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拼图阴谋

不夜城脏污的酸雨在天亮时渐渐小了。

狭窄破旧的诊所内,那台报废边缘的二手主机发出细微且规律的电子电流声。老旧的台灯投射出微弱的暖黄色光晕,勾勒出手术椅上那两具紧紧纠缠在一起的身躯。

封骁睁开眼的那一秒,头皮突兀地炸开一阵发麻的惊悚感。

他在黑市的死人堆里爬了这么多年,警惕性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平时睡觉,哪怕是三公尺外有一丝活人的热量靠近,他体内改装的骨架都会在清醒前自动触发,将来人当场撕碎。

可今晚,他竟然一路睡到了天亮,直到睁开眼的那一刻,才发现怀里多了一个人。

他那条冰冷、能瞬间砸碎钢铁的改装右臂,此时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独占姿势,牢牢地横跨在沈清舟的腰际,将人毫无缝隙地按在自己胸膛前。

大狼狗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当机了。

他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明,大脑皮层深处还残留着一股极度舒适的精神抚慰。昨晚那套来历不明的代码像一具完美的钢铁支架,将他坍塌的神经黑洞温柔地撑住。他的身体在向这个普通人投降,他的本能甚至把这具脆弱的纯肉体当成了唯一的安全屋。

封骁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铁塔,喉咙里憋出一声焦躁的气音,愣是连一根手指都不敢随便挪动。他倒不是怕别的,他是怕自己这百多公斤的重量,一不小心把怀里这个人给压坏了。

既然身体动弹不得,男人那双沉暗、失去了猩红厉芒的漆黑眼眸,便开始肆无忌惮地在沈清舟脸上扫视。

沈清舟紧闭着双眼,冷白的皮肤在熟睡中泛着微热潮红。封骁的视线一路往下刮,最后,紧紧钉在了沈清舟那漂亮的唇瓣上。

那里被他昨晚发疯时用犬齿磕破了,带着结了痂的干涸血痕,显得刺眼又靡丽。

「操……」

封骁在心底低骂了一声,心口那块钢铁莫名其妙地疯狂放电。

一闭上眼,昨晚那些荒唐又疯狂的感官残像便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他清晰地记得,在自己快要被神经雪崩逼疯的时候,是这个看似孱弱的清道夫,用一个满是血腥味的吻稳住了他的理智。

那股带着薄荷与铁锈味的亲吻爽得他连灵魂都在战栗,而就在他被亲得大脑空白、防御代码出现漏洞时,这心黑手狠的清道夫,手起针落,利落地黑进了他的神经后门。

封骁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护食般的满意低哼,一边觉得这清道夫昨晚利用美色转移他注意力的手段简直大逆不道,一边又恶劣地盯着那道血痂:

平时装得清高,昨晚下嘴比老子还狠。

似乎是察觉到了头顶那道带着实质侵略性的灼热视线,沈清舟疲惫的神经元稍微一动,缓缓睁开了眼眸。

刹那间,四目相对。气氛在暖黄的灯光下黏稠到了极点。

封骁流里流气地挑了挑眉。他不仅不松手,粗壮的手臂反而示威般地在沈清舟腰上又狠狠勒紧了几分,扯着刚醒来时沙哑、低沉的痞气嗓音,率先恶狠狠地开口:

「清道夫,你胆子不小啊,趁着老子神经短路,你就顺杆爬、把老子当免费的恒温人形抱枕了?」

话音未落,男人大拇指带着点挑逗与粗鲁,重重地在沈清舟被咬破的唇瓣上碾了一下,眼神野性而灼热,混不吝地哼笑:

「还有,昨晚可是你先主动亲上来的。怎么,嫌老子平时给的信用点不够,改用这种方式收老子的利息了?」

沈清舟看着上方这张痞气十足、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耀武扬威的俊脸,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生气,反而在男人的大拇指恶劣地在伤口上碾压时,微微一擡头。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齿骨与合金碰撞的细响。

沈清舟直接张口,带着报复性的力道,狠狠地一口咬住了封骁按在他唇上的手指。

尖锐的痛感沿着指尖的神经元传感器瞬间炸开,封骁嘴角的哼笑猛地僵住,漆黑的瞳孔剧烈一颤。

沈清舟那双失去了眼镜遮挡的眼眸亮得惊人,隔着极近的距离,挑衅地睨着这只得意忘形的大狼狗。

嘴唇破了又怎么样?   你跟我装流氓,我就用疯狗的手段来对付你。

沈清舟慢条斯理地松开齿关,吐出男人的手指,微凉的舌尖安抚般舔过指尖。他迎着封骁不可置信的震惊眼神,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

