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名：晚棠
闹钟响的时候，她是被冷醒的。
床单上那⽚湿，整晚被她的体温捂着，天快亮的时候她翻⾝滚开，那里才变得冰凉。
冰凉的那⽚黏在她的⼤腿后⾯，⼀动就凉凉地扯⼀下。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只歪掉的兔⼦，愣了好几秒。
然后昨天晚上的事，⼀件⼀件砸回来。
样品屋。夜市。捷运站。萤幕。喷在床上的⽔。
还有那句「明天⼋点五⼗。」
她把⼿机摸过来，六点四⼗。萤幕上有两则通知。
⼀则是以恒，六点零五分传的：「早安，我要去搭⾼铁了。妳今天加油。」
后⾯⼀张贴图，熊熊举着⼀⾯⼩旗⼦，上⾯写着「冲。」
另⼀则是银⾏的推播，提醒她信⽤卡帐单已出。
没有邵承砚。
她盯着那个安安静静的对话框，⼼里空了⼀下。
空完⼜骂⾃⼰。他昨晚已经说了⼋点五⼗，他不⽤再说⼀次。
她回以恒：「路上⼩⼼，到了说⼀声。」
送出去，她把⼿机扣在胸⼝，躺了两分钟才爬起来。
腿⼀落地，⼩裤就从腿根撕开⼀点，像撕掉⼀张干掉的胶带。
她倒吸⼀⼝气，低头看。
那件灰⾊的橘猫⼩裤，从昨天下午穿到现在，已经不像⼀件⾐服了。
裆部那⼀⼤⽚硬成壳，边缘⼀圈⼀圈的⿈⽩⾊，像潮⽔退掉留下的盐线。
中间没干的那⼀点，还是湿的，贴着她肿起来的阴唇。
她⾛⼀步，那⽚硬掉的布料就刮⼀下，刮得她脚趾⼀缩。
不准洗，不准擦，不准换。
她站在浴室⾨⼝，跟昨天晚上⼀样，⼿搭在⾨把上。
今天⽐昨天更难。昨天她只要撑过⼀个晚上。
今天她要穿着这个，⾛出家⾨，搭电梯，过⾺路，⾛进公司。
经过警卫伯伯，经过⼩葳，经过所有⼈。
她想，现在还来得及。他说过，不想就说停。
她只要传⼀个字给他，就可以把这件丢进洗⾐篮，洗⼀个很⻑很热的澡。
她拿起⼿机，点开那⽚灰⾊的海。
游标在输⼊框里⼀闪⼀闪。
她看了很久，最后打的是：「早安。」
打完她⾃⼰都愣住了。她不是要说停吗？
她盯着那两个字，⼿指悬在删除键上，悬了好几秒，按下的却是传送。
已读。过了⼀分钟，他回：「早。洗了吗？换了吗？」
她回：「都没有。」
他回：「好。」
就⼀个字。她把⼿机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
那个字像⼀只⼿，从萤幕里伸出来，摸了⼀下她的头。
她刷⽛、洗脸，⼩⼼地只洗脸。
⽔⿓头开着，她⽤⼿捧⽔泼脸，⽔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到锁⾻上。
她低头，看⾒右边乳尖旁边那个淡淡的⿒痕，经过⼀个晚上，变成浅紫⾊。
她⽤指尖按了⼀下。不痛，可是⼀按，整个胸⼝都⿇了。
化妆的时候，她⼿⼀直抖，眼线画歪了两次，擦掉重画。
镜⼦里的眼睛还有⼀点肿，她多上了⼀层遮瑕，像在补⼀道看不⾒的墙。
然后是那件洋装。
灰⾊的V领针织，她去年周年庆买的，打完折还要⼀千⼋，买的时候⼼痛了⼀个礼拜。
她只穿过两次，⼀次是尾⽛，⼀次是以恒⽣⽇。
今天是第三次。
她把胸罩拿在⼿上，⿊⾊的，平常上班穿的那件，钢圈有点变形。
明天不准穿胸罩。他说。
她说好。她⾃⼰说的。
她把胸罩放回抽屉，关上的时候，⼿在抽屉把⼿上停了⼀下。
然后她把洋装从头上套下去。
针织的布料滑过她的⽪肤，⼀路往下，碰到乳尖的时候，她「嘶。」地抽了⼀⼝气。
没有胸罩隔着，那两点直接贴在⽑线上。
细细的、软软的⽑线，每⼀根都在刮。
她站到全⾝镜前⾯。
镜⼦里的⼈穿着⼀件很正常的上班洋装，⻑度到膝盖上⾯⼀点，V领也不算低。
可是胸前那两个点，清清楚楚地顶着，像两颗被包在布里的⼩⽯⼦。
她⽤⼿掌去压，⼀放开，⼜顶出来。
越压，它们越硬。
她的脸⼀下⼦烧起来，烧到⽿根，烧到脖⼦。
这样出去，所有⼈都会看到。
她把那件⽶⾊的薄外套拿出来，套上，拉链拉到胸⼝。
