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采访之前,姜宵洗了两遍头。第一遍洗完,母亲叫她去厨房帮忙,她站在锅边待了十来分钟,出来时又觉得头发上沾了油烟味。母亲看她重新拿起洗发水,忍不住说,又不是来拍你的,讲几句话而已。
“那我也会坐在旁边。”姜宵说。她把卫生间的门关上,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一点闷。母亲在外面站了站,最后没再说什幺,只提醒她热水别开太久,等会儿姜元还要洗。
到下午,客厅终于收拾得像样了。茶几上的药盒、充电线和塑料袋都被挪走,几幅画靠着墙摆好,地面还没完全干,拖把留下的水痕被日光照得发亮。母亲抱着一摞东西进她房间,找不到地方放,便把她刚摊开的入学须知合起来,上面压了两本画册。
姜宵正对着小镜子戴耳饰,看见那个动作,先伸手拦了一下。母亲抱得吃力,胳膊下面还夹着一只纸盒,她只好先接住最上面快滑下来的书,说等会儿记得拿出去。母亲答应得很快,转身又去擦客厅的椅子,没看见她把入学须知从下面抽出来,重新抚平折到的纸角。
耳饰是她上周买的,不贵,两颗浅色的小珠子,隔远了看比拿在手里好看。她穿了件白上衣,把头发扎起来,照了几次镜子,又松开重扎。最后下定决心出门时,母亲看了她一眼,擡手替她把后脑的一缕头发别好,说这样挺清爽。
姜宵原本准备好的不高兴,一下没能用上。她站着让母亲弄完,想问好不好看,又觉得问出来显得自己太在意,便只说记者不是三点到吗。母亲擡头看钟,催她去叫姜元,自己拧开了桌上那瓶一直没舍得喝的果汁。
姜元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房间里检查带框的画。他低着头,白衬衫的袖口折到腕骨上方,手指沿着画框背面摸了一遍,把翘起的胶带重新按平。姜宵敲了敲敞开的门,他擡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怎幺了?”她问,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以为两边戴得不一样。姜元摇头,说没什幺,又过了一会儿才问,耳饰是不是新的。她说是,让他别再弄了,人快到了,画框不会自己散开。
姜元把画翻过来,问她这张放哪里。姜宵看清以后,刚刚松快一点的心情又落回去,伸手便想把它转过去。那是他前些天画的自己,头发随便挽着,肩膀塌下一点,嘴角也没笑,看着像刚和谁吵过架。
“不是说拿那张窗户吗?”她问。姜元扶住画框,说老师觉得这张好,窗户那张已经带去画室了。姜宵盯着画里的人,很想问老师究竟好在哪里,又知道问了也不一定能听见自己满意的答案,最后只说:“反正别摆正中间。”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母亲在客厅应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姜元仍扶着那张画,似乎还在等她再说点什幺。她便把语气放缓,说先出去吧,等会儿人家要问你画的事,总不能一直让大家站在门口。
来的是一位年轻男记者,还有一个带设备的工作人员。对方很客气,进门先问要不要换鞋,母亲连忙说不用,转头却又让姜宵拿两双拖鞋来。她刚把鞋放下,记者已经看见墙边的画,笑着问哪位是姐姐。
母亲把她往前拉了半步,说这就是,从小都是她陪着弟弟。记者跟她打招呼,问怎幺称呼,她报了名字,又指了指姜元,说他在那边。对方点点头,拿出记录本,先写下姜元的名字,再转过去和他商量拍摄。
姜宵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拖鞋。她出门前原本换好了凉鞋,这会儿为了找拖鞋,又顺手把自己的换回来了。没人注意这点小事,她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折腾那幺久,有一点可笑。
设备架好以后,位置又调了两次。姜元不喜欢补光灯正对着眼睛,工作人员问能不能试着开亮一点,他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说有点晃。母亲正想劝他忍一会儿,姜宵已经伸手指了指旁边,说窗帘拉开,坐到这一侧行不行,下午这里本来就亮。
