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泰考上大学那年,姜宵十九岁,刚要升高三。他十八岁,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先在手机上拍了一张,照片有点歪,连旁边没收走的饭碗也拍了进去。姜宵看见消息时正在给姜元找一张画纸,回了句挺好的,隔了几分钟,又把照片点开看了一遍。
学校的名字她听过,城市却不熟。她查了地图,把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拉出来,看见路线从屏幕这头延伸到另一头,忽然觉得那里比自己原先想的还远。傅泰问她看没看,她说看了,还问为什幺不把桌子收拾干净再拍,乱七八糟的。
“你看通知书还是看我桌子?”他很快回过来。姜宵说都看,傅泰便重新拍了一张,这次桌上干干净净,通知书摆得端正。他还把自己的手放在旁边比了比,问这样是不是够正式,她看着那只手,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他幼稚。
她是真的替他高兴。高考前,他也有过急得睡不着的时候,跑来她家吃饭,一边扒饭一边说最后一道题不该改答案;等查到成绩,又坐在椅子上反复算,生怕自己少看了哪一行。如今事情定下来,她跟着松了口气,连他最近说话比平时更欠揍一些,也愿意先忍着。
只是忍不了太久。傅泰走前两天,抱了一摞旧书过来,说里面有几本还能用,重点都画好了,省得她重新找。姜宵接过来翻了翻,发现书页边上除了公式,还有他随手画的小人,其中一个脑袋大得离谱,旁边写着“这题再错就是猪”。
她把书转给他看,问他最后错没错。傅泰说那不重要,重点在前面,伸手要把这一页翻过去,被她拍开。两人抢了一下,书里掉出一张便利贴,上面列着报到要带的东西,身份证、录取通知书、衣服,最后一项是插线板。
“你连这个都要记?”姜宵问。傅泰弯腰捡起来,说一间宿舍那幺多人,总不能进门先跟人抢插座。她听着那句一间宿舍那幺多人,手里的书慢慢不翻了,过了一会儿才问,几个人住,都是哪儿来的。
“还不知道。”他把纸夹回去,擡头看她,“到了告诉你。”他说得随意,姜宵却记住了,低头把书摞齐,又嫌弃上面落了一层灰,让他下次送东西前先擦擦。傅泰伸手在封面上抹了一把,冲她摊开掌心,说擦了,满意没有。
姜元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桌上的书,拿起最上面一本。他已经十七岁,比小时候高了许多,低头翻页时,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睛。翻到那张清单,他看了一会儿,问傅泰明天还来不来。
“来。”傅泰说,“明天吃完饭再收东西,后天走。”姜元把这几句话听完,又问什幺时候回来。傅泰想了想,说放假吧,看学校怎幺安排,姜元便擡起头,认真问是哪一天,问得他一时也答不出来。
姜宵替他接了话,说还没去呢,怎幺知道。姜元没再问,把书放回桌上,过了一会儿,却将那张清单抽出来,指着上面一项告诉傅泰,他带来的充电器还在自己房间。傅泰这才想起来,笑着让他拿来,说幸好有他,否则真得丢在这里。
姜元把充电器找出来,连着那根已经有点发黄的线,一圈圈绕好,放在清单旁边。姜宵看着那团线,忽然也想起一件事,傅泰上次借走的伞还没还。她说出口,他便笑起来,问怎幺自己还没走,他们已经开始清账了。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提,听见这句,却不太高兴。她说借了就要还,免得去了外面什幺都新鲜,把别人的东西忘光了。傅泰望了她一眼,没有再开玩笑,只说知道,明天给你带来。
第二天,他果然提着伞上门,顺便买了几个橘子。母亲多做了两道菜,让三个孩子先吃,自己还要赶回去上工。临出门,她叮嘱傅泰到外面照顾好自己,钱不够别硬撑,有什幺事给家里打电话,说完又叫姜宵记得把弟弟晚上要用的东西收好。
姜宵正拿着筷子,答应了一声。母亲走了以后,傅泰先夹了一筷子菜,夸今天待遇好,早知道上大学前能吃这幺好,就该多来两顿。她听了想笑,嘴边动了一下,又低头去拨碗里的饭。
桌子还是从前那张,三个人坐下来,腿稍微一伸就容易碰到。傅泰嫌热,把椅子往后挪了些,姜元立即提醒他后面有盆,免得一脚踢翻。姜宵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以前那顿糊饭,便说不知道学校食堂有没有他想吃的锅巴。
傅泰立刻听懂了,说最好别有她做的那一种。姜元也记得,补充说那天最下面的饭没吃,姐姐后来倒掉了。姜宵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这件事被记了这幺久,擡头瞪他们两个,傅泰已经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吃到最后,桌上剩半盘菜,谁都不想收。姜宵叫傅泰去洗碗,说再不干活,就没有机会了;他嘴上问自己都快走了还要受这种待遇,人却已经站起来。姜元也跟着收碗,被她拦住,让他先把桌上的书搬开,别沾到油。
厨房里传来水声时,姜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傅泰发给她的那张录取通知书还在聊天记录里,往上翻几下就是,她却没有再点开。她起身去拿抹布,经过厨房,看见他挽着袖子站在水池前,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到了发个消息。”她站在门口说。傅泰回头,手上的水还没甩干,先笑她终于肯说句好听的。姜宵立刻后悔开口,转身要走,他又叫住她,说知道了,一到就发,不用她催。
真正送他走时,她反而没有说多少话。傅泰拖着箱子,肩上背着包,几次回头让她别走得那幺慢,她便故意落后一点,等他停下来。车站门口风大,她被吹得眯起眼,他擡手替她把一绺贴在嘴边的头发拨开,动作做完,两个人都短暂地停了一下。
姜宵先把脸转开,说头发都弄乱了。傅泰低头看着她,原本要说的玩笑没说出来,最后只叫她回去路上当心。她嗯了一声,看见他把箱子拉过去,忽然又提醒他身份证在包的哪个夹层,别到了检票口才翻。
这些东西她都知道放在哪儿。可他进站以后,剩下的路就不用她指了,在哪儿换车、怎幺找宿舍、见到谁,都将变成她没有参与过的新事。她站到再看不见他,才低头看手机,发现他刚发来一条消息,让她别傻站着,外面晒。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已经找不到他在哪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张隔着玻璃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擡着头,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来得及给出去的纸巾。拍得并不好看,她立刻让他删掉,傅泰却回了一个笑脸,说先留着。
回家的路比去时快。她走到楼下的小店,原本想买瓶冰水,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觉得回家也能喝。店主问她是不是把傅泰送走了,她点头,对方便感叹一句,这孩子出息了,再过几年回来,不知道变成什幺样。
姜宵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上楼时,姜元正好开门,看见只有她一个人,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她说已经走了,弟弟便把门拉得更开些,让她进去,又把凉在桌上的水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