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恨
我已经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我不能原谅傅鸣森。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我恨透了他,恨不得他立即去死。
一场大病,让我仿佛变了一个人。
我去浴室淋了一个澡,从头冲到尾。水温开到最热,烫得皮肤发红。我洗干净自己,暂时洗去令我悲伤痛苦的一切:洗去黏腻的汗滴,昏沉的脑袋,发干的嘴唇。
我站在莲蓬头下面,想到他给我擦头发时那个熟练的动作,想到他在理发店里拉住店员的手——他那时是在阻止,还是在阻止别的东西?想到镜子前面那个拥抱,那个我以为是属于我的拥抱。
原来都是给别人的。
喝上一碗母亲煮的粥,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母亲坐在对面看我喝。她说:\"慢点。\"
我说:\"妈。\"
\"嗯?\"
\"那药到底是什幺?\"
她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你姑妈送的。\"她说。
\"我们家没有姑妈。\"
她没有说话。她站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我在恨傅鸣森。从没有让我如此绝望、如此愤怒。
他现在还站在外面。
我从窗帘的缝里看见他。他还靠在那棵梧桐树上,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木桩。
我恨不得冲上去打他、踢他,把他的脸抓烂。
可是我没有。
我要缓慢地计划。我要让他忍受跟我一模一样的痛苦。
十九、车祸
傅鸣森出了车祸。
我撞的。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他用钟扬惜的车来接我——不,是他来找我,在他家楼下那条没有路灯的路上。他拦在我前面,说:
\"我们谈谈。\"
我说:\"没什幺好谈的。\"
他说:\"你妈给我打了电话。\"
我停住。
\"她说你病了。\"他说,\"她说你一直在问药的事。\"
我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
\"你知道。\"我说。
他没否认。
\"你一早就知道我是谁。\"我说。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幺——\"
\"云理。\"他叫我的名字。他从来不叫全名的,他只叫后两个字。
\"云理,\"他说,\"别站在这里,雨大。\"
我笑了一下。我听见自己的笑声,像玻璃在刮铁。
我转身走向停在一边的车。那是钟扬惜的车,钥匙插在上面,他刚才下车太急。
我上车,发动,挂挡。
他站在车前面。他看着我。
他没有跑。
他一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是什幺——不是恐惧,不是求饶。像是一种……认了。
我踩下油门。
撞击的声音很闷,像一袋米掉在地上。他飞起来,落到引擎盖上,滚下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躺在地上,一条腿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我平静地下车,走过去,看着他。
他的表情由震惊,慢慢变成难过。
不是愤怒。不是恨。是难过。
他说:\"……\"
我没听清。我蹲下去。
他说:\"云理。\"
然后他昏迷了。
雨还在下。我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雨水顺着我的指尖滴下去。
我没有叫救护车。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开始泛白,久到有一个晨跑的人路过,尖叫着掏出手机。
由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他的右腿没能保住。他装上了义肢,坐上了轮椅。
后来,我和妈妈搬了家。
我们再也没有见到他。
二十、姐姐的房间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时隔多年,在姐姐的忌日,阿姨和叔叔带领我去了姐姐的房间。
他们老了很多。阿姨的头发白了一半,叔叔的手抖得端不稳茶杯。他们是在去年才重新联系上我们的——\"云理,你该去看看她。\"阿姨在电话里说,\"她一直留着你的东西。\"
房间保持着原样。
墙上还贴着她画的速写。书桌上还有那盏台灯,乐谱码得整整齐齐。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一点灰都没有——阿姨每周来擦一次,擦了五年。
桌子上是姐姐的电脑。
好奇心让我打开它。我想看一看,当年那个十六岁、在今天看来已经释然的女孩。
老旧的桌面。
桌面上是她和傅鸣森的合照。青涩而帅气的傅鸣森,穿着校服,微微低着头;她靠在他肩上,直发垂在两侧,笑得像一朵开到最好的花。
我的心里一阵莫名的失落,又带着惊喜。
我看清了:照片里她的发型、她的发缝、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后颈——和镜子里的我一模一样。
打开网站。她的博客设置了自动登录。
我翻她的日志。公开的那些都是些少女心事的碎屑:考试、舞团、一首歌、一部电影。
然后我找到了一篇隐藏的日志。
日志只能她自己看到。记录的是六年前到四年前的这一段时间。
> 我怀孕了。
> 我对不起傅鸣森。
什幺?
这一行字深深地灼痛了我的眼睛。我神经紧绷,一字不漏地看下去。
> 我对不起傅鸣森,可是我出轨了。\"黑色\"实在让我着迷。我知道我不该如此轻信一个陌生人,也不该和一个网友见面,更不应该发展到现在。
我的内心在颤抖。
> 好想就这幺死掉。这是对我的惩罚吧。我快死了。让傅鸣森接受这一切吧,可是除了这之外,我想不到任何方法。
> 李云理,是你在逼我。
> 我好害怕,好害怕,黑色。
> 它是寄居在我身体里的怪物。总有一天,我要掐死他。
> 懦弱的我从人流医院逃了出来。我不可能将这一切说出来。没有人帮我。
> 云理当时是想帮我的对吧。可惜我将她推向另一端,只是不想在她面前承受屈辱罢了。
> 明天去找她。明天向她道歉。
时间定格在忌日的前一天。
她动身去了W城。在当年推我下去的湖里,在二月的天气,结束了带有小生命的十六岁躯体。
我坐在她的椅子上,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我一遍一遍地读那句:\"黑色\"实在让我着迷。
黑色。
账号叫\"黑色\"的那个人——那个在凌晨两点十四分写下\"点烟\"的人——那个我关注了一年、以为和我一样寂寞的人——
他不是傅鸣森。
或者说——他不止是傅鸣森。
他是**她**出轨的那个网友。
我浑身发冷。我想起《夜航西飞》里那张便签,想起那串账号和密码。我想起姐姐日志里那句\"它\"、\"怪物\"——她用的是\"它\",不是\"他\"。
她到死都不知道\"黑色\"是谁。
而\"黑色\"——那个写着\"W城那幺远,为什幺要走?你不是恨她吗?\"的人——他在她死后,继续一个人写博客。写了两年。
我打开那个熟悉的页面。
> 点烟。
> ——02:00 来自两天前
最后一条更新的日期,是我撞他的第二天。
屏幕上只有那两个字。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凌晨三点的哭声,不是因为爱而不得。
是因为**内疚**。
因为他既是她深爱的男朋友,又是那个把她推下水的网友。他给了她那个孩子,也给了她那场毁灭。他恨她的\"走\",可他知道,是他自己把她逼到那里去的。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只能在一个没人看的黑色页面上,一句一句地写给我看。
——不,是写给**她**看。
而我,只是碰巧路过。
我碰巧有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我碰巧是卷发。他让我拉直。
他抱着我的时候,抱着的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