水凉了再换一盆。刷完两块,她把灶台上的东西搬空,又去擦橱柜背面平时够不到的那道缝。

中午十二点零七,手机在冰箱顶上震了一下。袁鹰立刻摘掉手套。

齐峰发来一张烧烤架。两条鱼粘掉半边皮,旁边有人拿锅铲抢救。紧跟着一段语音,齐峰笑着说:“两斤鱼,炭上留一斤。”

袁鹰听完,又点了一遍。他很久没这样连着笑,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抢走了手机。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早点”,删掉。手机放回冰箱顶,她重新戴上手套,把已经冲净的滤网竖起来晾。

过了二十多分钟,袁鹰才回:“挺好的。”

下午齐峰又发来照片。有人钓上半截旧胶鞋,齐峰的手也在画面里,拿一根树枝挑着鞋带。袁鹰看见通知就点开,放大到那只手,又退出来。

她给客厅拖了两遍地,把床单拆掉,连平时没动过的床底也伸进拖把。腰酸起来以后,她就换成蹲着,把踢脚线上一小段一小段的灰擦掉。

将近一个小时以后,袁鹰才把第二条回复发出去:“真不错。”

齐峰正在收鱼竿,看见以后又笑了一下,没再往上翻。手机放回去,他帮朋友把剩下半桶水倒进沟里。

天黑时,袁鹰没找到下一件要做的事。地板干了,洗衣机停了,窗台上没有灰。她坐回电脑前,重新打开上午那张清单,在同一行看了很久。

手机再震,袁鹰立刻点开。齐峰说已经上车了。

袁鹰把输入框里那个“好”字留了几分钟,才发出去。

齐峰十点多回来,带了一袋烤玉米。他看见亮着灯的厨房和晾好的滤网,问她是不是干了一天。

“顺手。”袁鹰接过袋子,跟着他进屋。

齐峰洗完手坐下,她掰了半根玉米给他,自己往他腿边挤。齐峰接着讲那半截胶鞋,讲到捞上来还称了称,袁鹰笑得把玉米拿远,怕掉到他身上,又问最后算谁钓的。

他把她往腿上托了一点。袁鹰把重量挪到他身上,酸了一天的腰不用自己撑着,脚离开地,话比刚才多起来。齐峰吃完自己的半根,又去咬她手里的。

滤网还立在厨房里,下面积了一小滩水。两个人都没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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