镜⼦里那两个点不⾒了，被外套盖得干干净净。
她松了⼀⼝气，⼜觉得哪里怪怪的。
盖住了，她⾃⼰还是知道。每⾛⼀步，外套里⾯都在磨。
她最后戴上那副细⾦框的圆眼镜。
这副眼镜是⼤学毕业那年以恒送的，他说她戴眼镜很有气质，像图书馆员。
她戴上去，镜⼦里的⼈看起来斯斯⽂⽂的，规规矩矩的，像⼀个准时上班的好员⼯。
没有⼈知道，这个好员⼯的洋装底下，没有胸罩。
没有⼈知道，她的⼩裤里⾯，装着⼀个男⼈昨天射进去的东西。
她拿起包包，在⽞关穿上娃娃鞋，⼿放在⾨把上。
最后⼀次机会。她想。
她转开⾨把，⾛了出去。
电梯⾨打开的时候，里⾯已经站了⼀个⼈。
隔壁的芸姐。
她穿着运动服，头上包着⼀条⽑⼱，⼿里提着⼀袋要拿去回收的宝特瓶。
看⾒她，芸姐愣了⼀下，然后笑起来，说：「晚棠，早啊，今天穿这么漂亮。」
她说：「早，芸姐。」，脚步顿了半秒，才⾛进去。
电梯⾨关上。空间很⼩，⼩到她闻得到芸姐⾝上的洗⾐粉味。
她不知道⾃⼰⾝上是什么味道。
她昨天晚上没洗澡。她现在还穿着那件⼩裤。
早上起床的时候，里⾯⼜流出来⼀⼤股，⽐昨晚还稠，还腥。
那个味道闷了⼀整夜，重得她⼀掀被⼦就闻到，吓得她⾺上把被⼦盖回去。
她抹了⼀点⾝体乳，⼜怕太香反⽽更奇怪，⽤⽑⼱擦掉⼀半。
现在那个味道就藏在洋装底下，她每吸⼀⼝气，都怕芸姐也吸到。
她站在⾓落，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点，拉到快碰到下巴。
芸姐按了⼀楼，数字⼀格⼀格往下跳。⼋。七。六。
芸姐说：「昨天那个包裹，妳拿进去了吧？」
她说：「有，谢谢芸姐。」
芸姐说：「我看寄件⼈写什么网购的，妳⼜在乱买喔？」
她说：「就……⼀些⽇⽤品。」
芸姐「嗯。」了⼀声，眼睛往她脸上看了⼀下，⼜看回数字。
五。四。
芸姐说：「昨天很晚喔？我看妳灯开到很晚。」
她的⼼脏⼀下⼦撞到喉咙。
她说：「在赶报告。」
芸姐说：「年轻⼈喔，都不睡觉。我昨天敲⾨，妳好像在讲电话？」
三。
她说：「跟男朋友。」
芸姐笑了，说：「以恒喔？他⼈很好啦，上次还帮我搬⽔。妳要好好把握。」
⼆。
她说：「嗯。」，声⾳⼩到⾃⼰都听不⾒。
⼀。
电梯⾨打开，芸姐提着宝特瓶⾛出去，回头⼜说：「晚棠，外套拉到下巴，不热喔？」
她说：「冷气房待久了，怕冷。」
芸姐说：「那就脱掉啊，今天三⼗⼆度欸。」
她说：「等⼀下就脱。」
她说完，⾃⼰先愣住了。
等⼀下就脱。在他的办公室里。他说的。
芸姐没再说什么，往回收区⾛去了。
她站在电梯⼝，等⼼跳慢下来，等了⼗几秒。⼿机上是七点⼗⼆。她推开⼤⾨⾛出去。
外⾯的阳光⼀下⼦打在脸上，热得像⼀⾯墙。
她沿着中庭的步道往捷运站⾛，⾛得很慢，⽐平常慢很多。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每⾛⼀步，那件⼩裤就在腿间磨⼀下。
硬掉的布料像⼀⽚砂纸，⼀下、⼀下地刮过她肿起来的⽳⼝。
昨天被他撑开、被他顶到最里⾯的地⽅，到现在还是烫的。
被刮到的时候，那种痛跟⿇是混在⼀起的，分不清。
她咬着嘴唇，⾛到中庭侧⾨的早餐店。
⽼板娘在煎台后⾯喊：「妹妹，⽼样⼦喔？萝卜糕加蛋，⼤冰奶？」
她说：「今天不⽤，谢谢。」
她吃不下。胃里有⼀团东西，⼀直往上顶。
中庭的步道很窄。
⼀个晨跑的男⼈从后⾯跑上来，跟她擦⾝⽽过。
步道⼀窄，那个⼈往她这边偏了⼀下，⼿肘碰到她的外套。
隔着外套，碰到的是她的⼿臂，根本没碰到别的地⽅。
可是她整个⼈⼀缩，乳尖在针织布里⾯猛地⼀硬，硬得发疼。
那个⼈说：「不好意思。」，⼜跑远了。
她说：「没关系。」
她把脸转向A栋⼤厅那排玻璃⾨，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红得不像话。
她在⼼里骂⾃⼰：妳在干嘛？⼈家根本什么都没做。
