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安联走出会议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中央星港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远处的跃迁轨道像一条横贯夜空的银线，偶尔有舰船从轨道上驶过，尾部拖着很长的蓝色光痕。
你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看什幺？”
安联站在你旁边。
“没什幺。”
你收回视线。
“只是觉得中央还是和以前一样。”
安联笑了一下。
“你离开三年，中央当然不会因为你不在就停摆。”
“我知道。”
你顿了顿。
“就是有点不习惯。”
这句话说得很轻。
安联没有接。
他知道你说的不只是中央。
三年前，你们从军校毕业。
所有人都在填写志愿。
有人去了舰队。
有人进入后勤。
有人留在中央。
而你在最后一栏，勾选了——
星际前线清理部队。
那时候安联看见你的志愿表，只问了一句。
“你确定？”
你说。
“确定。”
于是第二天，他也把自己的志愿改了。
只是最后的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
你去了前线。
他留在中央。
一留就是三年。
“走吧。”
你忽然开口。
“嗯。”
两个人沿着中央星港外的通道往前走。
还没走出多远，你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你停下。
低头看了一眼。
【中央守卫军·临时调令】
【任务等级：三级】
【任务地点：中央星港第七跃迁区】
【任务类型：异常精神波动监测】
你皱了皱眉。
安联也停下来。
“怎幺了？”
“临时任务。”
你把终端递过去。
安联扫了一眼。
“第七跃迁区？”
“嗯。”
“那边不是一直很稳定吗？”
“所以才奇怪。”
你点开任务详情。
上面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
——
检测到未知精神波动，请相关人员前往确认。
没有更多解释。
你看了两秒。
“三级任务而已。”
你收起终端。
“应该没什幺。”
安联却没有动。
“我和你一起去。”
你看他。
“你的工作不是负责航道调度吗？”
“第七跃迁区的航道资料归我管。”
他说得很自然。
“正好顺路。”
你看了他几秒。
“那走吧。”
“好。”
……
第七跃迁区距离中央星港主区并不远。
两个人乘坐军用短程舰过去。
舱门关闭的时候，你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短程舰缓缓升空。
窗外的中央星港越来越远。
你本来只是想休息一下。
可就在舰船进入跃迁轨道的时候——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玻璃。
你睁开眼。
面前的星空没有任何异常。
“怎幺了？”
安联问。
“没什幺。”
你揉了一下太阳穴。
那阵声音已经消失了。
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发麻。
你盯着看了几秒，慢慢握紧。
前线留下的后遗症。
医生说过。
偶尔出现短暂的精神感知异常，很正常。
只要没有持续性的精神紊乱，就不算严重。
你没有告诉安联。
也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毕竟你已经离开前线了。
没有必要再让别人知道。
短程舰很快抵达第七跃迁区。
舱门打开。
冷风迎面吹来。
你走下舰。
第七跃迁区比你想象中安静。
这里是中央星港外围的一处中型跃迁节点，平时主要负责货运和公务舰船通行。
晚上十点以后，航道上的舰船明显少了很多。
你走下短程舰，擡头看了一眼。
跃迁环还在运行。
银白色的环形装置悬在半空，内部的空间像一层被轻轻扭曲的水面。
“检测设备在哪里？”
你问。
“东侧控制台。”
安联已经打开终端。
“技术组刚才说，异常波动出现的时候，跃迁环正在进行一次临时校准。”
“临时校准？”
你停了一下。
“谁批准的？”
安联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终端。
过了几秒。
“没有找到审批记录。”
你转过头。
“什幺意思？”
“意思是，这次校准没有走正常流程。”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你看向那座仍在运转的跃迁环。
“技术组知道吗？”
“知道。”
“那为什幺还让它运行？”
“他们以为有审批。”
你皱了皱眉。
事情似乎比一开始想象的复杂一点。
你们往控制室走。
控制室里还有两名工作人员。
看见你们进来，其中一个立刻站了起来。
“长官。”
“刚才是谁下令进行临时校准的？”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是……航道管理处。”
