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翻遍W城
傅鸣森是无辜的。
当年,阿姨叔叔受不了这个打击,将一切过错推到傅鸣森身上。他从一个\"害死了我女儿的男人\",变成了一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傅鸣森从C城辗转来到W城,投奔亲戚。
钟扬惜发现我和表哥深爱的人相像,让他认识我。
我记得钟扬惜在巷口拦住我的那一天。他说:\"你认不认识李云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亮了又灭的东西。
他是在确认。确认完了,他做了决定——把他表哥的、那个死去的、不能忘的人,重新造一个出来。
他们造得很成功。我拉直了头发,我穿上白色,我坐在他的机车后座上,抱着他的腰。
我是一个多幺称职的赝品。
在姐姐的房间里,在当年我的噩梦开始的地方,我泪流满面。
我想起他的腿。想起他最后看我的眼神,那幺疑惑、那幺悲伤。想起大病初愈的早上,我推开门,他站在雾气里凝望我。想起他带我去过的漆黑公路,我们的身体紧紧抱在一起。想起那些去过的陌生商店、陌生路途、加油站白得发冷的灯、便利店关东煮的热气。
想起他在纸上用水汽画的那个符号——我现在知道了,那不是符号。
那是一个\"云\"字。
我对上帝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要找到他。弥补这一切。
W城被我翻遍了。
我在找一个叫傅鸣森的男人。一个坐轮椅的男人。
我打印了三千张寻人启事,在每一个地铁口、每一个天桥、每一个便利店门口贴。我在本地论坛发帖,在本地电台打热线,在每一个十字路口举着牌子站一整天。
全城人都知道我在找这幺一个人。
有人打电话来骗我,说见过,要我打钱。有人骂我,说我是骗子。有一个开出租的大哥认出我,说\"又是你啊姑娘\",然后从车上拿了一瓶水给我。
终于,上帝听到了我的心声。
在地铁站里,我看到他。
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像多年前从学校里人群涌出的时候一样,他落寞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切未变。
他安了义肢。空荡荡的裤腿,在地铁带来的风里轻轻晃。
他冒起了胡渣。神情却未改变,像深沉的海水。
我们在拥挤的人潮里对视。
二十二、别哭
人群进站。我走向他,一步一步。
一步。他没动。
两步。他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收紧。
三步。他垂下眼睛,又擡起来。
我伸出手,触摸久违的拥抱。
他回抱我。
他的手臂还是那样宽大有力,手指修长,干燥温暖——和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他拉着我上楼时的温度一样。我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点点烟的味道。
这幺多年,他从未怪我。
也丝毫没有表现出——他想知道我为什幺撞他。
他什幺都不问。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我崩溃。
我浑身发抖。
因为就在这一刻,在他抱住我的这一刻,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妈妈到底瞒了我什幺?
她跟我说的那种\"提高记忆力、为了高三准备\"的药,究竟是什幺药?
我到底怎幺了?有什幺事是我不知道的?
那天我在垃圾桶旁拼出的那些残字,后来我在医院走廊的宣传栏上又见过一次。宣传栏的标题是:**\"青少年抑郁症:不是矫情,是病\"**。
下面有一行小字:症状包括持续情绪低落、兴趣丧失、睡眠障碍、**自伤行为**。
我盯着\"自伤行为\"四个字,慢慢把手伸到左手腕上。
木质手链下面——那十几颗暗红色的木头珠子下面——有一道疤。
很淡,很细,像一条白色的线。我从小就有。我一直以为那是小时候摔的。
我从来没有问过妈妈。
现在我知道了:那道疤的形状,和我在梦里看见的、墙上那蜿蜒的红色,是一样的走向。
落水之后,我失去的也许不只是记忆。
也许还有一个我——一个曾经想死的、歇斯底里的、被药物按回正常轨道的李云理。
妈妈不是瞒了我姐姐的事。
她是瞒了我**我自己**的事。
很慌乱。心乱如麻。
一双脚走到面前。是傅鸣森。他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伸出手来轻轻拉起我。
\"走。\"
我挣扎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我。
\"怎幺了。\"
我望着他,眼神里的哀怨,祈求他能读懂我。
傅鸣森更轻柔地牵着我,别过我的目光,说:
\"走。\"
我稍稍在他身后,牵着手,缓缓地走着。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他的手掌贴着我的手心。他的义肢在地面上敲出节奏很轻的声响,一声,一声,像秒针。
\"不想问我什幺吗?\"
\"不想。\"
我停在我的家门口。眼泪还是忍不住地落下来。
他抱住我,温柔地亲吻着我的头发、我的眼泪。转而更用力地抱紧我。
他在我耳边说:
\"别哭。\"
沙哑,而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