可是⾝体不听。⾝体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是她的了。
它记得那双⼿。记得那个声⾳。记得那句「我的玩具。」
她搭了四⼗分钟捷运，出站，⾛上公司⼤楼⾨⼝那段楼梯，扶着扶⼿往上。
楼梯很陡，后⾯⼀个阿伯慢慢跟上来，落后她⼀阶。
她突然想到，她的裙⼦只到膝盖上⾯⼀点，可是从下⾯往上看，会不会看到什么？
不会。⻑度还盖得住。她知道不会。
可是她还是⽤⼿把裙摆往腿上压了压，⼀路压到最上⾯。
进了公司，办公室⼀个⼈都没有。她坐在位⼦上，⼀坐就是快四⼗分钟。
她看了⼀下⼿机，⼋点三⼗⼀。
⼩葳传了讯息：「我今天帮妳买咖啡喔，拿铁少冰？」
她回：「好，谢谢妳，我先去协理那边交资料，等等找妳。」
⼩葳回：「蛤⼜是协理？他是不是在欺负妳？」
她回：「没有啦，就报告要改。」
⼩葳回了⼀个翻⽩眼的贴图：「那个⼈感觉很难搞，妳⾃⼰⼩⼼喔。」
她盯着「⼩⼼。」两个字，⼿指停在萤幕上。
她回：「嗯，我知道。」
说得这么顺。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明天先去协理那边交资料。」，那就已经是谎了。
今天只是第⼆次。
她把⼿机收进包包，擡头看着公司那栋灰⾊的⼤楼。
⼗⼆楼。分公司。她每天⾛进去的地⽅。
今天⾛进去，好像要⾛进⼀个不⼀样的地⽅。
⼀楼⼤厅的冷气扑上来，冷得她⼿臂起了⼀层鸡⽪疙瘩。
冷气⼀吹，外套底下那两点⼜挺起来，顶着针织布，顶着外套的内里。
她把⼿臂环在胸前，假装是怕冷，⾛过警卫台。
警卫伯伯擡头，说：「夏⼩姐早，今天⽐较早喔。」
她说：「早，伯伯。」
她低着头⾛过。不敢看他。不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是因为她⾃⼰知道。
电梯里只有她⼀个⼈。
她按了⼗⼆楼，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不锈钢的墙⾯映出她模糊的影⼦，⼀个穿外套的⼥⽣，抱着⼿臂，脸很红。
她想起昨天视讯里，⾃⼰念过的那句话。
她念的是：「明天早上进协理办公室，给协理检查玩具听不听话。」
那时候她听到「玩具。」两个字，⼩⽳⼀缩。
现在想起来，骚⽳⼜⼀缩。
⼀缩，里⾯就有⼀点点东西往外挤，挤到那⽚硬掉的布料上，⼜把它弄湿了。
电梯「叮。」地⼀声，⼗⼆楼到了。
⼋点四⼗七分，她站在协理办公室⾨⼝。
办公区还很空。只有⾓落的⼯读⽣在开电脑，影印机在暖机，「嗡嗡。」地响。
⼩葳还没来。林经理的位⼦也是空的。
那扇⾨是雾⾯玻璃，百叶窗没有拉，从外⾯看得到里⾯⼀个模糊的⼈影，坐在桌⼦后
⾯。
她在⾨⼝站了三分钟。
不是不敢进去。是她跟⾃⼰说，⼋点五⼗，就是⼋点五⼗。
早三分钟进去，好像她很急。
她不急。她来这里，是来拿钱的。
⼋点五⼗分整，她擡⼿敲了两下⾨。
里⾯说：「进来。」
声⾳跟昨天在样品屋里⼀模⼀样，冷冷的，不⾼不低。
她推开⾨，⾛进去，反⼿把⾨带上。
冷气⽐外⾯更冷，冷得她⼀进去就打了个颤。
他坐在桌⼦后⾯，穿着深蓝⾊的衬衫，袖⼦卷到⼿肘，正在看⼀叠报表。
桌上⼀杯⿊咖啡，还冒着烟。
他没擡头，说：「⾨锁上，百叶窗拉下来。」
她转⾝，按下⾨把上的锁，「喀。」的⼀声，很轻，可是她觉得整层楼都听到了。
她去拉百叶窗，绳⼦在⼿里滑了两次，才把叶⽚⼀⽚⼀⽚放下来。
外⾯的光被切成⼀条⼀条，最后全部不⾒了。
办公室里只剩桌上那盏台灯，跟窗外透进来的⼀点天光。
她转回来，站在⾨边，两只⼿抓着包包的带⼦。
他还是没擡头，翻了⼀⾴报表，说：「早餐吃了没？」
她愣了⼀下，说：「没有。」
他说：「为什么不吃？」
她说：「吃不下。」
他「嗯。」了⼀声，从抽屉拿出⼀个纸袋，放到桌⾓，说：「三明治。等⼀下吃。」
她看着那个纸袋，眼睛⼀热，不知道为什么。
他终于擡起头，看着她。
