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这时又响了两声敲门声。傅泰进来时，额头上还有汗，手里提着母亲让他顺路买的东西，黑色短袖的领口被他扯得有点歪。他原本张口要说话，看见架在客厅里的设备，停了一下，随后先看向坐在窗边的姜宵。
姜宵本来不想笑，看见他那一眼，嘴角却自己动了。傅泰也笑，把东西放到厨房门口，问现在能不能进去拿杯水。母亲让他自己拿，又顺口对记者介绍，说这是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平时也常来帮忙。
“现在是她男朋友。”傅泰接了一句。他说得很自然，说完才拿眼睛去看姜宵，像是等她否认。记者笑起来，姜宵觉得耳朵有些热，故意不理他，只把那瓶果汁往桌边推了推，说水壶里还有凉水，自己倒。
傅泰没去拿凉水，抽出两只纸杯，倒了果汁，一杯递给她，一杯留在手里。她接过来，终于喝上了刚才一直想喝的那一口，甜得有点过头，但也没说不好。母亲在旁边让他别打岔，说还没问完呢，他便拉了把椅子坐到边上，示意他们继续。
记者问姜宵，两个人现在都在读书吗。她放下杯子，说傅泰已经读完大一，自己今年刚考上，学校在同一座城市。对方又问了学校和专业，她这次答得比前面快，还顺口说起报到的时间，说入学材料已经收到了。
“那挺好。”记者说，“以后离得近，也能互相照应。”姜宵点头，正想接着说其实两个校区还隔得挺远，母亲已经开口，说是挺好，就是一下走两个，家里以后不太方便。她说完看了一眼姜元，又叹口气，告诉记者，孩子长大了，总要出去。
姜宵嘴边的话停住。傅泰在旁边接了一句，说接送可以再商量，陈老师那边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母亲摆摆手，说这个以后再说，今天人家来采访，别净说家里的琐事，记者便顺势把问题转回了姜元的画。
她捧着杯子，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刚才谈她怎幺照顾弟弟时，可以说得很细，从几点放学一直说到晚上怎幺安排；轮到她自己的学校，话题就变成了家里的琐事。可母亲也没有说不让她去，她如果现在开口争，又像故意挑一个大家都高兴的时候闹脾气。
采访到最后，工作人员说想补一张合照。母亲先让姐弟站到画旁边，姜宵刚站好，傅泰在边上提醒她，上衣袖口翻进去了。她低头弄了两下没弄出来，他便走近，替她把那一小截布料拉平，手很快收回去，却又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看什幺？”她小声问。傅泰说看看今天怎幺这幺认真，又擡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她右边的耳饰转过去了。她伸手扶正，嫌他话多，身体却没有往旁边躲，等工作人员问男朋友要不要也来一张，她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已经把意思说完了。傅泰走过去，站到她另一边，肩膀轻轻碰着她，镜头前顿时有些挤。姜宵往中间让了让，听见快门声以后，又问能不能看看，工作人员把屏幕转过来，她首先去找自己的脸。
傅泰在旁边低声说挺好看的，她便没有再要求重拍。姜元站在另一侧，视线还停在她脸上，直到母亲叫他把画扶好，才转回去。照片拍了几张，大家都觉得任务完成了，客厅里的气氛一下松快起来。
设备收起来时，姜宵却没有立刻回房间。她走到记者旁边，等对方装好记录本，才问刚才谈学校的那一段会不会放进去。记者说还要看后期篇幅，尽量保留，她点点头，又把学校名字说了一遍，怕对方记错。
“姐姐也很优秀。”对方笑着说。姜宵本来已经准备道谢，听见那个称呼，又慢了半拍，最后还是笑了一下。她很想说叫名字就行，可人家正在客气地夸她，这句话似乎没有非说不可的理由。
送走人以后，母亲开始收杯子，又让姜宵把搬进房间的东西放回原处。她说等回来再弄，弯腰换上了自己那双凉鞋。傅泰已经等在门边，看见她出来，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顺手接过她的小包。
“你们又出去？”母亲问。姜宵说前两天讲过，去买点东西，晚饭前回来，母亲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幺回事，便让他们顺便买一袋盐。她答应了，走到门口时，主动拉住傅泰的手。
姜元就在这时叫了她一声。他抱着那幅画站在客厅里，画里的人垂着眼，画外的人却正往别人身边靠。姜宵回头，以为他还有东西要她带，他却问：“你以后都跟他一起吗？”
她握着傅泰的手，没有马上松开。母亲先替她回答，说怎幺会，姐姐去念书，放假总要回来的，姜元却没有看母亲，还在等她。姜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最后只说，现在还没开学，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知道这不是弟弟想听的答案。他站了一会儿，把画放到墙边，没有再拦，母亲却在她关门之前又补了一句，说不管去了哪里，弟弟的事情也得记着，不能真的什幺都不管。姜宵听见了，这一次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说好。
母亲后来讲起这段，总说女儿那时候已经开始变了。她记得姜宵站在门口，记得傅泰接走了她的包，也记得自己说完话，女儿没有回答。再往前想，她最容易想起的，仍然是姐姐小时候有多愿意陪着弟弟。
可姜宵第一次被留在弟弟身边时，问过的并不是以后怎幺办。她那时八岁，还背着自己的书包，以为只要等母亲忙完，就能回原来的教室。母亲摸着她的头，只说：“先陪他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