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来自外部的杂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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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翼三楼的房门没有关紧,推车轮轴发出一点细微的嘎吱声,塞西莉亚.零号站在门口,手心朝上,指尖修剪得干净,像一件等待被使用的工具。她的琥珀色眼睛直视着我,没有闪躲,也没有任何属于陈零的颤抖,仿佛刚才在维修管道那个掐着我手腕、把随身碟塞进我掌心的女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握着那枚温热的随身碟,掌心的汗让金属外壳变得有些滑腻。平板萤幕还亮着,第二段影片定格在她跪在雪白房间里,张开双腿接受检查的那一幕,粉色的黏光还停留在画面上。我脑中闪过她在黑暗里说的那句话,不要变成下一个零号,你的挣扎会让他们更兴奋。

「艾登先生,请将非配给电子装置交由我保管。」她又重复了一次,语气依旧轻柔,带着制式的微笑。这是程序,不是请求。生物手环在我的左腕上震了一下,淡白色的光转为浅黄,显示房间空气品质检测未通过,需要消毒。这是伊薇特的手法,她从来不会直接抢,她会让系统来命令你。

我把平板倒扣在床单上,用身体挡住萤幕。没有时间把随身碟藏回工具包,推车就在门口,镜子后的红点闪烁频率已经从一秒一次变成近乎恒亮。我几乎可以想像地下中控室里,艾尔文.凯斯正推着眼镜,看着我的心跳曲线飙升。

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动作。我将随身碟塞进嘴里,用舌尖把它顶到臼齿后方,随后拿起床头那台旧式平板,连同工具包里另一枚用来诱捕讯号的空白随身碟一起递过去。空白的那枚外观一模一样,是米雅要我带进来当诱饵的。

塞西莉亚接过平板与空白随身碟,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平板的接孔,确认没有残留装置,便将东西整齐地收进推车下层的回收箱。她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扫过我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却没有停留。或许是药剂让她的注意力只能处理被指令框住的东西,或许是陈零残留的意识刻意让她忽略。我看着她将温水与毛巾拿出来,开始擦拭床头的镜面,动作依旧完美。

「消毒完成后请勿离开房间,中庭日光校准将延后至十一点。」她说完,推着车退出去,房门滑上,自动落锁的声音轻轻一响。

我立刻冲进浴室,把嘴里的随身碟吐进洗手台,用清水冲洗干净,紧紧攥在手心。舌根还残留着金属与她体温混合的味道,一种铁锈与汗水的腥气。我靠在冰凉的磁砖墙上,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像鼓点一样敲着肋骨。手环的光又变回淡白,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静。

我把随身碟用防水胶带贴在浴室镜柜后方的维修盖内侧,那里有一处我昨天假装检查水管时撬开的缝隙。做完这一切,我回到房间,重新躺回床上,试图让呼吸平稳。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狼狈,胡渣凌乱,眼下青黑,外套领口沾着灰尘。就在我以为可以喘口气时,房间里那台已经被收走的平板理应不存在的讯号声,却从枕头底下响起。

不是平板。是我藏在枕芯里的另一样东西,米雅给我的离线讯号触发器,一颗只有钮扣大小的黑色圆片。它原本应该在电磁迷雾开启时才会震动,现在却疯狂地震动起来,表面的微型指示灯由暗红转为刺眼的蓝白,并且发出极细微的、像是老式数据机拨号般的嘶嘶声。

我把它挖出来,圆片中央浮现出一行由光点构成的繁体字:【迷雾破口已开启,持续时间约四百秒,要求立即视讯】。

米雅.陈成功了。

我几乎是扑到墙角的维修终端前,那是一台嵌在墙内的旧式有线萤幕,平时只显示气温与行程。我将圆片贴上萤幕后方的手动接孔,整个房间的灯光闪了一下,萤幕发出滋滋的杂讯,随后跳出一个布满雪花的视讯视窗。

杂讯中央,一张熟悉的脸逐渐清晰。米雅.陈的黑色短发似乎更短了一些,雾蓝色的挑染已经褪色,她穿着宽松的连帽衫,背景是冰岛那间地下室特有的混凝土墙与成排伺服器的微光。她的琥珀色眼睛下方有着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却在看见我的瞬间亮了起来。

「艾登?干,你还活着!」她的声音被杂讯切得断断续续,却依然带着那股毒舌的蛮劲,「听得见吗?老娘烧了三组深网跳板才炸开那个王八迷雾一条缝,时间不多,你给我专心听!」

「米雅……」我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妳怎么——」

「废话少说。」她打断我,直接将一串数据流投到视讯角落,「我长话短说,你手腕那个手环不是单纯定位,它每十五分钟就把你的心率、皮电、体温还有……他妈的勃起次数打包加密上传到镜宫中控。我追踪到你的生物数据封包,伊薇特.洛恩那边有一个代号A-07的资料夹,全部都是你。」

