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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三十分，人文大楼三楼研究室的冷气照旧压在二十二度。
这是我最熟悉的温度，也是我用来维持距离的温度。雪松香薰的玻璃瓶已经见底，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下浅浅一层，藤枝插在瓶口，味道比前几天更淡，却更干净。纱帘拉了一半，阳明山的晨雾还没散，阳光切得零碎，落在我的桌面上，落在那叠尚未批改的硕士论文上，也落在我指尖轻轻转动的金丝眼镜镜脚。
我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四十分钟。没有看论文，没有回邮件，只是盯着手机萤幕上那条系统通知。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劭文传来的讯息只有一行字。你那个灯号闪烁我查了，不是恒温系统校正，是有人从图书馆行政端用高阶权限调阅了地下三楼的备份刷卡纪录，实体门禁没过，但日志被复制了一份。对方很懂，避开了叶昭吟的主帐号，用的是院级的备援通道。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反扣在桌面，让那行字在脑海里多停留一会。备援通道，院级。圣心大学文学院有这个权限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会在周五深夜去碰特藏暗房纪录的人，只有一个。
周劲丞。
五十二岁的文学院院长，头发稀疏却总是把仅剩的几根梳得油亮，黑框眼镜厚得像两片压克力板，笑的时候会刻意露出上排牙齿，营造一种温厚的长者感。学术上已经五年没有像样的期刊发表，靠早年的几本专书与行政资历卡在那个位置，最擅长的事就是把道德两个字挂在嘴上，然后用行政程序把他看不顺眼的人慢慢勒死。我二十九岁升副教授，破了圣心文学院近二十年的纪录，从我进来的第一天起，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我的研究室。
我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这种被盯上的感觉并不陌生。在Discipline里，我习惯去观察、去掌控、去决定节奏。被观察则意味着节奏可能被别人拿走。更麻烦的是，这一次被卷进来的不是只有我。许若予的名字一定也在那份备份日志里，周三、周五，两个晚间七点的同时段刷卡，她的学生卡与我的教职员卡会并列在同一行。
九点四十五分，校内分机响起。行政助理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沈老师，早安，院长请您十点到院办公室开临时院务会议，议程是年度升等审查与校园夜间空间安全检讨，麻烦您准时出席。
我说好，挂断电话后，站起身整理袖口。西装是深灰色的，三件式，衬衫扣到最上一颗，领带是没有任何花纹的藏青色。我对着窗户的倒影检查自己的表情，确认那张冷峻、克制、近乎无情的面具已经戴好。无论周劲丞想玩什么，白天的我必须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沈聿礼。
院办公室在人文大楼二楼，一间铺着暗红色地毯、墙上挂满历任院长合照的房间。空调比我的研究室更冷，十点整，所有专任教师已经就座。长桌主位是周劲丞，他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手指在保温杯盖上反复敲着。看见我进来，他立刻笑着招手，笑容里的油腻感让我胃部轻轻收缩了一下。
聿礼来了，快坐，就等你了。他声音洪亮，故意让每个人都听见，好像我与他之间有多亲近。年轻有为就是忙，我知道你最近指导学生很用心，连晚上都在图书馆特藏那边帮学生看资料，真是我们文学院的榜样。
这句话一丢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立刻起了变化。几位资深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坐在末席的顾承宇推了一下无框眼镜，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我。这就是周劲丞的手法，不直接指控，先用赞美把人架上高处，再让高度本身变成坠落的风险。
我拉开椅子坐下，点头致意，没有接他的话。周劲丞也不在意，翻开手中的资料夹，清了清喉咙。
今天临时请大家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年度升等审查，下个月就要送校级了，各位手上的论文与计划请务必按时缴交。第二，最近总务处那边反映，校园夜间有较多师生逗留，尤其是图书馆地下室的特藏空间，那边存放的都是日据时期的珍本，温湿度要求极严，火灾与潮湿风险都高。总务处建议我们文学院这边要以身作则，检讨一下非典藏人员夜间进出的必要性。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脸上，眼神藏在厚重的镜片后，却像探针一样尖锐。
说到这个，我就想到聿礼。周劲丞笑得更开，下巴的肥肉堆起来，你每周三、周五晚上都会去特藏暗房，我记得没错吧？那个暗房要双重门禁，叶主任那边管理得很严。不知道你最近是在进行什么重要的修复计划？需不需要院里这边帮你多申请一点经费或是助理？毕竟那个空间比较密闭，师生单独在里面长时间相处，安全上也比较容易让人误会，你说是吧。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冷气出风口的声音都变得刺耳。所谓误会两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尾音拖长，所有人都听得懂那暗示。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我，有好奇，有同情，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冷漠。
我摘下金丝眼镜，用拭镜布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我有三秒钟的时间可以垂下眼，不让任何人看见我眼底的情绪。周劲丞比我想的更急，也更蠢。他如果真的掌握了确切证据，根本不需要在这种公开场合试探，直接把资料丢进伦理委员会就能置我于死地。他会这样敲，就是因为他手上的日志还不完整，被陈劭文半路拦截、改写过的那十分钟超时纪录让他无法自圆其说，只能用这种集体审判的方式逼我自乱阵脚。