「利息?封拳王,昨晚要不是我赏你这一个吻,你现在已经是一具连大脑皮层都被格式化的废铁了。还敢跟我算账?」

被如此狠辣地反咬、又被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封骁这只不可一世的大狼狗非但没有暴怒,反而因为指尖传来的酥麻痛感,有些悻悻地收回了手。

他坐在手术椅上,有些烦躁地抓了抓短发。他撑起那具沉重的合金身躯,稍微放开了沈清舟,自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服气的低哼:

「啧……心黑手狠。清道夫,你到底是做数据的,还是黑市里砸场子的?嘴这么毒。」

沈清舟懒得理会他的抱怨,面色平静地从手术椅上下来,从黑暗的角落里捡起那副掉落的金丝眼镜,不紧不慢地擦拭干净,重新架回高挺的鼻梁上。

就在镜片隔绝视线的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生理性眩晕猛地袭来。

本体那已经逼近35%崩溃黄线的灵魂损耗,加上昨晚毫无保留的精神力灌注,在这一瞬间化作实质的重击。耳边的电流声与窗外的雨声同时远去,眼前的视野大片发黑,重影交错。

他身形猛地晃了一下,苍白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工作台边缘。指尖因为虚弱而剧烈痉挛,指甲在金属台面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沈清舟喉头一甜。先前在人鱼位面还能靠薄荷糖勉强压制住的铁锈味,此刻夹杂着滚烫的腥气,毫无预兆地直接涌上了齿腭。他紧紧抿住破损的唇瓣,将那股几乎要溢出嘴角的鲜血咽了下去,受损的神经末梢因为这股血气跟着疯狂抽搐。

封骁原本还歪在椅子上,一擡头看见沈清舟这副模样,义眼当即闪烁起来。他敏锐地捕捉到沈清舟指尖的颤抖,和那拼命压抑的沉重呼吸。

「喂,清道夫,你怎么回事?」封骁脸上的痞笑瞬间收得一干二净。他一步跨过去,金属骨骼在地板上踏出重响。他大手一把扣住沈清舟的肩膀,把人转过来,黑眸里满是惊疑与焦躁:「你脸色白得跟鬼一样,昨晚黑进老子大脑,把你自己的神经元给烧了?」

沈清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直冲大脑的眩晕。他借着擡手推眼镜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拨开了封骁的手。

当他再度擡眼时,金丝眼镜后的那双凤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深邃。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烧了神经元?」沈清舟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虚弱:「封拳王,你未免太高估你大脑里那些垃圾代码的杀伤力了。我只是在黑市买到劣质的营养剂,纯粹是低血糖。如果你肯把昨晚的清洗费翻倍,我想我的脸色会好看很多。」

封骁直直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找出破绽。可沈清舟那副高高在上、甚至还想着算账的傲慢模样太过逼真,逼得大狼狗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看错了。

「操,掉钱眼里的奸商。」封骁将信将疑地收回手,烦躁地揉了揉脖子,嘴里低声咒骂着:「老子还以为你为了救老子连命都不要了,原来是心疼你的信用点。」

沈清舟没接话,直接侧过身。萤幕幽蓝的光映在他清冷的镜片上,折射出几道精密运算残留的代码流。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冷冷地对着身后的拳王扔出残酷的事实:

「别在那里哼哼唧唧了。封骁,你体内的格斗核心,被人物理剪切走了。」

听到这句话,正要躺回手术椅上的封骁猛地回头,脸上露出身为格斗野兽那种阴鸷的肃杀之气。他叼起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冰冷:

「物理剪切?那帮坐在高楼里享福的财阀老爷,真以为拿走一块硬碟,就能把老子的格斗本能给阉了?老子打拳靠的是这条命,不是他们写的垃圾程序。」

「他们拿走的,就是你的命。」

沈清舟推了推眼镜,转过身,冷酷地戳破了他的自大。

「封拳王,这半个月来,你在拳场上越来越藏不住底牌。你是不是早就发现,自己能提前零点几秒,预知对方所有攻击轨迹?」

封骁夹着烟的手一顿,义眼锁住沈清舟:

