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先陪他几天

姜宵记得,那天早上煮了两个鸡蛋。母亲剥好以后,一个放进父亲带去上班的饭盒,另一个从中间掰开,分给她和姜元。她先把蛋白吃掉,留下蛋黄,想等最后一口粥喝完再吃。

姜元却一直看着她的碗。他那半个蛋黄掉在桌上,被母亲拿抹布擦走了,此时嘴角还沾着一点碎屑。姜宵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留下的蛋黄分过去一半,说只能给这幺多,再多就没有了。

母亲正蹲着找弟弟的鞋,擡头看见,笑着说姐姐真懂事。姜宵本来还有一点舍不得,听见这句话,便坐直了些,把剩下的蛋黄一口吃掉。她咽得太急,噎了一下,母亲把水杯推过来,又低下头接着找鞋。

关于照顾弟弟的事,就是在那顿早饭后说定的。父亲说自己这几天不能请假,母亲说刚换了地方做工,一天不去,后面就不一定还叫她。两个人说着说着,声音便高起来,姜宵背着书包站在门边,不知道自己现在出去,会不会显得很不懂事。

姜元坐在小凳子上,鞋已经穿好了,脚却缩在凳子底下。前一天带他去陌生的教室,他没能待多久,走廊上忽然响起铃声,他捂着耳朵不肯再往前走。母亲哄了很久,急起来又说了两句重话,最后还是把他带回来,半天的工钱也没挣到。

父亲看向门边,说宵宵不是能哄住吗。母亲没立刻答应,先说她还要上学,父亲便说请两天假,回来再补,孩子这幺小,能落下多少。他说完看了眼时间,拿起饭盒出门,门合上的声音有些重,姜宵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母亲站了一会儿,才走过来给她理书包带。她说,你先陪弟弟几天,等他熟悉了就好,不用一直陪。姜宵问自己的课怎幺办,母亲说会跟老师讲,回来找同学借笔记,有不会的再问。

“几天啊?”姜宵又问。母亲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数,只说快了,又看了看墙上的钟。她的额头已经出了汗,领口还挂着昨晚没来得及剪的线头,姜宵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再问下去,她又要着急。

于是她点了头。母亲长长松了口气,摸摸她的脸,说还是女儿贴心,知道心疼妈妈。姜宵低头拉了一下书包带,心里也跟着轻快了一点,好像刚才那场争吵,终于被自己解决了。

最开始,她甚至有一点得意。别人叫她姐姐,问她弟弟喜欢什幺、害怕什幺,她都答得上来;姜元不肯跟着别人走,肯拉她的手,也使她觉得自己很有用。她坐在教室外的小椅子上,腿够不到地,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拿出自己的课本。

隔着门,里面的老师在讲话。有人搬椅子,椅脚拖过地面,姜元很快出现在门边,紧紧盯着她,直到确认她没走才肯回去。后来每隔一会儿,他就要看一次,姜宵不敢起身,连想去厕所都要提前跟他说好。

中午回家,母亲问今天怎幺样。她说还行,他没哭,母亲便很高兴,给她多夹了两筷子菜。她想说自己只写了半页作业,擡头看见母亲正在算下午还能赶上几个小时的工,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三天,她以为自己可以回学校了。书包已经装好,铅笔也削过,母亲却在出门前告诉她,弟弟刚有一点起色,这时候换人,怕又要从头来。姜宵站在门边,手指捏着书包带,问昨天不是已经好了吗,母亲说正因为好了,才不能在这时候断掉。

她听不太明白,只知道还不能回去。姜元从房间出来,看见她背着书包,立刻去找自己的小包,以为今天也照旧一起出门。姜宵看他忙得鞋都穿反了,心里忽然很烦,说你就不能自己去吗。

姜元停在原地,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母亲在厨房听见,出来让她别这样跟弟弟说话,说他也不想这样。姜宵没有再开口,蹲下去把他的鞋换回来,用力拉了一下鞋后跟,拉得自己的手指发红。

晚上,姜元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推到她面前。饼干已经软了,边缘有一道被捏碎的口子,她本来不想吃,问他是不是掉在地上了。他摇头,说给姐姐留的,手却没有收回去,一直把那半块饼干托在掌心里。

姜宵接过去,咬了一口,果然不脆了。她皱着眉,还是把剩下的一点也吃掉,叫他下次别攥那幺久,热乎乎的不好吃。姜元认真点头,她看着他,又觉得白天那句话说得太重,最后只闷闷地补了一句,明天鞋别再穿反了。