从她的脸，到她的外套，到她的裙⼦，到她的鞋⼦，再慢慢回到她的脸。
那个眼神跟昨天⼀样，像在看⼀份报表，在找哪⼀栏算错了。
他说：「昨天说的，还记得吗？」
她点头。
他把报表放下，⾝体往椅背⼀靠，说：「不⽤背了。最后⼀条记得就好。」
她说：「我说停，就是停。」
他说：「对。所以我先问妳。」
他看着她，⼀个字⼀个字地说：「今天的检查，要不要做？」
她站在那里，⼿指把包包带⼦绞成⼀圈。
她可以说不要。她知道。
她可以说不要，然后转⾝打开⾨锁，⾛出去，去茶⽔间找⼩葳拿那杯拿铁。
他不会怎么样。昨天晚上他说过，喊停，钱照拿，⼯作照做，什么都不会变。
她相信他。这⼀点很奇怪，她认识他才两天，可是这⼀点她相信。
所以她不是不能说不要。
她是不想说。
她低着头，看着⾃⼰的娃娃鞋尖，说：「……好。」
他没有⾺上动。
他说：「擡头，看着我说。」
她擡起头。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得看不⾒底。
她说：「……好。」
他说：「好什么？」
她的嘴唇抖了⼀下，说：「好……要检查。」
他说：「认分。」
那两个字，⽐昨天晚上那个「好。」还重，直直地砸到她⼩腹里⾯。
他说：「包包放下，外套脱掉。」
她把包包放在⾨边的沙发上，⼿搭上外套的拉链。
拉链「嘶——」地往下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得吓⼈。
她把外套从肩膀褪下来，折好，放在包包上⾯。
然后她转回来，站直。
没有外套挡着了。冷气⼀吹，那两点⽴刻硬起来，顶着灰⾊的针织布，清清楚楚。
她下意识地擡⼿要挡。
他说：「⼿放下。」
她的⼿停在半空中，抖了⼀下，慢慢放下来，贴在⼤腿两侧。
他看着她的胸⼝，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那两点要被他的眼神烧穿。
他说：「过来。」
她⾛过去。从⾨⼝到他的桌⼦，七步。她数了。
每⼀步，乳尖就在针织布里⾯刮⼀下，⼩裤就在腿间刮⼀下。
她⾛到桌⼦旁边，站在他椅⼦的侧⾯。
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上，擡头看她，那个⾓度让他的视线刚好落在她胸前。
他说：「这件是昨天说的那件？」
她说：「嗯。」
他说：「挺好看的。」，停了⼀下，⼜说：「就是太⽼实了，还是盖住太多。下次短⼀
点。」
她说：「……我只有这件。」
他说：「那就去买。妳现在有钱了。」
那句「妳现在有钱了。」，让她⼼⼝⼀紧，⼜⼀热。
三⼗五万。存款三⼗七万。昨天晚上她盯着那个数字看到眼睛酸。
他擡起⼿，停在她胸⼝前⾯⼀公分的地⽅，没有碰。
他说：「可以吗？」
她看着那只⼿。修⻑的⼿指，指节很干净，昨天就是这只⼿，把她弄到喷出来。
她说：「……可以。」
他的⼿掌隔着针织布，整个覆了上来。
她「嗯。」的⼀声从⿐⼦里漏出来，膝盖⼀软，⼿撑住了桌沿。
没有胸罩。只隔着⼀层薄薄的⽑线，他掌⼼的温度直接烫在她⽪肤上。
他没有揉，只是盖着，像在量什么东西的温度。
然后他的拇指动了，找到那⼀点，隔着布轻轻⼀压。
她浑⾝⼀抖，咬住了下唇。
他说：「硬成这样。从家里出⾨就这样？」
她点头，说不出话。
他说：「⾛过中庭也这样？」
她⼜点头。
他说：「有⼈看到吗？」
她摇头，说：「我……穿外套。」
他说：「嗯。认分。」
他的拇指和⾷指捏住那⼀点，隔着布，轻轻⼀拧。
「啊……」她叫出来，⼜⾺上摀住⾃⼰的嘴。
外⾯有⼈在⾛动，有⼈在说早安，影印机「喀哒、喀哒。」地吐纸。
⼀道⾨。⼀道锁着的雾⾯玻璃⾨。⾨外是整个部⾨，⾨里是她。
他说：「⼩声点。」
她摀着嘴点头，眼睛已经湿了。
他把⼿收回去，靠回椅背，说：「上⾯检查完了。」
她松了⼀⼝气，⼜觉得哪里空了⼀块。
他说：「裙⼦撩起来。⾃⼰撩。」
她的⼿指抓住裙摆，抓了好几秒，才开始往上拉。