擦完眼镜，我重新戴上，擡眼直视他，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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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院长关心。我说，特藏暗房的使用是经过图书馆特藏组正式申请的学术用途。我的研究涉及一九三零年代台湾日语文学作家的手稿比对，部分纸质脆化，需要在恒温恒湿且无紫外线的环境下进行高解析翻拍与对照。每周三与周五晚间是叶昭吟主任核可的时段，因为白天馆内人流与温湿度波动较大，不利于精密仪器校正。使用纪录与申请单都留存在特藏组，如果院长需要，我可以请叶主任提供完整档案供院办备查。
我刻意把叶昭吟的名字搬出来。叶昭吟的中立是全校皆知的，她只对古籍负责，从不涉入派系斗争，把她拉进来，等于告诉周劲丞，这件事不是你院长一句话就能定义的。
至于经费与助理，我继续说，目前不需要。修复桌与翻拍设备的操作需要高度专注，人员过多反而会影响温湿度稳定。安全规范我都有遵守，双重门禁与监视器纪录都很完整。如果总务处对夜间使用有新的规定，我会配合调整时段。
我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个过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辩解，没有动怒，只有条列式的陈述，像在讲解论文的注释格式。周劲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敲杯盖的速度变快。
当然，当然，有纪录就好。他立刻接话，语气转为关怀备至的长者口吻，我只是提醒一下，毕竟现在校园伦理抓得很严，师生之间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免得学生有压力，也免得老师被流言影响。你年纪轻，学术前途一片光明，院里当然要保护你。对了，你现在指导的那位许若予同学，最近状况还好吧？我听说她论文压力很大，前阵子还去咨商中心？年轻女孩子，心理比较细腻，指导的时候也要多注意方式。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狠。他点名了许若予，并且准确地提到了咨商中心。这表示他已经不只调了门禁日志，还去翻了学生辅导系统的侧面资料。我的后槽牙轻轻合紧，舌尖抵住上腭，却没有让表情泄漏分毫。
许若予的状况很稳定。我回答，论文进度在掌握中，咨商是学校鼓励的自我照顾机制，我尊重学生的隐私，不主动过问咨商内容。
很好，很好。周劲丞点头，像是终于抓到一个可以收尾的点，那就麻烦聿礼之后把特藏暗房的申请单影本送一份到院办来，我们也好向总务处交代。散会吧。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教授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离开。顾承宇经过我身边时，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我没有回应，收拾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个离开。走出院办公室时，我能感觉到周劲丞的视线还黏在我的背上，像一只潮湿的手。
回到三楼，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许若予传来的讯息，时间是十点二十三分，正好是院务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老师，对不起打扰您。我刚刚在图书馆一楼被院长叫住了，他问我最近跟您讨论论文是不是都在晚上，还问我在特藏那边会不会不舒服，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有点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说都在研究室讨论，没有去别的地方。这样回答可以吗。您现在方便吗，我想来找您。
文字很短，却充满了慌乱的气味。我几乎能想像她站在图书馆挑高大厅里，被周劲丞那张虚伪的笑脸堵住去路，周围人来人往，她穿著白衬衫与窄裙，双手紧紧抱著书本，指节泛白，却必须强装镇定的模样。高功能取悦型人格最害怕的就是权威的质询，尤其是那种披着关心外衣的审问，她会立刻陷入我是不是做错什么的自我检讨。
我回复，来研究室。门不用锁。
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这次不是两下轻而急促的叩击，而是三下，犹豫的、分散的。她推门进来时，脸色比平时更白，长发没有绑起，有些凌乱地贴在颈侧，奶白色针织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露出里面浅蓝衬衫的领口。她的唇色很淡，眼眶有点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双腿在及膝窄裙下并得死紧，脚尖朝内，是一个完全防御的姿态。
老师。她低声喊我，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院长突然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行政助理，他笑得很亲切，可是我觉得很不舒服。他问我在暗房那边都做什么，我好害怕被别人知道，我就说谎了。
我没有立刻让她坐下。我坐在皮椅里，视线从她的发顶慢慢落到她的膝盖，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检视。这种凝视在平时会让她颤栗、会让她安心，但在今天，这种凝视必须先让她冷静下来。她需要被告知该怎么做，而不是被追问感受。
过来。我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却更稳。站到我旁边来。
她立刻走到我身侧，双手背到身后，脊背挺直，这是我们在暗房里训练出的站姿，即使在这个充满阳光的研究室里，她的身体依然记得。我伸手，没有碰她，只是用指尖隔空点了一下她扣错的扣子。
