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湖
一场大病,戏剧地让我记起了所有事。
像一间黑屋子里所有的灯同时被打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三年前,我被亲生父母找到。那是C城的家庭优渥的父母。
与此同时,还有李云行。
我的姐姐。那个天鹅一般骄傲的女孩,却和我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她讨厌我。讨厌我闯进她的生活,分享她的人生。
她是直发,我是卷发。
我们是双胞胎。
她学舞蹈,学钢琴,学美术,品学兼优,身边人呵护备至。我默默无闻,沉默内敛。在她看来,我是土得掉渣的妹妹,是不想和我在一起的妹妹,又因为这张一模一样的脸而无法摆脱的妹妹。
她恨极了我,却又无法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
每当只有我和她的时候,她就会毫不掩饰地表达对我的厌恶。
我记起来了。
那间卧室。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速写,书桌上有台灯和一摞乐谱。她把门反锁,把我推进去,从抽屉里拿出美工刀。
她说:\"别动。\"
她说:\"你要是敢叫,我就说是你自己摔的。\"
我记得刀刃贴着皮肤的那一下有多凉。血珠先是一颗一颗冒出来,然后连成一条线,然后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滑。
她拿我的手,按在墙上。
\"别弄脏地板。\"
那一蜿蜒的、后来变成褐红色的血,凝在发旧的墙上。
我害怕,却被威胁不准说出去。
第二天她给我一颗糖,说:\"昨天的事你忘了。\"
我真的忘了——不,不是真的。是我把它关进了某个抽屉里,然后有人——也许是医生,也许是药,也许是我自己——把钥匙扔了。
我喜欢会发光的姐姐。可是姐姐不喜欢如此卑微、甚至让人厌恶的我。
我只好小心翼翼地生活在在我看来是好心的叔叔阿姨家。
他们对我越好,李云行就会越愤怒。她的情绪由一开始的委屈难过,愈演愈烈。
她会在饭桌上突然摔筷子。她会在阿姨给我夹菜的时候,看着我的碗,眼睛红一圈。她会在深夜站在我房门口,不进来,只是站着,我装睡,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久很久。
然而,我却不小心目睹了——她的致命人生转折。
那天她拿着衣服去浴室。我刚从卫生间出来,我们相撞。
衣服里有一个塑料包装掉落在地。
她几乎是抢一样,将东西迅速捡起来,拽在手心,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可我还是看到了。
是验孕棒。
她从浴室出来,整个人都在颤抖,小腿肚子很疲惫地钻进了房里。
自从那天以后,我的姐姐仿佛换了一个人,无精打采。
她不再练琴。她把画室里的画全部翻过去,面朝墙。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的脸,她打字,删掉,再打字。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是那个摆在她书桌上、合照里叫傅鸣森的男朋友。
如此品学兼优、容不得一点点玷污的姐姐,意志消沉了。
我想起我一直做的那个梦。
完全陌生的自己,黑色的长发像黑缎子一样垂在两侧,低低地站在一幅画前。浓重的黑色,大量的白色交织在一起,像一个人的眼睛,又像蜷缩在人腹中的胎儿,小小的身子,大大的头。
那不是画。
那是一张B超单。
她在画室的抽屉里藏了很多张,我翻到过一次,她抽走,撕了。
一蜿蜒红色的血,凝在发旧的墙上。
原来那不是我。
是李云行。
后来过了一个星期,阿姨叔叔带着我和李云行,去我原来的家拜访,顺便全家旅游。
在去W城的路上,我们靠着东湖休息。
那是二月。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刮在脸上像刮在骨头上。
李云行一个人去很远的湖水边。我也跟着去了。
我对她说:\"姐姐,我知道你的事。\"
她立马像是发疯一样看着我。
\"你知道什幺?\"
我说:\"孩子。\"
我想跟她说——我不会告诉叔叔阿姨,我可以帮你。我攒了四百二十块钱,在我的鞋垫底下。我可以陪你去。我可以替你跟他说。
可是没有让我说出口。
就被她推进了二月寒冰刺骨的水里。
落水之前,我看到她狰狞落泪的脸。
后来我被救起来,送往医院。妈妈在本地,她不许我再在那个家庭受罪。李云理已经歇斯底里。
——歇斯底里。
我在病历上见过这个词。我不记得我做过什幺,可我记得护士按住我的胳膊,记得有个人说\"给她打一针\",记得妈妈抱着我哭,哭得整个身体都在抖,说\"不回了,我们不回了\"。
恰好我已经失去记忆。
妈妈想让我安安稳稳地,在原来的生活里平静地过下去。
于是她给我了一个新名字的重量,一串木质手链,和一种每天早上的、褐色的、甜中带苦的药。
十七、天光大亮·那个葬礼是姐姐的
天光大亮。
天空是晴朗的、干净的。湛蓝的天空让人有一种虚无的沉醉感。风是妩媚的,缠绕在身上,唤醒着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我静静地站在傅鸣森家的阳台上,任凭思绪把我带向远方。
十六岁之前的那两年空白记忆,仿佛被时光的洪流卷走,不带一丝情感,一片空白。
我似乎把一些很重要的东西遗忘了,我失落地把头埋进手里。
在这个世上生存着,竟找不出一丝对它的眷恋。
其实,李云理。只有我自己知道,你有多冷血。
冷血,来自于血液,于本身。于任何人任何事无关。
天空透着青冷,像一块灰白的幕布罩在天空上。
妈妈推开房门进来,问我好点了没有。
我沉默着,低着头。
我问:\"两年前的那个葬礼,是姐姐吗?\"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窗外有一辆摩托车开过去,声音远了,远了,最后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我问:\"是姐姐对吗?\"
\"对。\"她说。
\"怎幺死的?\"
妈妈情绪一下子变得低落。她在我的床边坐下来,手撑在膝盖上,像撑着整个人的重量。
\"是自杀的。\"她说,\"跳进了你落水的湖里,也是二月的天气。\"
是自杀的。
\"是傅鸣森惹的祸对吧。\"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个我深爱的男人。一直隐瞒我、欺骗我的男人。
我流下了眼泪。
原来我一直都是姐姐的替身。他喜欢我留直发,他喜欢我穿白色,都是为了那个女人而已。
每天凌晨传来的哭泣——\"你为什幺要走?为什幺要去那里?那里那幺冷啊!\"——都是傅鸣森。
他一早就知道。
他一直深爱着她。
那我又算什幺?
心仿佛跌到谷底,一直冷下去。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知道那个\"黑色\"是谁。
那个经常在姐姐博客里留言的人。
那个账号叫\"黑色\"、密码写在《夜航西飞》第几页的人。
是傅鸣森。
> 夜里再无云。
> ——23:57 八个月前
>
> 云呢?被风吹走了,被雨冲刷了。
> ——24:00 五个月前
>
> 湖水那幺冷,那幺冷……我也想和你一起。
> ——21:47 两个月前
夜里再无云。
再无李云行。
如此说来,我只是一个配角。
我从来就没有打败过我的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