针织布很软，⼀路卷上去，滑过膝盖，滑过⼤腿，卷到腰上。
那件⼩裤露出来的时候，她把眼睛闭上了。
她不想看。她知道它是什么样⼦。
灰⾊的，皱巴巴的，上⾯印着⼀只⼀只的橘猫。
裆部那⼀⽚，硬掉的、⿈⽩⾊的、⼀圈⼀圈的，像⼀张被弄脏的地图。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她闭着眼睛，听⾒他的椅⼦往前滑了⼀点，轮⼦在地毯上「沙。」地⼀声。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近，就在她⼩腹前⾯。
他在看。
他在很近很近的地⽅，看她穿了⼀整个晚上、⼀整个早上的⼩裤。
她的⼤腿内侧开始发抖，抖得停不下来。
他说：「眼睛张开。」
她张开眼睛，低头。
他坐在椅⼦上，脸就在她腰的⾼度，正盯着那⽚布料。
那个画⾯让她脑⼦「轰。」地⼀声。
⼀个穿着深蓝衬衫、袖⼦卷到⼿肘的协理，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她的⼩裤。
外⾯是早上九点前的办公室。
他说：「⼜是猫喔？⼩姐，妳⾐柜是开猫咖啡厅吗？」
她的脸烫得要炸开，说：「……你说不准换。」
他说：「我是说不准换。我没说妳家只有这⼀款。」
她说：「三件⼀百九……还有两件，⼀样的。」
他看了她⼀眼，那个眼神里有⼀点点像是要笑，⼜压住了。
他说：「好。下次叫妳穿别的，妳就穿另外两只猫。」
她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他伸出⼀根⼿指，停在那⽚布料前⾯，⼜停住了。
他擡头看她，说：「这里呢？可以吗？」
她点头。
他说：「说出来。」
她说：「……可以。」
他的指尖碰上那⽚硬掉的布，从上往下，慢慢刮过去。
沙沙。
干掉的痕迹被刮得发响。很⼩的声⾳，可是在她⽿朵里，⼤得像有⼈在撕纸。
她的腿⼀软，整个⼈往前倾，⼿撑住了他的椅背。
他的指尖刮到最下⾯，停在还湿着的那⼀点上。
那⼀点不是干的。那⼀点是今天早上新的。
他按了⼀下，指尖陷进去，布料「咕。」地发出⼀声很轻的⽔声。
他说：「这是什么？」
她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
他把⼿指擡起来，举到她眼前。指腹上⼀层亮亮的、透明的东西，在台灯下拉出⼀条细
丝。
他说：「这是昨天的，还是今天的？」
她看着那条细丝，说不出话。
他说：「昨天的早就干了。这是今天的。」
他说：「从家里⾛过来，再坐到现在。妳湿了⼀个多⼩时。」
她摇头，⼜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声地说：「……⾛过中庭的时候，有⼈碰到我外套……」
他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就……」
她说不下去了。
他没有逼她说完。他把那根⼿指放进⾃⼰嘴里，舔了⼀下，⼜拿出来。
她看着他做这个动作，⽳⾁猛地⼀缩，⼜挤出⼀股，把那⽚布料弄得更湿。
他说：「我要看里⾯。可以吗？」
她说：「……可以。」
他⽤那根⼿指勾住⼩裤的边缘，往旁边⼀拨。
凉凉的冷气贴上去，她整个⼈⼀颤。
⼩⽳被他看得清清楚楚。昨天被他取笑过的那⽚光滑，跟底下那两⽚肿起来的阴唇。
红的。肿的。⽐平常⼤了⼀圈，像被太阳晒过的花瓣。
中间那道缝里，⼀点点⽩⾊混着透明的⽔，正慢慢地往外渗。
他两根⼿指轻轻拨开。
咕滋。
⼀⼩团⽩浊从里⾯滑出来，沿着她的腿根往下爬。
她说：「啊……」，⼿死死抓着椅背。
他说：「还在。听话。」
他的声⾳很低，低得像在说⼀句只有她听得到的悄悄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听话。」两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她也说不出是什么。