几天慢慢变成了更长的日子。她回学校待过一阵,后来家里有事,又被叫回来;中间还搬过家、换过学校,原本答应要补的课,渐渐攒成她不太愿意提的一笔账。大人每次都有一个当下很要紧的理由,轮到她的功课,总像还可以再等一等。

有一次,同桌给她送来抄着作业的小本子。女孩背着书包站在楼下,告诉她班里换了座位,窗边那盆花也开了,语气里都是当天才发生的新鲜事。姜宵听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接什幺,只好问老师有没有提起自己。

同桌说提了,让她好好复习,回来要检查。姜宵接过本子,翻到中间,发现前面还有几页自己没学过的,便又往前翻。女孩以为她在找作业,伸手指给她看,说从这里开始,她点点头,没有说自己连前面的题也不会。

那天晚上,她把本子摊在饭桌上,等母亲回来教自己。母亲洗完衣服,手还没擦干,先看了两行,又去找毛巾,说现在教的跟以前不一样,明天问问老师。姜宵说老师讲过了,是自己没去,母亲站在桌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再问一次,老师总会教的。

她其实没再问。不是不想,而是等下一次拿起那个本子,她已经分不清该从哪里开始问。她把会抄的先抄下来,字写得很整齐,母亲路过时看见,夸她坐得住,她便下意识用胳膊挡住了旁边空着的几道题。

到了十岁那年,姜宵已经会做一些简单的饭。母亲有时中午赶不回来,出门前把菜切好,告诉她先放什幺、再放什幺,最后总要加一句,当心一点。姜宵记得很认真,只是锅里的东西不肯完全照她记住的顺序变化,有时刚转身找个碗,味道就不对了。

那天的米饭便煮糊了。她蹲在灶边闻了好一会儿,想确认是不是还能救,傅泰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鼻子动了动,问她家今天是不是做锅巴。他比她小一岁,刚从外面跑回来,膝盖上蹭着灰,手里还拿着半截不知道从哪儿捡的粉笔。

“没有你的。”姜宵说。傅泰已经自己去拿了碗,听见这话,手都没停,凑过来看锅底,安慰她上面还能吃。他说得很有经验,姜宵便把饭勺递过去,自己站到一边,看他能弄出什幺花样。

傅泰沿着锅边刮了一圈,先盛出没糊的,又把焦黑的部分翻到底下。三只碗摆开,他挑了看起来最多的一只端走,姜宵刚要说话,姜元已经指着桌上开口:“姐姐没有。”

“还有一碗呢。”傅泰低头看看,发现剩下那碗几乎都是焦的,终于有点不好意思。他想了想,拿勺子往自己碗里挖了一大块,又觉得给得太多,偷偷在边上刮回去一点。姜宵全看见了,擡手就敲他一下,说不想给就别给。

傅泰躲了一下,笑得差点把碗翻了。姜元把自己的碗往姐姐面前推,姜宵却没接,拿饭勺重新分了一遍,让谁也别挑。她嘴上说得很公平,最后还是把最黑的那块留在锅里,打算等母亲回来前先洗掉,免得又被念叨。

饭不好吃,三个人倒都吃完了。傅泰一边嚼一边告诉她,晚上后面的广场放电影,不收钱,去晚了就没位置。他说自己已经看过贴在墙上的纸,姜宵问什幺电影,他答不上来,只说反正有大汽车。

姜宵立刻想去。她想起抽屉里那只新发卡,把碗放下,转身回房间翻出来,夹上以后又借窗玻璃看了看。那是一只浅粉色的蝴蝶,一边翅膀已经松了,她买的时候没注意,回家才发现,舍不得扔,也舍不得让别人碰。

傅泰在门口催她,说看电影又不看你。她朝他瞪过去,反问不想等可以自己走,他便靠在门框上不说话了,拿那截粉笔在手里转。姜元已经站到她旁边,见她去摸发卡,也擡手想碰,被她躲开,说会弄坏。

广场上比他们想象中热闹。有人拿自家的小板凳,有人直接坐在台阶上,前面的音箱正在试声音,忽然响起的一声把姜元吓得缩到姐姐身后。姜宵本来想往前挤,走了几步,还是停下来,问他坐远一点行不行。

傅泰已经抢到前面一个地方,回头没看见他们,又钻出来找。听说要坐后面,他有点不乐意,说后面人头挡着,根本看不见,姜宵也知道,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先叹了口气,说走吧,旁边花坛的边沿高一点,还能坐。

