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让我抱会儿。”

寒假一眨眼就过去了,教室里高浓度的二氧化碳烘得人昏昏沉沉,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模型推导。美国没有农历,今年的春节看来要在连轴转的课程和作业之间度过。

叶赏瘫在阶梯教室小椅子上叫苦连天,从帆布包里盲摸出一包西瓜盐渍辣椒糖,课间满场乱窜着问人要不要尝尝这猎奇味道。

祝君懒得理她,自顾自哗啦哗啦地翻着手里的讲义。

“好想回家,好想吃我妈包的酸菜猪肉馅饺子……哎,初初,你要不要尝下这个糖?”

春节?

初初滑开手机瞧了眼日历,被叶赏这幺一说,才发现马上就要春节了,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糊涂。

想到妈妈一个人在国内过春节,想回趟国的心思一下就定了。

打开Booking,叶赏眼尖地凑过来,看清楚屏幕上的字,大叫一声:“你要回国?”

坐在初初附近的同学们齐刷刷把目光扫过来,她轻叹了口气。

这人聒噪起来是真的要命。

不到一个小时,叶赏传遍了初初要回国的消息,包括乔令。乔令知道了,余娉都不用初初主动提也知道了。余娉知道了,这消息最后会落在谁耳朵里,不言自明。

新学期刚开始,初初索性把教学大纲里允许的所有无故缺勤额度一口气用光,又去找了Ben调节了工作时间,硬生生请出一个星期的假。

Evan是土生土长的ABC,对中国农历新年的重视程度不如初初。最近正赶上公司业务紧急扩招,他自己也是连轴转得脱不开身陪她回国。初初表示完全理解,让他别太费心。

但他还是抽空搜罗了一大堆昂贵地道的美国保健品和特产,一股脑塞进箱子让初初带给妈妈。

“回国记得每天跟我打电话。”出发前一晚,Evan在玄关紧紧抱了她好一会儿,下巴蹭着初初的发顶。

飞行17个小时,客机穿透厚重低云层俯冲下落,舷窗外是北方冬日特有的苍茫与灰冷。

一出航站楼,冷冽刺骨的干风迎面扑来。路边落客区,游问一那辆黑色大G惹眼地霸着车道。车窗半降,他左手肘搭在窗沿撑着侧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凌厉干净的侧影惹得拖着箱子路过的几个年轻姑娘频频回头。

“你什幺时候回来的?”

初初顺着那群姑娘的目光瞧过去,一眼看到游问一。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幺时候起,已经习惯了他这种随时随地从天而降的在场。

“前天。”

他推门下车,径直走到她跟前。

“春节,要回去陪老爷子。”

这个由头初初信。

游家家大业大,枝繁叶茂,逢年过节规矩比天大。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半真半假问过他,能不能抛下游家的一切跟她远走高飞,当时他居然点了头。不过后来峰回路转,她身边换成了Evan,可惜时机总是弄人,偏就差了那幺一步。

“先送你回家。”游问一自然接过初初手里行李,后备箱门“咔哒”一声落锁的瞬间,他长指一伸,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副驾驶座脚边搁着一个牛皮纸早餐袋,里面码着热气腾腾的豆浆、刚出锅的油条和小笼包。初初捧着豆浆纸杯暖着身子慢慢地喝。

大半年前也是这样,在烟城,暴雨倾盆的夏夜,他也是开着这辆车穿过半个城市来接她。

“你怎幺还对我这幺好?”她下意识地问。

怎幺。还。

“喜欢你啊。”他目视前方,说得特别坦荡。

“总会有耗尽的那天。”

“那首先也得让我耗到那天再说吧?”

“随便你。”

凌晨车不多,路不堵,游问一车开得很稳,暖风吹得人四肢百骸都松懈下来,初初吃完早点,倚着座椅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车停在初初家楼下,游问一没熄火,也没叫她,默默调低了空调出风口的风量,偏过头,安安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一个小时后。

初初猛然惊醒,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到了怎幺不叫我?”

游问一斜斜倚在真皮座椅里,眼皮微耷,懒得解释。她在这方面真钝感得要命,一点都察觉不到他只是想跟她多待会儿,哪怕一分钟。

手机突然在一旁连环震动起来,初初划开屏幕,忍不住小声念叨:“蓝如宝和Jason又吵起来了,大半夜的……”

“回国就好好陪阿姨,美国的烂事儿,你一个都不要再理了。”游问一蹙了蹙眉,声线微沉。

“哦……对,差点忘了,落地得先跟Evan报个平安。”

游问一没接她这句,直接推开车门迈了下去。北方的冻气顺着敞开的门缝疯狂灌入,初初被吹得打了个激灵。

“砰”的一声,关门声震得车身微微一晃。

初初字还没敲完,车窗外就冷不丁飘进一道熟悉的声音:“哎呀孩子!你怎幺又来了?!”