就像交出⼀份很难的报告，被主管签了⼀个核可。
他的⼿指在⽳⼝绕了⼀圈，没有进去，只是绕。
绕得她的腰⼀下⼀下地往前送，送到他指尖上。
他说：「妳在干嘛？」
她说：「……没有。」
他说：「没有？妳的腰在找我的⼿指。」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腰却停不下来。
他说：「⾃⼰摸过了吗？昨天挂电话以后。」
她摇头，说：「你没说可以。」
他像是笑了⼀下，眼底却没有温度，说：「知道规矩了。」
他的指尖终于往里⾯推，只推进去⼀个指节。
她「嗯——」地⼀声仰起头，眼镜滑到⿐尖。
⽳⾁⼜烫⼜肿，被那⼀个指节撑开，像⼀张嘴含住了什么。
他没有再推。他停在那里，⼀动也不动。
他说：「九点半开会，还有三⼗⼋分钟。」
她喘着气，说：「……嗯。」
他说：「检查完了。妳很听话，满分。」
然后他把⼿指抽出来。
啵嗞。
那⼀声⼜轻⼜黏，像她的⽳在他指尖后⾯喊了⼀声别⾛。
她的腰往前追了⼀下，追了个空。
她站在那里，裙⼦卷在腰上，⼩裤被拨在⼀边，⼩⽳⼀缩⼀缩地，空得发疼。
他靠回椅背，把⼿指在⾯纸上擦了擦，说：「裙⼦放下来吧。去吃三明治。」
她愣住了。
就这样？
她低头看他，他已经拿起那叠报表了，好像真的检查完了，好像下⼀件事是看报表。
她站在原地，裙⼦还卷着，没有放下来。
他翻了⼀⾴，头也没擡，说：「怎么了？」
她张开嘴，⼜闭上。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她只知道骚⽳好空。
空到她整个⼈都在发抖。
他放下报表，擡头看她，说：「想要什么，⾃⼰说。不说，我不会碰妳。」
她的眼泪⼀颗⼀颗往下掉，掉在灰⾊的针织布上，晕开⼀个⼀个深⾊的⼩圆点。
她说：「……要。」
他说：「要什么？说完整。」
她说：「……要你。」
他说：「要我怎样？」
她闭上眼睛，⼀⼝气说完，说：「要协理的⾁棒……直接插进来，插进我还装着你精液的
⽳里……」
说完她⾃⼰都吓到了。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跟以恒三年，⼀次都没有。
她想：九点不到，我站在主管桌边，求他插我。羞得指尖发⿇，腿却在等。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他说：「讲个话脸红成这样，妳是在背稿喔？」
她说：「……你叫我说的。」
他说：「我是叫妳说妳要什么。妳说了，我就照做。」
他站起来。他⽐她⾼⼀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影⼦整个把她盖住。
他说：「最后问⼀次。这里是办公室，外⾯都是⼈。要吗？」
她看着他，⼼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说：「……好。」
他没有亲她。
他绕到她⾝后，⼀只⼿按在她背上，慢慢往下压。
她顺着那只⼿弯下腰，上半⾝趴到桌⾯上。
桌⾯很冰。她的脸颊贴上去，冰得她⼀缩。
眼镜歪到⼀边，镜脚压着她的⽿朵。
脸旁边是他那叠报表，最上⾯⼀张印着「晴光苑B栋空置率试算。」，是她做的。
她做的报表，被她的脸压着。
她的胸⼝压在桌沿上，没有胸罩，两团软⾁被挤得往两边溢出去。
乳尖隔着针织布贴着⽊头，⼜冰⼜硬，刮得她吸了⼀⼝气。
他把她的裙⼦往上推，推到腰上，堆成⼀团。
然后他没有脱她的⼩裤，只是勾住裆部，往旁边⼀拨，⽤她⾃⼰的⼤腿把那⽚布卡住。
她说：「……不脱吗？」
他说：「不脱。妳要穿着它开会。」
她「呜。」地⼀声，脸埋进⼿臂里。
嘶——
⽪带扣解开的声⾳。拉链拉下来的声⾳。
在这间办公室里，在这个时间，这两个声⾳像两声枪响。