安联擡起眼。
“谁？”
那人报了一个名字。
安联没有说话。
你却发现他的表情变了一点。
很轻。
几乎看不出来。
“这个人有权限吗？”
你问。
“理论上……”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
“有。”
“什幺叫理论上？”
“他有临时航道调整权限，但是没有跃迁核心校准权限。”
你明白了。
有人用自己拥有的权限，做了一件超过权限范围的事情。
但问题并不大。
至少目前看来，没有造成事故。
你走到控制台前。
“把完整记录给我。”
工作人员立即调出数据。
你低头看了一遍。
校准持续了四十秒。
期间没有舰船进入跃迁区。
没有人员伤亡。
没有设备损坏。
唯一的问题是——
校准开始前，曾经有一艘公务舰申请进入第七跃迁区。
申请被临时驳回。
你擡头。
“这艘船为什幺没进来？”
工作人员摇头。
“不清楚。”
安联已经在查。
很快，他把一份航道记录投到半空。
“不是没进来。”
他说。
“它进去了。”
你看过去。
记录上的时间，正好和跃迁核心异常波动重合。
你沉默了两秒。
“所以系统记录错了？”
“不是。”
安联放大其中一段数据。
“有人修改过。”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设备误差了。
你看着那条被修改过的记录。
“能恢复吗？”
“可以。”
安联回答。
“但需要权限。”
你看了他一眼。
“你有吗？”
“有。”
“那恢复。”
安联没有迟疑。
“好。”
数据开始回滚。
几秒后，一条被隐藏的记录重新出现。
【临时公务舰：中央行政事务署】
【进入时间：21:14】
【航行目的：第七跃迁区临时物资转运】
你看着那行字。
中央行政事务署。
你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这已经不是守卫军内部的事情了。
中央行政事务署是联邦行政体系里的重要部门。
他们当然可以调用军方航道。
但必须经过正式申请。
而现在，一艘行政署的公务舰，没有完整审批记录，却进入了正在进行核心校准的跃迁区。
偏偏就在那三十七秒里。
你擡头。
“那艘船现在在哪里？”
工作人员回答。
“已经离开第七跃迁区。”
“目的地？”
“中央星第三行政区。”
你看向安联。
“能追踪吗？”
“可以。”
他调出航线。
很快，一条路线出现在屏幕上。
没有异常。
也没有偏航。
整件事情看起来像是一个很普通的权限违规。
甚至算不上严重。
但你知道不对。
如果只是普通的违规，没必要有人修改航道记录。
“把原始记录保存。”
你说。
工作人员一愣。
“长官？”
“原始数据、修改痕迹、跃迁校准记录，全部保存。”
“可是……”
“照做。”
你语气不重。
但对方立刻点头。
“是。”
你转身。
安联也关掉终端。
“准备回去？”
“先不回。”
你看着那条航线。
“我要去第三行政区。”
安联皱眉。
“现在？”
“嗯。”
“你觉得他们会配合调查？”
“不知道。”
你笑了一下。
“所以才要去。”
第三行政区的夜晚，比第七跃迁区热闹得多。
这里是中央星域最重要的行政区域之一。
即使已经接近晚上十点，街道上的悬浮车依旧没有减少。
高架航道从城市上空穿过，远处一栋栋行政建筑亮着灯，巨大的联邦徽章悬浮在楼体之间。
你坐在短程舰里，看着窗外。
“你确定要现在去？”
安联坐在你对面。
“嗯。”
“行政事务署晚上十点以后还有值班人员，但未必能找到负责这件事的人。”
“找不到就明天再找。”
你低头看终端。
“我只是想先确认那艘公务舰到底运了什幺。”
安联没再说话。
短程舰缓缓降落。
你们从停泊平台下来。
第三行政区的中央行政事务署就在前方。
一整栋深灰色建筑，外墙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中央行政署的徽记悬在正门上方。
你走进去。
值班人员很快迎了上来。
“请问有什幺事？”
你出示军官终端。
“中央守卫军，向星月。”
“我们需要查一艘今晚进入第七跃迁区的公务舰。”
值班人员看了一眼你的权限。
“请稍等。”
他低头操作终端。
很快，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抱歉，这个时间段的公务舰记录属于行政事务署内部调度资料。”
“不能查？”
“不是不能。”
他斟酌了一下。
“需要相关部门负责人授权。”
你点头。
“那叫负责人下来。”
值班人员明显没想到你这幺直接。
但还是转身去联系。
没过多久，一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三十多岁，穿着行政事务署的深蓝色制服。
“向长官。”
他走过来。
“我是今晚的值班行政官，林序。”
你看着他。
“第七跃迁区的公务舰，是你们的？”
“是。”
“今晚二十一点十四分进入。”
“对。”
“为什幺没有完整的跃迁申请？”
林序停顿了一下。
“临时物资转运。”
“我问的是，为什幺没有完整申请。”
“当时情况比较紧急。”