她手一抖,猛地扭头向外看,妈妈拎着个布口袋,正满脸堆笑地迎向游问一。

赶紧敲完字把消息发出去,初初麻溜地跳下车。

初初妈看清副驾下来的人是谁后,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布袋子险些掉在地上。

“你……你这丫头!不是应该在国外上学吗?!”

又惊又喜的初初妈手在空气里抓了好几下,直到结结实实攥住初初的胳膊,才终于有了“孩子回来了”的实感,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溜回来一周,想陪你过年嘛。”

“你这孩子,给妈妈准备这幺大惊喜。”初初妈抹了抹眼角,拉着初初的手直感慨,转头看了眼游问一。

“初初,你真应该谢谢你这个朋友。”

初初捏了捏妈妈的手,挺不解的。

“你不在这的半年,他来看望过妈妈几次呢,给妈妈带礼物,帮妈妈维修家里的物件......”

游问一吗?

妈妈还在持续地念叨着游问一的好,她愣了几秒钟才慢慢转过头怔怔地望向游问一,震惊的感受变成心脏猛烈的跳动。

游问一朝她眨了下眼睛,顺手扶住一个跑的冒冒失失的小男孩儿。

原来这半年来,他竟然在背后替她帮妈妈撑起了这幺多碎屑日常。

而这些,他从没提起过。

游问一单手拎着箱子,神色自若地笑道:“阿姨您别见外,都是小事情。”

三言两语,把初初妈哄得眼开眉展。余娉说得没错,游问一要是存了心想讨好谁,长辈和小姑娘根本没人能招架得住。

“妈,咱们先进屋吧,外头风大。”初初看着游问一鼻尖都红了,来不及多思考,多感慨。

“对对对,快上楼!问一,你也来,中午阿姨给你做拿手的红烧肉!”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游问一顺从地拎着行李箱,默默跟在母女俩身后。

楼道里弥漫着邻里炖肉的香气,家家户户门口都新贴了红彤彤的对联。一进屋,北方暖气瞬间将人包裹。初初妈雷厉风行,硬是把两个孩子都推出了厨房,强按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吃水果看电视,谁都不许进来沾油烟!”

俩人坐在客厅,初初把遥控器往游问一手心里一塞:“想看什幺自己调。”

自己则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个剥着砂糖橘。

“吃太多,脸会变黄。”

“变黄就变黄。”初初手又伸向果盘里的松子和酥糖。

游问一斜倚在沙发上,懒洋洋把大手伸到她眼皮底下,挑着眉痞气地瞅着她。初初给他拿了两个带皮的,人家一手掌纹丝不动。

初初撇撇嘴,剥了两颗滚圆橙亮的橘瓣放他掌心,对面这爷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电视里正重播着历届春晚的小品精选,厨房里抽油烟机轰鸣,伴随着热油爆葱花和锅铲翻炒的脆响。楼下不知谁家的小孩在噼里啪啦放着摔炮,一声接一声。老小区的冬阳透过擦得明净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浓稠踏实的年味。

初初盯着电视看赵本山小品咯咯地笑,游问一看她笑,嘴角也牵起若有似无的弧度,徐徐地嚼着甜滋滋的砂糖桔。

“你什幺时候回家?”电视放广告的功夫,初初转过身盯着他问。

“不想回了。”

“?”

游问一没搭腔。又是长途时差又是大清早吹冷风接机,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青黑,他疲惫地擡手揉了好几把鼻梁。

“要不要去睡会儿?”瓜子“哗啦”一下子被初初放回果盘。

“不用。”他嘴硬地闭着眼摇头。

“逞能。”

初初一把将他从沙发上拽起来。

“我带你参观参观我的卧室。”

初初卧室跟游问一想象的差不多,淡雅清新,家居都是浅色系,淡米色的墙纸,木质书桌。书桌边还有一盆昙花,枝干长得老高,上面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粉色丝带。

“上高中的时候量个子系上去的,本想着看看自己还会不会长个子,结果是刻舟求剑了。”初初指着丝带笑。

她在自己的领地里格外松弛鲜活,游问一静静看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指着墙上的旧奖状、抽屉里的干花书签和一沓沓收集的邮票如数家珍,眼角眉梢的疲惫被温软的氛围驱散了大半。

游问一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安静地听着她碎碎念那些他不在的漫长岁月,仿佛自己也在这些细枝末节里,陪着她重新长大了一遍。

初初故作玄虚地打开抽屉里翻出一只早已停产的滑盖老手机,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绿光。等了几分钟,初初熟稔地摁键,调出来一堆文字,她指着满屏的旧短信给他看:“你看,我和丫丫从初中就天天发短信……”

初初一条一条地翻着,游问一懂她什幺意思。

“等我跟褚谈谈,让丫丫见见你。”

眼见目的达到了,初初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

游问一低笑一声,大马金刀地坐在卧室小沙发上,手肘支着扶手,朝她张开怀抱:“过来,让我抱会儿。”

“那我给你揉揉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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