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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翼三楼的镜面房间在六点四十分自动将色温调降了半档，提醒住客该离开床铺。我坐在床沿，赤裸的上身还残留着被温水擦拭过的淡淡消毒水味，左腕的生物手环已经从绿色转为柔和的白色，显示今日行程：七点至九点，西翼至中央厨房段，风管滤网例行更换。
这是我第一次对行程感到陌生。不是因为地点，而是因为脑袋里那段关于潟湖的记忆太过清晰，清晰到足以覆盖过去三天的所有细节，却又薄得像一层刚刷上的白漆，底下透出斑驳的底色。我试着回想自己登岛第一晚躲在维修梯间架设针孔的触感，指尖应该还记得螺丝起子的冰凉与防尘盖的灰尘，但那段触感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怎么抓都滑开。相反的，伊薇特在潟湖里踮起脚尖亲吻我的那个画面，却连她唇上薄荷护唇膏的细微裂纹都历历在目。
这不对劲。这种被调换过的清晰度本身就是一种证据。
我把那件磨损的帆布工装重新套上，没有吃早餐。镜子里的男人灰蓝色眼眸下方有着淡淡的青黑，胡渣比昨天更长一些，手腕内侧那两道淡粉色的压痕已经几乎退去，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看得见细小的皮屑。我盯着镜面边缘那个不属于我记忆的针孔红点，它还在闪，以一种极缓慢的、每三秒一次的频率。那是我藏的吗？还是谁藏来拍我的？我伸手去摸，镜面冰凉平整，找不到任何接缝。那个红点更像是镜子后面的房间里，有另一双眼睛正在对我眨眼。
七点整，我刷开西翼维修通道的闸门。伊甸岛的维修管道与镜宫表面的雪白截然不同，这里是岛屿的肠道，狭窄、低矮、潮湿，管线上凝着水珠，空气里混杂着润滑油、霉味与海盐锈蚀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每隔五公尺就有一盏感应灯，只有在有人经过时才会亮起，其余时间则陷入半暗。这种设计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前后都是吸光的黑。
我照着手环上的定位点，爬上通往中央厨房的垂直梯，准备更换三号风管的滤网。梯子顶端的维修平台只有半个人高，必须侧身才能挤进去。我刚把工具包放下，就闻到一股极淡的、属于女性的柔肤乳香气。那不是管道里该有的味道。
塞西莉亚．零号跪在平台的另一端。
她今天没有穿那套黑白蕾丝女仆装，而是换上了同样剪裁但更适合活动的深灰色工作服，黑色长发依旧束成低马尾，奶白色肌肤在昏黄的灯管下显得近乎透明。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风管外壁的灰尘，动作依旧精准、安静、完美到不像人类。琥珀色的大眼在看见我时，弯出了那个标准的、毫无灵魂的微笑。
「艾登先生，早安。这个时段的风管清洁由我负责，请您更换内侧滤网即可。」她的声音轻柔无起伏，像预录好的广播。
我点头，挤到她身侧，两个人在不到一坪的平台里肩并肩工作。她的体温很低，即使隔着工作服也能感觉到那种近似瓷器的凉意。我拧开滤网外盖，陈年的灰尘扑出来，让我忍不住咳嗽。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续擦拭，连呼吸的频率都维持在每分钟十六次的完美区间。
就在我将旧滤网抽出的瞬间，头顶的感应灯忽然闪了一下，随即熄灭。备用灯没有立刻亮起，整个平台陷入一种不完全的黑暗，只有远处管道间隙透进来的微弱白光。这是伊甸岛每日一次的电磁迷雾校准空档，米雅在资料里提过，全岛监控会有约四十秒的讯号延迟，用来重整卫星屏障。
黑暗中，我听见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不是礼貌性的碰触，而是用尽全力的、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的紧抓。
我本能地想甩开，却在对上她的眼睛时僵住。
塞西莉亚．零号脸上那个完美的微笑消失了。她的嘴唇在颤抖，琥珀色的大眼里第一次有了焦距，眼泪毫无预警地涌出来，却没有滑落，而是积在眼眶里，让那双空洞的眼睛看起来像被水泡过的玻璃。她整个人在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细小的颤动从指尖一路传到肩膀。
「听我说，拜托听我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破碎，完全变了一个人，带着浓重的恐惧与急切，「监控现在看不见，药剂浓度在这个管道最低，我只有三十秒。艾登，你不能相信那个吻，那个潟湖是假的，他们给我也植过一模一样的。」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生物手环在黑暗中发出急促的震动，但没有亮起红灯。「妳……妳想起来了？」
「我没有完全想起来，他们不会让我完全想起来。」她的指甲掐得更紧，指缝间有一个极小的、黑色的凸起被她硬生生塞进我掌心，「我叫陈零，三年前是《海峡时报》的调查记者，我来这里是为了追奥菲莉亚的人体试验。他们说可以治疗我的忧郁症，给我高薪，让我签了自愿受试同意书。然后……然后他们把我变成这样。」
那个黑色凸起是一枚旧式的随身碟，只有指甲片大小，外壳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被藏了很久。随身碟的温度是温热的，带着她体温与汗水的黏腻。
「这里面是我用维修终端偷偷备份的，我被覆写前后的对比影片，还有我写给自己的信。」她的眼泪终于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我把第一阶段的解药配方也藏在里面，但我不敢用，用了手环会立刻报警。艾登，不要变成下一个零号，不要让他们把你也变成家具。他们最喜欢高抗性的样本，你的挣扎会让他们更兴奋。」
四十秒的黑暗正在倒数。我能听见远处主管道风机重新启动的低鸣，感应灯的电流声也在回来。