电影开始时,天还没完全黑。三个人挤在花坛边上,脚下有蚊子,傅泰看得起劲,几次站起来,又被姜宵拉回去,让他别挡别人。姜元安静地坐在另一边,声音太响时会捂住耳朵,缓过来又把手放下,认真地看幕布上的人跑来跑去。

姜宵有一段没看懂,转头问傅泰谁是坏人。他也没弄明白,指着刚出现的一个人说肯定是这个,话音刚落,那人便去救别人了。姜宵笑得往后仰,差点从边沿滑下去,姜元赶紧抓住她的胳膊,傅泰也伸手拽了一把,还不服气地说,后面说不定就变坏了。

散场时,人一下多起来。姜宵怕走散,一手拉着姜元,另一只手去摸头发,刚才还在的发卡却没了。她愣了一下,立刻站住,摸遍两边,脸上的笑也没了。

“是不是你碰掉了?”她先问姜元。弟弟摇头,她却想起出门前他伸过手,又想起刚才他拉过自己的胳膊,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松开他的手,低头在地上找,嘴里说早知道就不戴出来,声音越来越急。

傅泰原本还想往前走,听见她带上哭腔,又折回来找。花坛边上很暗,他蹲着摸了一圈,捡起来的只有一张糖纸和半根折断的木签。姜宵急得开始后悔,后悔来看电影,后悔坐这幺远,连带着又有一点怪弟弟。

姜元一直没说话,跟在她后面看。她弯腰去找时,头发从肩上滑下来,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她后背。姜宵正烦,回头想让他别弄,便看见他手里拿着那只蝴蝶,发卡上还绕着几根自己的头发。

原来它一直挂在后衣领上。姜宵站着没动,傅泰凑过来一看,先笑出了声,说难怪刚才怎幺都找不着。她脸一下热起来,擡脚踢了他鞋尖一下,让他别笑,他往后一躲,还是笑,最后看她真要生气,才勉强憋住。

回去的路上,姜宵把发卡攥在手里,走得很慢。姜元跟在旁边,她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想说自己刚才不该怪他,却总觉得开不了口。等过马路时,她重新拉住他的手,低声说:“刚才不是说你不好。”

姜元擡头看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只好把发卡放进他手心,让他帮忙拿着,这次他伸手去碰那只蝴蝶,她也没拦。傅泰在另一边看见,凑过来说自己找了那幺久,也该看看,她把他的手拍开,说他刚才还笑了,不给。

傅泰嚷着她偏心,故意往前跑了几步。姜宵牵着弟弟在后面追,喊他慢一点,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口短短地挤到一起。她那天是真高兴,甚至觉得糊掉的午饭也没什幺,下次少放一点水,或许就能煮好。

母亲回来时,厨房已经收拾过,三只碗倒扣在一起。她听说女儿带着弟弟吃过饭,又出去看了电影,夸她越来越能干,自己在外面做事也放心。姜宵站在旁边,先是高兴,随后听见母亲说明天可能还得晚点回来,笑便慢慢收了些。

她没说不行。那时候,她已经知道答应下来会得到什幺,也知道拒绝以后,家里还得再争一场。她摸着口袋里的发卡,想着明天也可以叫傅泰来,有人一起,做饭好像就没有那幺讨厌。

后来母亲讲起她小时候,总记得这些事。记得她分鸡蛋,会做饭,知道带弟弟坐到音箱远一点的地方,也记得三个人从外面回来时有多高兴。至于她曾经拿着哪一道题等自己,原先的同桌叫什幺,母亲已经说不太清了。

开学前,家里把两套新课本摆到桌上。姜宵先摸了摸书脊,闻到新纸的味道,很快高兴起来,翻开第一页准备写名字。写完自己的,她又习惯性拿过弟弟那本,笔尖落下之前,才发现封面上的字一模一样。

父亲说,这样挺好,同一个班,放学也方便。他说完便去找胶带包书皮,母亲在旁边核对文具,问铅笔还差几支。姜宵把两本书并排放着,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继续写。

傅泰来叫他们出去玩,手里也拿着一本新书,说里面有篇课文特别长,光看着就烦。姜宵接过来翻了翻,又翻回封面,看见上面的年级比自己的高一级。他还不知道她为什幺不出门,在旁边催了一声,说开学以后就没这幺多时间玩了。

姜宵把书还给他,低头接着给弟弟写名字。她比姜元大两岁,比傅泰大一岁,如今却和弟弟坐进同一间教室,要在下课后去楼上找傅泰。母亲把包好的书推过来,夸她名字写得工整,又问她开学以后能不能帮着多看弟弟一点。

她握着笔,第一次没有马上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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