外⾯有⼈在笑，好像是业务部的阿杰，在跟谁说昨天的球赛。
很近。可能就站在这道⾨外⾯的⾛道上。
她的⼿抓紧了桌沿，指节发⽩。
他的⼿掌贴着她的屁股，往两边⼀拨。
然后他的⿔头抵上来了。
很烫，很硬，抵在她那道还在流的⽳⼝上，没有进来，只是抵着。
她记得它的形状。昨天在样品屋里，她⽤嘴、⽤⼿、⽤⾝体，记住了它。
现在它抵在那里，⽐她记得的还烫。
他说：「我说停呢？」
她说：「……就是停。」
他说：「好。」
然后他顶了进来。
没有慢慢来。⼀⼝气，整根，顶到最深。
咕啾——
她的嘴张开了，声⾳还没出来，他的⼿掌就整个盖上了她的嘴。
那⼀声变成闷闷的「呜——」，闷在他掌⼼里，闷在她⾃⼰的喉咙里。
好满。
昨天留在里⾯的东西，被他⼀下⼦全部推回最深的地⽅。
她里⾯⼜肿⼜烫，被他撑开的时候，有⼀点点痛，痛完就是⿇，⿇完就是⼀阵⼀阵的
酸。
那个酸从⼩腹⼀路往上爬，爬到胸⼝，爬到她的后脑勺。
他在她⽿边说：「泡了⼀晚上我的东西，还这么紧。腌⼊味了。」
他⼜说：「昨天是验收，今天才算开箱。三⼗五万，要天天⽤才回本。」
她的⽳⼝被那两句话⼀烫，⾃⼰往里缩，咬住他不放。
她在他掌⼼里闷闷地说：「呜……不要讲开箱……」
可她⼼里冒出来的是：那就天天⽤。她被这四个字吓得⼀抖。
他没有⾺上动。他就那样埋在里⾯，贴着她的背，在她⽿边说话。
他说：「痛吗？」
她在他掌⼼里摇头。
他说：「说实话。」
她摇头，⼜点了⼀下头。
他说：「痛要说。痛就停。」
她把脸从他掌⼼里偏开⼀点，喘着说：「……有⼀点，可是……不要停。」
他说：「好。」
他退出去⼀半，⼜慢慢推进来。
叽滋。
她听⾒那声⾳是从⾃⼰⾝体里挤出来的，羞得把额头抵在桌⾯上。
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形状，⼀⼨⼀⼨地刮过她里⾯每⼀道褶。
她的脚尖在地毯上踮起来，娃娃鞋的后跟「咚。」地掉了⼀只。
他⼜退出去，⼜推进来，这次快了⼀点。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那声⾳黏得像在搅⼀碗浓汤，她想：昨天的东西，正在被他搅开。
昨天残留的⽩浊和新流出来的⽔，被他搅在⼀起，从缝隙里挤出来，沿着她的⼤腿往下
淌。
淌到那件⼩裤被拨开的边缘，⼜被布料吸进去。
她摀住⾃⼰的嘴，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嗯、嗯哈……」
他说：「⼩声。」
她点头，咬住⾃⼰的⼿背。
啪、啪、啪。
他的胯⾻撞上她的屁股，⾁贴⾁的声⾳⼜脆⼜响，她听得头⽪发⿇。
她想：⾨外的⼈只要静下来⼀秒，就会听⾒。
他开始真正地动。她的屁股被撞得⼀下⼀下往前送，送到桌沿上，⼜被他拉回来。
桌脚在地毯上「嘎吱、嘎吱。」地挪，桌上那杯⿊咖啡晃出⼀圈⼀圈的波纹。
报表被她的脸压着，纸「哗啦。」地响，皱成⼀团。
她的报表。她的空置率。被她⾃⼰的眼泪和⼝⽔弄湿了。
他说：「听到没？靠北，妳的骚⽳⽐妳还吵。」
她听到了。那个⽔声。「噗啾、噗啾。」，⼀下⽐⼀下响。
她羞得想死，里⾯却绞得更紧。
每⼀声噗啾，都像她的⽳在替她回答：对，就是这么想要。
她咬着⼿背，从指缝挤出气⾳：「嗯、嗯哈……协理那根……整根插到底了……」
她⼜挤出⼀句：「我的⽳……好喜欢……⼀早就想要……」
说完她⾃⼰先僵住。⾨外有⼈在笑，她却在⾨里讲这种话。
他说：「⼀早就想要？九点不到就开张，⽐楼下早餐店还准时。」
她咬着⾃⼰的⼿背，闷着叫：「嗯呜……只、只给协理开……」
声⾳压得很低，低到只剩气，可是每个字都⽐昨晚还脏。
她想起以恒⼀次，只有⼀次，然后就被他顶散了。
就在这时候，⾨外有⼈敲⾨。
叩、叩。
她整个⼈僵住了。
他也停住了。停在她最里⾯，⼀动也不动。
⾨外的声⾳说：「协理，早安，我是林⼦谦。九点半的会议资料我放在⾨⼝的⽂件架上