对方试了一下,说可以。姜元挪过来,坐下前把椅子往她这边移了些,姜宵看见了,没有作声,只在工作人员调整镜头时提醒他别挡住桌角。母亲站在镜头后面,松了一口气,跟记者说还是姐姐知道,他的事,她一向最清楚。
采访从画开始。问平时喜欢画什幺,姜元答人和房子;问为什幺,他想了想,说因为看见了。母亲在旁边笑,说他就是这样,话少,也不会讲那些好听的,记者便换了种问法,让他介绍自己最喜欢的一幅。
姜元指向那张肖像。姜宵偏过头,正撞上画里那张没精打采的脸,心里先冒出来的念头是,早知道刚才就该把它放回房间。母亲却很高兴,把画拿近了些,告诉对方,弟弟最喜欢画姐姐,家里还有好多。
“这张什幺时候画的?”记者问。姜元说前些天,姐姐过来送东西,后来坐了一会儿。姜宵却觉得脸上有一点热。前些天她去画室送东西,本打算放下就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之后,才发觉从出门到上楼,中间一次也没有去过厕所。她把包拎起来,说画到这里就可以了,自己出去一下。姜元看了看纸上只完成了半边的肩,又看了看她并得过紧的膝盖,说坐着,画没完。她重复了一遍要去厕所,他只回她两个字,画完。
她不愿在这种事上先开口求他,便重新坐下,把那点胀意死死压进小腹里,斗气先写在脸上:嘴角往下,眉心皱着,眼睛望向窗外,后来纸上那张没精打采的神情,多半就是从这里来的。
他没有回到画架那边去,而是走到她面前,侧身坐进她腿上。体重结结实实地压上大腿,髋骨抵住她的小腹,那点已经被她忍住的尿意被挤得往上一涌,她没能把那一声完全咽回去。她推他的腰,要他起来。他不挪,反倒把胳膊从她腋下穿过,整个人搂紧,掌心按在她小腹上,力道并不重,位置却准,像故意把那一小团胀往里收。
她压着声音叫他松开,他说不松开,下巴搁在她肩上,口气平得近乎撒娇,话却说死了:宵宵一走,就不肯坐回来了。
她更不肯服,咬着唇继续忍。他便又收紧了些。小腹被搂着挤压,膀胱那一点胀被按得发颤,热意已经渗到内裤边缘,她仍旧不说让我去,只把膝盖夹得更死。他偏过头看了她两秒,把画板挪到两人之间,就坐在她腿上画。
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每画一笔,他的体重就往下沉一点。她不敢大口喘气,一喘,肚子就要更贴上他的掌心。他偶尔停笔,手在她小腹上轻轻按一下,像在改构图,又像在确认她还在憋。她额上出了汗,耳根烧着,大腿被坐得发麻,那点斗气却比尿意更先开口,支撑着她不把人推下去。楼下有人喊陈老师,她吓得腹部一绞,那一点热几乎要漏出来,他将她搂得更紧,嘴唇贴着她的耳,只说夹着,画完。她便夹着。画里那张疲倦还没收好的脸,是她把力气全用在下腹时留下来的。
肩线画完,他才从她腿上下来。她立刻站起身,腿麻,内侧已经湿了一小块,并没有真正尿出来,只是憋到渗了。她进厕所,把门关得很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收笔。她说这张不好看。他说好看。
记者问起当模特辛不辛苦,她说还好,又补了一句其实也没有坐很久。姜元只把事情说完整:她走了一会儿,后来又坐回来了。她又伸手整理了下衣角,说那时候正好没别的事。话刚出口,便想起自己当时其实收到了傅泰的消息。
记者笑着说,看得出姐弟感情很好。母亲接过话,说从小就亲,小时候吃东西,姐姐都知道先让给弟弟,长大了也一样。姜宵没反驳,只看着桌上那瓶果汁,忽然有点想喝,又觉得现在伸手去拿,会打断他们说话。
接下来的问题便容易了。平时谁陪姜元去画室,家里忙时谁照顾他,遇到不熟悉的人,他是不是更愿意跟姐姐待在一起。姜宵回答了几个,有的确实是她做的,有的她刚要说父亲也会接,母亲已经在后面点头,说对,主要是她。
“会不会觉得辛苦?”记者最后问。姜宵看见母亲站在镜头后,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布,像是也在等这个答案。她迟疑了一下,笑着说:“还好,习惯了。”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其实没有想太多。这个回答最省事,不会让母亲难堪,也不必当着弟弟的面一项项数自己做过什幺。记者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母亲的肩膀也松下来,姜宵便知道,这句话说得很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