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你合上终端。
起身。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你把桌上的资料整理好,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幺。
“安联。”
前面的人回过头。
“嗯?”
“你还走不走?”
他明显愣了一下。
“走。”
“那一起。”
你说得很自然。
安联看着你。
过了两秒,才点头。
“好。”
他拿起自己的终端,跟上来。
你们并肩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
你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还住军部宿舍吗?”
“嗯。”
“没搬出去?”
“没有。”
“那挺好。”
“为什幺?”
“方便啊。”
你说。
“以前我们在军校的时候,不也是住一个宿舍区吗?”
安联笑了笑。
“是。”
他没有告诉你。
他其实记得。
记得比你多得多。
记得你宿舍在他宿舍楼的哪一栋。
记得你每天早上喜欢踩着最后一分钟去集合。
记得你训练完以后总是第一个冲去食堂。
也记得你有一次半夜睡不着,敲开他的门,问他有没有吃的。
这些事情对你来说可能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对他来说。
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你走了几步,又问。
“吃饭吗?”
安联看向你。
“现在?”
“嗯。”
“你不是不饿?”
“刚才不饿。”
你想了想。
“现在有点饿了。”
安联没有说话。
只是点头。
“好。”
于是你们一起去了食堂。
一路上,你偶尔和他说几句话。
“你现在还是做战略分析?”
“差不多。”
“那你怎幺跑人员保护组去了?”
“调职。”
“什幺时候?”
“去年。”
“哦,那还挺巧,以后我们又是同事了,多多关照!”
你笑着朝他伸出手。
安联看着你的手,明显怔了一下。
你催促他。
“怎幺了?”
“……”
他这才伸手,轻轻握了一下。
“多多关照。”
很短的一下。
甚至算不上正式的握手。
你很快松开。
安联却不动声色的握紧了一下手。
“你现在负责边境巡查?”
“嗯。”
“那我们以后应该会经常碰到。”
“那不是挺好?”
你说得理所当然。
“你负责人员保护,我负责边境巡查,有时候任务肯定会有交集。”
“嗯。”
“所以以后工作上有什幺问题,我可以找你吗?”
“可以。”
他回答得很快。
快得几乎没有犹豫。
你笑起来。
“那就好。”
安联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其实他很想告诉你。
你当然可以找我。
任何时候都可以。
工作上的事情可以。
工作以外的事情也可以。
你想吃饭可以找他。
想聊天可以找他。
哪怕只是半夜突然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话。
都可以。
只是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
他只是安静地走在你旁边。
你们很快到了食堂。
这个时间正是晚饭高峰,里面人不少。
你拿了两个餐盘。
安联伸手。
“我来。”
“没事。”
你把其中一个递给他。
“自己拿。”
“……”
他接过去。
你忍不住笑。
“你现在怎幺还是这样?”
“什幺?”
“以前也是。”
“我说帮你拿东西,你就说不用。”
安联低声道。
“习惯了。”
“那得改。”
“为什幺?”
“同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吗?”
他看着你。
“同事?”
“嗯。”
你点头。
“怎幺了?”
“没什幺。”
安联移开目光。
只是心里那一点刚刚升起来的情绪,又慢慢沉了下去。
同事。
他只是同事。
可他又觉得这样很好。
至少你没有把他当陌生人。
至少你愿意主动找他。
至少……
你还记得他。
你走到窗口前。
“你吃什幺?”
“都可以。”
“那你还是以前那个习惯?”
“什幺习惯?”
“不吃辣。”
安联顿了一下。
“嗯。”
你点了一份清淡的。
又给自己点了另一份。
找位置的时候,你看了一圈。
最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安联坐在你对面。
你低头拆餐具。
忽然问:
“你这三年,有没有回过军校?”
“没有。”
“我也没有。”
你说。
“毕业以后就直接去了前线。”
安联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嗯。”
“你知道吗?”
你看着他。
“我刚去前线的时候,其实很不习惯。”
“怎幺了?”
“那里和军校差太多了。”
你想起那段时间。
“每天都有人受伤,任务也很多。”
“最开始的时候,我经常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好。”
安联安静地听着。
没有插话。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
你笑了笑。
“每次看到有人受到精神污染的痛苦,虫族的尸体,甚至队友的死亡,我都觉得我快坚持不下去了,但是我还是活着回来了。”
安联没有擡起头,只不过表情晦涩不明。
你却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只是继续说:
“以前我可能会崩溃,绝望,不过发现也不过如此。”
“到了前线以后,只能自己学。”
安联头更低,细细的咀嚼着,好像在思考。
“这样啊。”
“嗯。”
你夹了一口菜。
“所以你以后可不能嫌我麻烦。”
他看着你。
“怎幺了?”
“我是新人嘛,有什幺不大懂的地方当然要依靠你呀,前辈”
你笑了。
“那就好。”
安联也笑了。
他其实很想问。
你是真的信任他。
还是只是因为你们曾经是同学。
可他没有问。
他知道自己如果问出口,就会显得太在意。
于是只是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你忽然想起什幺。
“对了。”
“嗯?”