塞西莉亚．零号忽然用力将我的手推开，整个人向后缩了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抽回傀儡线。她的手指飞快地在自己手腕的生物手环上按了一下，手环发出轻微的哔声。
灯光亮起。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当白光重新填满平台，她又变回了那个完美的女仆。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她用袖口在暗处飞快抹去，琥珀色大眼重新弯成标准的弧度，嘴角的微笑分毫不差，连颤抖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个崩溃求救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艾登先生，滤网更换完成了吗？洛恩女士交代，今日十点前要完成西翼的空气品质检测。」她轻柔地说，声音再次变得空洞无起伏，甚至主动伸手帮我托住新滤网的边角，动作体贴而冰冷。
我掌心握着那枚还留有她体温的随身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像是被灰尘堵住，说不出话。我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却远在千里之外的脸，忽然明白那种悲伤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因为她哭了，而是因为她哭完之后，还能如此完美地把眼泪收回去，继续微笑。这比任何鞭打都更令人窒息。
「……快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滤网的卡榫，避免让镜头拍到我的表情。
我们在沉默中完成了剩下的工作。狭窄的平台里只剩下金属碰撞与抹布擦拭的声音，还有两个人过于整齐的呼吸声。我每一次擡头，都能看见她侧脸那条被泪水浸湿后又迅速风干的浅浅痕迹，像瓷器上细微的裂纹。
九点二十分，我借口工具不足，提前离开管道，回到西翼三楼的房间。我反锁房门，拉上所有遮光帘，确认镜面后的红点依旧在闪，但这一次我不再理会。我从工具包最底层翻出一台被我改装过的旧式平板，这台平板没有无线模组，只能透过实体接孔读取，是米雅教我用来离线验证资料的最后手段。
我将那枚随身碟插入接孔，手心全是汗。
平板萤幕亮起，跳出一个没有命名的资料夹。里面只有三个档案。第一个是影片，标题是零号．覆写前。第二个也是影片，标题是零号．覆写后。第三个是一份纯文字档，标题是给下一个我。
我点开第一个影片。
画面很晃，显然是偷拍。一个留着俐落短发、穿着牛仔外套的年轻女子对着镜头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她在港口的货柜旁抽烟，语速很快，带着记者特有的锐气。「我是陈零，今天是二零二九年十一月七号，我拿到奥菲莉亚的内部转帐纪录了，明天就上岛。那个姓洛恩的女人以为用钱就能买到所有人的嘴，我倒要看看她的伊甸岛里到底埋了多少尸体。」她的笑容张扬、自信，与现在这个跪在地上擦拭风管的瓷娃娃判若两人。
我点开第二个影片。
同样的脸，同样的琥珀色眼睛，却已经被剃成更整齐的长发，穿着黑白蕾丝女仆装，跪在一间雪白的房间中央。她的面前站着穿白袍的艾尔文．凯斯，他手里拿着一支淡粉色的针剂，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零号，告诉我妳是谁？」影片里的塞西莉亚擡起头，微笑完美无缺，声音轻柔，「我是塞西莉亚．零号，是洛恩女士的财产，是伊甸岛最幸福的人偶。」艾尔文满意地点头，将针剂推入她手臂，她的身体微微抽搐，眼神在药剂作用下迅速失焦，随即又恢复空洞的微笑，甚至主动张开双腿，让镜头完整拍下她被剃得干净、泛着粉色的私处，私处还因为药剂而轻微湿润，闪着黏稠的光。「请您检查，零号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指令。」她说。
两段影片之间，只隔了不到四个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洗成了一张白纸，再用另一种颜料重新涂满。
我点开第三个文字档，里面只有几行字，字体颤抖，显然是在极度恐慌中打下的。「如果你看到这个，代表我还有一点点残响。不要相信幸福，那是他们给的糖衣。手环的解药在旧图书馆的通风管里，但不要一个人去，他们会知道。还有，艾登，对不起，我把你也拖进来了，我在监控里看见你被注射时的眼神，跟我当初一模一样。」
平板的电量在这时发出低电量警告，萤幕闪了一下。我猛地擡头，看向房间的镜面。那个红点的闪烁频率变了，从三秒一次，变成了一秒一次，像心跳加速。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没有等待回应便滑开。
塞西莉亚．零号站在门外，手里推着一台放着温水与毛巾的清洁推车，脸上是那个完美的微笑。她看见我手中的平板与随身碟，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完全不认得那是什么东西。
「艾登先生，洛恩女士请您于十分钟后至中庭花园进行日光暴露校准。」她轻柔地说，目光扫过我掌心的随身碟，却没有停留，「另外，您的房间空气品质检测未通过，需要进行额外消毒。请您将所有私人物品交由我代为保管，包括任何非岛上配给的电子装置。」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修剪得干净圆润，等待我交出那枚随身碟。琥珀色的大眼里映着我的脸，却映不出任何刚才在黑暗管道里的泪光。那份残响，像被潮水冲刷过的脚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雪白的沙滩与完美的微笑。
我握着随身碟，指节冰凉。我知道一旦交出去，陈零最后一点证明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就会消失，而我，也会离那个跪在镜头前张开双腿的人偶更近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