「你果然查出来了。老子最近下场,总觉得大脑皮层热得发烫,身体动得比脑子快,就像是这具躯壳自己活过来了一样。老子本以为是天天在生死线上磨出来的直觉,看来不是?」

「那是不夜城任何改装义体都不可能具备的算法,是你自己的原生神经元,在全面吞噬、提炼了那些实战数据后,自主进化出来的战斗本能。」

沈清舟声音平静,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一串代码,调出了封骁前几次的义体检测报告。

「这几个月,我帮你挖干净财阀塞给你的垃圾数据。没有了那些垃圾代码的干扰与压制,你脑袋里最核心的原生神经元彻底被释放了。你以为的野兽直觉,其实是你自己进化出来的格斗代码,已经强大到了你这具重装义体承载的极限。   」

封骁用齿尖狠狠咬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眼神变得极度阴沉。

「今晚最后一场,老子一拳把对手砸进地底的时候,神经中枢突然毫无预兆地上锁。当时老子就觉得不对劲,那感觉不像是超频过载,倒像是有人从老子大脑底层,强行落下了闸门。」

沈清舟修长的手指敲下回车,放大了一段隐秘的底层代码,指着神经核心边缘一个与原生细胞几乎融为一体的数据结点。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隐约觉得大脑底层被动了手脚,只是那玩意儿埋得太深,强行剥离会烧坏神经,才一直留着。财阀以前预埋这个后门,只是为了防止你哪天反咬他们一口。但他们没算到,你原生代码的进化速度,超出了他们的技术上限。」

沈清舟淡淡地接过话,凤眼底层泛起一丝看透权贵贪婪的嘲弄。

「你在今晚爆发的那一刻,强行扩张的数据吞吐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峰值,直接把这只隐蔽的捕兽夹撞碎了。后门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财阀主城区那帮人,估计在监控萤幕前集体疯了。」

封骁「呸」地一声吐掉嘴里被生生咬碎的烟草,眼神野性而危险。

「所以,他们在萤幕里看到了老子这套进化出来的、足以碾压一切改装义体的战斗代码。他们今晚直接在拳场的网络里动了手,就是为了这个。」

「没错,那帮坐在高楼里享福的财阀老爷,不满足于只让你当一只黑市打拳的摇钱树了。他们要的是量产,是永恒的统治。所以他们今晚直接动用了剪切硬体,把你的格斗代码强行剥离出来,锁进了硬碟。他们要把你这套自主进化出来的算法精华,当成量产战斗机器的母本。」

「砰!」

封骁一巴掌狠狠拍在手术椅上,狂放地发出一声嗜血的低笑,颈后的合金接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囓合声。

「量产老子的格斗代码?那群狗东西,也不怕把我这狂暴算法塞进去,直接把他们的战斗机器人给成批成批地烧成废铁!」

沈清舟看着他,无情下达了死亡倒计时。

「我现在只在你脑子里撑起了一个虚拟支架,那只是个欺骗程序的伪装,最多只能支撑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一过,如果拿不回装载你格斗母本的核心硬碟,你的神经中枢会彻底塌陷,变成一具连路都走不稳的废铁。」

「四十八小时?」

封骁扭了扭脖子,眼神野性而灼热地钉在沈清舟身上。他咧开嘴笑了:

「能从老子这点模糊的直觉和陈年垃圾数据里,把财阀做的局一块块拼出来,还现场写出程序跟财阀的捕兽夹抗衡……清道夫,你的底牌比主城区核心实验室还要大啊。行,老子这条命现在就交给你了。你负责指路,老子负责去把那帮财阀老爷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说吧,怎么干?」

沈清舟转过身,双手缓缓覆盖上了原主那台报废边缘的二手主机键盘。

「啪。」

随着第一声清脆的敲击响起,那台老旧的二手中枢在这一刻开始超频运转,一条幽蓝色的追踪链路,像一柄出鞘的利刃,沿着酸雨中的网络信号,直接黑进了主城区。

「那块核心硬碟只要还连接在主城区的网络里,对我来说,就跟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清晰。」

沈清舟冷冷地睨着窗外那座高高在上的霓虹机械佛陀,语调毫无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欲:

「四十八小时太长了。带上你的重装义体,今晚,我带你杀进主城区,把你的东西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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