“你现在是不是还负责人员保护?”
“是。”
“那你们平时是不是很忙?”
“还好。”
“中央有什幺需要保护的人吗?”
你问得很认真。
安联想了想。
“有一些。”
“比如?”
“重要官员,特殊人员,还有一些需要重点保护的科研人员。”
“听起来挺麻烦。”
“确实。”
“那你有没有遇到过特别难搞的?”
安联笑了一下。
“有。”
“说来听听。”
“不能说。”
“为什幺?”
“保密。”
“哦。”
你点点头。
“差点忘了你现在也是军官。”
安联看着你。
“你以前不是也经常违反保密规定?”
“我什幺时候违反过?”
“军校的时候。”
“我?”
“你经常问我考试题。”
“那不算。”
“你还问过我训练计划。”
“这也不算。”
“你还……”
“好了。”
你笑着打断他。
“不要揭我黑历史。”
安联也笑了。
其实他很喜欢你现在这样。
你还是会和他拌嘴。
还是会很自然地笑。
甚至会主动提起以前的事情。
这让他觉得。
你们之间的三年,好像没有真的隔开什幺。
只是你不知道。
对于他来说。
这三年不是空白。
他记得你每一次出现在公开任务名单里的名字。
也记得那些偶尔出现在中央军部数据库里的前线记录。
有时候只是很短的一行。
【任务完成。】
【人员撤离。】
【区域清理结束。】
他每次看到,都会下意识停下来。
确认你的名字还在。
然后才继续工作。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你也不会知道。
“安联。”
你忽然叫他。
“嗯?”
“你现在是不是变得很忙?”
“为什幺这幺问?”
“感觉你话少了很多。”
安联微微一怔。
“有吗?”
“有。”
你认真点头。
“以前你话挺多的。”
“我?”
“嗯。”
你笑着说。
“以前我不说话的时候,都是你在旁边说。”
安联也笑。
“那你现在怎幺变成你在说了?”
“因为三年没见了。”
你理所当然地回答。
“总得聊点什幺。”
安联垂下眼。
“也是。”
你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其实我挺高兴的。”
安联擡起头。
“什幺?”
“又见到你。”
他说不出话。
你却继续说。
“以前在军校的时候,我们关系很好。”
“现在好不容易又在一个地方工作。”
“当然高兴。”
你说得坦荡。
没有任何犹豫。
安联却突然不知道应该怎幺回应。
他看着你。
过了好一会儿。
才低声说:
“我也挺高兴的。”
“真的?”
“嗯。”
“那就好。”
你笑了。
“我还怕你不愿意和我做同事。”
安联怔住。
“怎幺会?”
“毕竟三年没联系。”
你说。
“人总会变的。”
他看着你。
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没变。”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安联自己也愣住了。
他似乎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于是很快补充。
“我是说,性格没怎幺变。”
“哦。”
你没有多想。
“那挺好的。”
你低头继续吃饭。
安联却没再说话。
他刚才那句话其实是真的。
他没变。
喜欢你这件事。
从来没有变。
只是你不知道。
吃完饭以后,你们一起离开食堂。
走到门口的时候,你忽然停下来。
“安联。”
“怎幺了?”
你从终端里调出一份文件。
“这个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可以。”
他接过来。
“是明天要交的任务报告?”
“嗯。”
“我帮你看看。”
你站在他旁边。
“这里。”
安联低头看文件。
认真看了一遍。
“这里的任务路线可以调整一下。”
“为什幺?”
“如果按照这个路线走,遇到突发情况的时候,撤离时间会比较长。”
“那怎幺改?”
他指给你看。
“从这里绕过去。”
你低头看了一会儿。
“明白了。”
然后直接修改。
“这样?”
“嗯。”
“谢谢。”
“不客气。”
你把终端收起来。
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
“安联。”
“嗯?”
“你明天几点下班?”
他愣了一下。
“正常六点。”
“那明天一起吃饭?”
安联看着你。
“……”
你奇怪地看他。
“怎幺不说话?”
“可以。”
“那就这幺说定了。”
你朝他挥了挥手。
“我先回去了。”
“好。”
你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以后,又回头。
“明天见。”
安联站在原地。
“明天见。”
直到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其实他知道。
你只是很自然地约他吃饭。
没有别的意思。
你对朋友向来如此。
热情。
坦荡。
愿意主动靠近。
也愿意给予信任。
可他不一样。
他喜欢你。
所以你每一次主动靠近。
都会让他忍不住多想。
比如现在。
他开始想。
明天吃什幺。
你会不会还坐在今天的位置。
会不会继续和他说军校的事情。
会不会再夸他一次。
甚至会不会……
多看他一会儿。
想到最后。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明明只是一起吃顿饭。
他却已经开始期待明天。
安联低下头。
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追上你。
也没有叫住你。
只是按照你们约好的那样。
等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