我下意识低头看向左腕,手环的白光平稳,却像一只贴在皮肤上的眼睛。

「还有,你以为你藏的针孔很隐密?」米雅的脸在杂讯中扭曲了一下,她敲着键盘,「我比对了岛上对外封包的流量,整个伊甸岛没有对外网路,只有一个每周开启一次的补给船同步窗口。我这次是用病毒让他们的迷雾产生器过载,才抢到这四百秒。下一次开启至少要七天后,你如果不在那之前把核心样本弄到手——我是指奈米药剂的原液或中控主机的硬体密钥——你就永远传不出来了,懂吗?永远!」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骇客在时限压力下的焦躁。视讯的杂讯越来越大,她的脸时而清晰时而被横纹切碎。

我应该要问核心样本藏在哪里,应该要告诉她我拿到了塞西莉亚的随身碟,里面有覆写前后的影片。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见米雅的声音,那个来自外部真实世界的声音,我的情绪却像被戳破的堤防,某种羞耻而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米雅,我……」我扶着终端边缘,指节发白,手环的数据在背景里疯狂跳动,「我好像出问题了。」

米雅愣了一下,「什么问题?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记忆又被动了吗?之前约好的暗号呢?你还记得我们在港口说的……」

「不是记忆。」我摇头,声音越来越小,羞耻感让我的耳根发烫,「是……我对她……对伊薇特.洛恩……」我说不下去,视线不敢看萤幕,只能盯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他们给我打了药,在观测室里……她用手套碰我,用声音命令我,我……我居然有反应。我现在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她穿白色西装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她的腿,她的高跟鞋踩在我……我甚至会幻想她用那种冰冷的语气叫我跪下。米雅,我是不是已经被洗脑了?我是不是很恶心?」

这是我第一次把这种念头说出口。在岛上,每一次亢奋都被记录、被分析、被当成数据,我连自慰都不敢,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看。现在对着唯一能信任的人,我像一个告解的罪人,把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折磨我的、病态的依恋与性幻想全倒了出来。我渴望被她肯定,渴望她那精准的、带着病态温柔的支配,这种渴望甚至超过了我对真相的渴求。我越是想证明自己是个硬骨头的记者,就越是在她的注视下软弱、勃起、颤抖。

视讯那头的米雅沉默了两秒,杂讯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但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骂人却又硬生生吞回去。

「艾登.卫斯特,你给我听好。」她的声音压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不是你的错,那是他们的药,是共感诱导。第一阶段就是要让你对她上瘾,让你把服从当成快感。你现在觉得羞耻,代表你还没被完全覆写,还知道什么是羞耻。记住我们的暗号,如果你真的分不清了,就问自己,你当初为什么要上岛?你不是为了当她的狗,你是为了把那些被变成人偶的人救出来,为了让真相见光。」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混乱的脑袋。我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却没有声音。男人自以为是的自尊在绝对的孤独与被操控的羞辱面前碎得彻底,我像个孩子一样对着萤幕哀求。

「把我拉出去,米雅。」我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我不想变成下一个零号,我不想忘记自己是谁。拜托妳,下次迷雾开启的时候,带我走……」

米雅的眼眶也红了,她伸手想碰萤幕,却只碰到一层冰冷的光。「我会的,我答应你,我一定会——」

嘟——

一声尖锐的断线音切断了所有杂讯。视讯视窗瞬间黑屏,紧接着整个房间的灯光由白转红,墙壁内的广播系统发出低沉的警告声。不是对全岛的广播,而是针对这个房间的点对点提示,声音是伊薇特.洛恩的,清晰、冷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观测标本A-07,侦测到未授权外部讯号入侵,同步率出现异常波动。」她的声音透过隐藏在天花板里的喇叭传来,仿佛她就站在我身后,「外部依赖会降低调教效率,看来我们对你的隔离还不够彻底。」

我猛地回头,房门不知何时已经再次滑开。

伊薇特.洛恩站在门口。她今天没有穿白色西装,而是换上一套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装,铂金色长发披在肩后,冰蓝色的眼眸在红色警示灯下显得更加冷冽。她身后跟着两名穿着深灰制服、戴着手环的警卫,但她擡手示意他们留在门外。

她走进房间,每一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都精准地踩在我的心跳上。她没有看那台已经黑屏的终端,也没有看我藏在枕头下的圆片,她只是走到我面前,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轻轻擡起我的下巴。皮革的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向外部求救了?」她低声问,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惋惜,「我以为你会更享受我们之间的秘密。还是说,你觉得那个远在冰岛的骇客,能比我更了解你的身体需要什么?」

她的指尖划过我胡渣的边缘,另一只手则轻轻按在我左腕的手环上。手环立刻发出柔和的震动,原本的白光转为深紫,显示进入了预设的惩戒模式。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某种被药剂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让我的下腹开始发热,即使理智在抗拒,身体却已经开始期待即将到来的仪式。

「看来有必要让你明白,谁才是唯一能回应你请求的人。」伊薇特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声音恢复成女王般的命令,「今晚二十一点,观测室B。我们来好好处理你的外部依赖。这不是惩罚,艾登,这是校正。」

房门在她身后滑上,红色的警示灯持续闪烁了三秒,才缓缓熄灭,恢复成柔和的白光。但我知道,那个被米雅短暂撕开的破口已经被重新封死,而我与外部世界唯一的连线,也随着那声断线音一起沉入了伊甸岛深不见底的海水里。今晚的观测室B,等待我的将不再是单纯的数据采集,而是一场针对背叛的、极具仪式感的再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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