扣子扣错了。我说，重扣。
这个细微的指令让她的注意力从恐慌中被拉回来。她低下头，用颤抖的手指一颗一颗解开再扣好，动作专注而缓慢。当她重新擡起头时，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虽然眼眶还是红的。
看着我。我命令。
她擡眼与我对视，我的金丝眼镜后，眼神不再是暗房里那种带着占有欲的审视，而是绝对冷静的、可以让她依靠的稳定。许若予的本质是渴求被管束、被肯定，她在权力结构中会自动寻找最坚固的那个支点。周劲丞的关怀是一种漂浮的、带有目的的凝视，会让她无所适从；而我的凝视是带有规则的，她只要服从，就能获得确定性。
妳回答得很好。我说，语速放慢，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她心上。记住，以后在任何公开场合，有人问妳与我的指导关系，标准答案只有一个。论文讨论都在研究室进行，时间是白天，内容是学术。其他任何问题，都说妳不清楚，请对方直接与指导教授联系。听懂了吗。
听懂了。她点头，声音小却清晰，请老师指正。
重复一次。我说。
论文讨论都在研究室进行，时间是白天，内容是学术，不清楚的事请直接问指导教授。她重复，背得有些僵硬，却一字不漏。
很好。我点头，终于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冰凉，因为紧张而冒着细汗，这个碰触让她整个人轻轻一颤，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将脸颊往我的指尖贴近，像一只寻求确认的小动物。不要害怕，周劲丞没有证据。他手上的日志是不完整的，叶昭吟那边也不会帮他。妳只要照着我说的做，其他的交给我。
可是老师，门禁纪录。她咬着下唇，还是忍不住问，如果他一直查，会不会查到我们同时进去。
会。所以我们要调整。我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指节轻叩桌面两下。那两下叩击在安静的研究室里格外清晰，许若予的脊背立刻绷得更直，眼神也从慌乱转为专注。这是我们的暗号，表示指令开始。从下周起，暗房课表改为预约制，不再固定周三周五。时间由我通知妳，妳分开进出，间隔至少二十分钟。进出时不要在图书馆大厅逗留，直接上下楼。还有，从今天起，妳的论文草稿改用纸本交给我，不要用校内云端，也不要在任何通讯软体上提及暗房两个字。
她用力点头，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分开进出，纸本，那我还需要。她顿了一下，脸颊浮起一层薄薄的粉色，却还是鼓起勇气问，我还需要穿那件白衬衫吗。
这个问题让我紧绷了一上午的情绪，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我看着她，明明害怕得发抖，却还在担心课表的细节，担心自己是否还符合我的期待。这种顺从本身就是一种病态的依赖，却也是我此刻最需要的确认。她需要我的规则来对抗周劲丞带来的混乱。
需要。我回答，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下次见面时，我会检查妳有没有照做。这段时间不要主动来研究室，有事用那个加密信箱联络。还有，若予。
我在。她立刻应答。
擡头，挺胸，不要在走廊上低着头走路。妳是我的学生，表现得像一个被指导得很好的学生，明白吗。
明白。她仰起脸，眼眸湿润却已经不再闪躲，谢谢老师。
我让她先离开，看着她重新整理好外套与裙摆，像一个乖巧的硕二生那样抱著书本走出研究室，轻轻带上门。门关上后，我才拿起手机，拨给陈劭文。
是我。我低声说，他今天在院务会议上点名了暗房，也堵了许若予。你那边的备份日志能动到什么程度。
电话那头传来陈劭文的嗤笑，背景还有咖啡机的蒸气声。动不了太多，叶昭吟的主机是实体隔离的，我只能动到备援那份。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把你们同时段的那几笔纪录的进出秒数微调过了，现在看起来会像是你先进去，她是在半小时后才去还书，时间对不上。只是。他的语气顿了一下，变得正经，周劲丞这个人我查过，他以前为了斗掉一个跟他竞争特聘的教授，连人家去汽车旅馆的发票都能搞到手。他这次盯上你，不会只查门禁，他会去调监视器。图书馆电梯口那支监视器是总务处管的，叶昭吟管不到，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我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中午的阳光很好，却照不进地下三楼。帮我盯着总务处的调阅申请，有动静立刻告诉我。
挂断电话后，研究室又恢复寂静。雪松的味道已经淡到几乎闻不见，只剩纸张与冷气的干燥气味。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张许若予签过的知情同意书影本，安全词雪松三个字用她的字迹写得工整而用力。纸张边缘有我指腹反复摩挲留下的微小折痕。
周劲丞的凝视已经从暗处走到明处，从系统日志走到监视器画面，从我走到她身上。这座由学术头衔与师生从属构成的金字塔，顶端的人终于对最年轻的那个露出了獠牙。而我，必须在维持禁欲教授那张完美面具的同时，守住那间没有窗户的暗房，守住那个只会在我面前才敢颤抖的女孩。
下午两点，我收到图书馆系统的自动通知。您的特藏暗房预约已成功，下次使用时间为本周四晚间七点，申请人沈聿礼。这是陈劭文帮我重新提交的预约，时间被刻意错开，不再是固定的周三。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的校内信箱跳出一封新邮件，寄件人是院办公室。主旨只有八个字，请提供使用说明。内文是制式的行政语气，请沈老师就本学期使用特藏暗房之学术目的，提供一千字以内之书面说明，俾利汇整至校园安全报告，敬请于三日内回复。副本抄送给了叶昭吟与总务处。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将它标记为未读，没有回复。窗外的雾已经散去，阳明山的轮廓清晰起来，但人文大楼二楼那间院长办公室的窗帘，始终紧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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