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派对与清晨的睫毛
那一天晚上,我坐在边上。
他们唱歌,他们跳舞,玩真心话大冒险。我坐在旁边欣赏,喝了点兑了酒的果汁,吃了水果拼盘。
那是钟扬惜家的一楼。客厅大得能放二十个人,音箱低音震得地板发麻。彩带和纸屑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钟扬惜那晚喝了不少,脸很红,一直在笑,笑得比谁都响。他玩游戏的时候被罚亲一个女生的手背,他照做了,做完全场起哄,他自己却一下子安静下来,擡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花板上什幺也没有。傅鸣森坐在角落的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拿着一杯没动过的酒,看着我们,或者只是看着这个方向。
兑了酒的果汁让我晕头转向。我蹒跚着上楼,推开一个房间,进去,倒在床上休息。
我甚至没关灯。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没有一丝的慌乱。
我睁开眼,看见傅鸣森柔软凌乱的碎发,看见他漆黑的、纤长的睫毛。均匀绵长的呼吸。
我甚至用手去触碰了一下那柔软的睫毛。
他一下子睁开眼。
明亮漆黑的瞳仁,像两口井。
然后他笑了。起身,走了出去。
他什幺也没说。可那个笑——那个笑是干净的。是我在他脸上见过最干净的一次。
我环视这个房间。这是属于他的房间。
白色的大大的窗子,明亮的光线透进来。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旁边有书柜、电脑桌……以及木色的地板。一件他的黑色外套被随意地搁置在椅子上。
我下床,走到书柜前。
书不多,摆得很整齐:《百年孤独》《夜航西飞》《海边的卡夫卡》,几本教辅,一整套盗版的村上春树。
《夜航西飞》里夹着一张便签纸。
我抽出来看。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串字符——一个账号,一组密码。账号名是两个字:
**黑色。**
我的手一抖,便签飘到地板上。
我把它捡起来,照原样夹回原页,把书插回原位。
我走出房门去,缓缓走下楼梯。地上散落着彩色的、用来制造气氛的纸屑。一些酒瓶子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我的长发散落下来,我用手拢住头发,尽量不发出声音,轻轻地走过去。
狂欢后的party,透着劫后余生的失落感。
这栋房子只住着钟扬惜和傅鸣森两个人。它就竖立在我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现在我正在它的心脏内部,像一个外来生物般小心翼翼地打量它。
\"怎幺?昨晚睡得好吗?\"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我点点头。
他并不显得多温柔,只是随口问我。刚醒的傅鸣森,眉头随意皱着。
我只好又点点头。
十四、绿色的垃圾桶
妈妈刚走,今天早上却忘了带走垃圾。
她那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外套,提着垃圾袋出门,走到巷口又折回来,说忘了带厂里的工牌。
我伸过手去,刚想帮她把垃圾拿走,妈妈却慌慌张张地回来,一把从我手里夺过垃圾。
她夺得很用力,塑料袋被扯得哗啦响。她用异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接着关门出去。
等等。我看到了什幺。
是药品袋子。
如果我没有猜错,妈妈已经走到街口了,她又折回来——只为了丢走一袋垃圾。这太不寻常了。
我站在门口听。她的脚步声远了,再远了,拐弯了。
我换了鞋,跑下楼。
那个妈妈常丢的垃圾桶很大,绿色的,在巷子中段,旁边是一棵梧桐。夏天的时候那里总是飞着小虫。
我一下子将它踢倒。
垃圾滚出来,汤汤水水,酸腐味冲上来。我捂着鼻子,用脚扒拉着——那个熟悉的垃圾袋,我用脚尖挑开袋口,就看到了药品包装袋。
像是经常给我喝的那种瓶子的包装。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只空瓶子(我昨天偷偷留的,没舍得扔),放上去比对。
吻合。严丝合缝。
说明书呢?没有,撕碎了。
纸盒呢?纸盒被剪掉了大半,只剩下的一个角上有简略的印刷字。我蹲在地上,用两根手指把那些碎片从污水里拈出来,一片一片摊在干净的水泥地上。
拼了半个小时,拼出几个残字:
……**神**……**抑**……**症**……
……**剂量遵医嘱**……
……**可能引起嗜睡、眩晕、记忆**……
最后那个词被撕掉了半边。我只看见\"记\"和下面一个\"乙\"字的一半。
我呆愣地蹲在垃圾桶旁边。垃圾很臭。
有只苍蝇落在我手背上,我没有赶它。
姑妈。妈妈说这药是姑妈送的。
可我家没有姑妈。
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任何一个被称为\"姑妈\"的人。去年清明,我问过一次\"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姑妈\",妈妈正在切菜,刀停在砧板上,过了两秒才说:\"她忙。\"
我把药瓶的碎片装进口袋,把垃圾桶扶起来。
回家的路上,太阳很好,晒得我后颈发烫。我在楼下的水龙头下把手洗了三遍,洗到皮发白。
那天晚上妈妈递给我药的时候,我接过来,说:\"谢谢妈。\"
她伸手摸我的头。
我第一次没有低头让她摸,我擡眼看她。
她的眼睛躲开了。
十五、高考·高烧
我经历了灰白无力的高考。
考场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却在六月里出冷汗。卷子发下来,我看着第一道选择题,四个选项都在动。我攥着笔,攥了十分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最后我是被监考老师扶出去的。
仿佛用掉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我生了一场大病,一直发高烧。
三十九度八,两天不退。
我不想见傅鸣森,不想见钟扬惜,也不想见洒蓓。
洒蓓来了三次,每次都被妈妈拦在门口。第四次她从窗户爬进来(我家一楼,窗户矮),坐在我床边,把一沓笔记放在我枕头上,什幺也没说,坐了十分钟,又爬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浑浑噩噩。
我觉得自己要死了。做了好久的梦,反复在梦中出现。长发的自己一直在梦中出现。
我害怕,我哭泣。流一身的冷汗,妈妈就关掉空调。
身上全是汗湿的自己。汗把床单浸出一个人形。
妈妈说:\"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我死活不肯。
我没有问妈妈关于我的精神问题,我害怕面对这一切。
——我知道那是什幺。我在那半个纸盒上看到的字,我在网上查过了。我把那些碎片上的残字一个一个敲进搜索框,跳出来的结果让我在网吧的包厢里坐了两个小时没动。
精神科。抑郁。情绪稳定剂。记忆。
我回家,把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删了三遍。
就这幺耗到第二天,病突然就好了。
像被人从里面关掉了开关。烧退得干干净净,头不疼了,眼睛也亮了。我甚至觉得饿。
我打开窗子,就看到傅鸣森。
我不肯见他,他就一直守在那里。
他靠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上,穿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乱。他脚边堆了七八个烟头——他从不抽烟的,至少在我面前从不。
那时候,我的身上脏兮兮的,大病初愈的无力感,黏在脸上的发丝。
他擡起头来看着我。
落寞而悲伤。
我看着他,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棉花。
我该如何面对他。
我的姐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