“紧急到可以跳过审批？”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向长官，行政事务署和守卫军的权限体系并不完全相同。”
“我知道。”
你说。
“所以我没有问你们为什幺需要运输物资。”
“我只问为什幺没有申请。”
林序看了你几秒。
“系统出了问题。”
你笑了。
“今天晚上已经有两个人跟我说系统出了问题。”
“看来你们的系统今晚很忙。”
旁边的安联低下头。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忍笑。
林序却笑不出来。
“我们会尽快补齐手续。”
“什幺时候？”
“明天上午。”
“可以。”
你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
“什幺？”
“那艘船运的是什幺？”
林序沉默了一会儿。
“行政物资。”
“具体？”
“这属于行政事务署内部事务。”
你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打开终端，把刚才的航道记录调出来。
“好。”
你把屏幕转过去。
“那我只确认一件事。”
林序看着屏幕。
上面是那艘公务舰的完整航行轨迹。
“你们的公务舰进入第七跃迁区的时候，跃迁核心正在进行校准。”
“如果只是普通物资运输，那没什幺。”
“但如果它在校准期间受到异常精神波动影响，造成设备故障，责任应该由谁承担？”
林序没有说话。
“所以我需要你们把完整的航行记录交给中央守卫军。”
你收起终端。
“明天上午十点之前。”
林序看着你。
“向长官，这件事情真的有必要这幺认真吗？”
你想了想。
“没有。”
“那……”
“但既然系统已经报了警，我就得把流程走完。”
你语气平静。
“否则下次真的出了问题，谁都说不清。”
林序看着你，似乎没想到你会这幺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点头。
“明白。”
“那就麻烦了。”
你转身离开。
走出行政事务署的大门，安联才开口。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问。”
“问什幺？”
“那艘船到底运了什幺。”
“当然想知道。”
“那为什幺不问？”
你回头看他。
“因为那不是我的权限范围。”
安联安静了两秒。
“你变了。”
“哪里？”
“以前在军校的时候，你可不会这幺容易放弃。”
你笑了。
“以前是军校。”
“现在是中央。”
你说完，往前走。
安联跟在后面。
“不过……”
你忽然停下来。
“嗯？”
“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幺？”
“林序没有否认那艘船是他们的。”
“对。”
“也没有否认记录被修改过。”
安联看着你。
“所以？”
“所以明天的报告不用写太复杂。”
你重新往前走。
“把我们确认的事情写清楚就行。”
“未经完整审批进入跃迁区。”
“记录被修改。”
“正在进行核心校准。”
“行政事务署承认公务舰属于他们。”
你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
“至于他们到底在运什幺。”
你擡头。
“等他们自己解释。”
安联看着你。
忽然笑了。
“你确实变了。”
“怎幺又说这个？”
“以前你会自己查。”
“现在呢？”
“现在你知道什幺时候该查，什幺时候该让别人解释。”
你没说话。
只是看了他一眼。
“这算夸我？”
“算。”
“那我收下了。”
……
第二天上午九点。
你刚到办公室，昨晚的调查记录已经回到了终端。
你打开。
行政事务署补交了一份运输申请。
理由很简单。
第三行政区一所公共精神医疗中心需要紧急更换一批精神稳定设备。
昨晚那艘公务舰运输的，正是这批设备。
你看完以后，愣了一下。
“精神稳定设备？”
安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把文件往后翻。
设备没有问题。
运输也没有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审批流程。
至于被修改的航道记录——
行政事务署给出的解释是，昨晚负责调度的工作人员操作失误，为了赶时间，提前关闭了部分自动记录模块。
一个很普通的错误。
普通到甚至不值得再查下去。
你靠在椅背上。
“所以折腾了一晚上，就是为了查一个操作失误？”
“看起来是。”
安联说。
你盯着文件看了一会儿。
“那就结案吧。”
你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异常权限事件：已处理】
【责任部门：中央行政事务署】
【处理意见：补充审批，恢复完整航道记录，相关工作人员进行内部整改。】
你按下提交。
任务结束。
没有爆炸。
没有袭击。
没有虫族。
甚至没有人受到处罚。
就是一次很普通的跨部门工作失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