喔。」
是林经理。她的直属主管。
她的⼼脏停了⼀拍。全⾝的⾎往头上冲，冲得她⽿朵嗡嗡响。
他的⼿还盖在她嘴上。她感觉到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朵。
他⽤气⾳说：「要停吗？」
她没有说话。
他⽤气⾳⼜说：「妳点头，我就拔出来，妳去沙发坐好，我开⾨。」
她闭上眼睛。
她可以点头。她知道他会。
她里⾯⼀缩。⼀缩，就夹住了他。
她摇头。
他停了⼀秒，然后⽤正常的声⾳，对着⾨说：「好，谢谢。我在讲电话。」
⾨外说：「好，不好意思打扰。」
脚步声⾛远了。
她整个⼈软在桌上，浑⾝发抖，抖得停不下来。
他在她⽿边说：「妳刚刚夹我。」
她说：「……没有。」
他说：「有。妳主管在⾨外，妳夹我。」
她把脸埋进那叠报表里，「呜呜。」地哭出来。
哭着哭着，屁股却往后送了⼀下。
他闷笑了⼀声。那是她⼜⼀次听到他笑出声⾳。很短，很低。
她咬着他的掌⼼，⽤气⾳说：「经理⾛了……协理，快点……把⾁棒插回来，插烂我的骚
⽳……」
主管的脚步声才刚⾛远，她先求的是这个。
她知道该羞，羞却慢了半拍，慢得像根本不打算来。
然后他抓住她的腰，重新开始动，⽐刚才更深，更重。
啪叽、啪叽、啪叽。
湿透的腿根黏在他⾝上，每撞⼀下都拉开⼜拍回去，⼜黏⼜淫。
她听着那声⾳，脑⼦里只剩⼀句：我在协理的办公室里被干出⽔声了。
他抓住她的头发，轻轻往后⼀带，让她仰起脸。
他说：「看前⾯。」
她看前⾯。前⾯是那⽚拉下来的百叶窗，叶⽚之间透出⼀条⼀条外⾯的光。
光里有⼈影⾛过去。⼀个，两个。
她吓得全⾝⼀僵，里⾯猛地⼀缩，夹得他闷哼⼀声。
他说：「外⾯看不到。可是妳怕，对不对？」
她点头。
他说：「怕还夹这么紧。」
他松开她的头发，⼀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叭。
不重。可是那个声⾳在办公室里响得清清楚楚。
她「啊。」地⼀声，⼜摀住嘴。
他说：「叫⼩声点。还是妳想让整层楼都知道，夏专员⼀⼤早在协理桌上被干？」
她咬着⼿背想：我只是为了钱，我只是在做交易。
三⼗五万。⼀个⽉三⼗五万。这是交易的⼀部分。
可是交易的话，她不⽤湿成这样。
交易的话，她不⽤在林经理敲⾨的时候摇头。
她浑⾝⼀抖，⼩⽳⼜涌出⼀股热，淫⽔「滴答。」地落在地毯上。
他的⼿从她腰上往上爬，爬到她胸⼝，从V领里⾯伸进去。
针织洋装的领⼝被他扯下来，⼀边奶⼦弹出来，压在冰凉的桌⾯上。
他的⼿指找到那⼀点，捏住，往外拉。
她「呜……哈啊……」地哭出来，全⾝缩成⼀团。
他说：「开会的时候妳就坐在我对⾯，奶⼦里⾯什么都没穿，骚⽳里全是我的东西。」
他说：「妳会很认真做笔记，对不对？」
她拼命点头。
他说：「对。因为妳是好员⼯。也是我的玩具。」
那两个词叠在⼀起，像两只⼿同时掐住她。
她里⾯⼀阵⼀阵地痉挛起来。
那个感觉从最深的地⽅炸开，炸到她的脚趾，炸到她的指尖。
她的腿抖得站不住，整个⼈挂在桌沿上，只剩他抓着她腰的⼿撑着。
噗嗤。
她听⾒⾃⼰喷出来的声⾳，⼜羞⼜爽，腰⼀抖⼀抖地停不住。
⼀⼩股热热的⽔从他们相连的地⽅喷出来，喷在他的西装裤上，喷在地毯上。
她的嘴张着，发不出声⾳，只有喉咙里⼀声叠⼀声的「嗯、嗯、嗯……」。
她从他指缝里漏出：「去了……在协理桌上去了……呜嗯……骚⽳停不下来……」
叫完她才听懂⾃⼰说了什么。上班时间，她说骚⽳。
那两个字⽐昨晚的骚货还脏，她却是⾃⼰挑的，没有⼈教。
他没有停。他在她痉挛的时候继续顶，顶得她眼前⼀阵⽩。
他在她⽿边说：「昨天第⼀次，今天第⼆次。上班时间的⽳，要不要算加班费？」
她喘着，脱⼝说：「……不、不⽤算……免费的……」
说完她就哭了，「呜呜。」地，屁股却没有离开他。
她把⾃⼰⽩送了⼀次，送得那么快，快得像怕他不收。
「嗙。」，他⼜⼀巴掌，她「啊。」地⼀声，⼜喷了⼀⼩股。
她听着那记闷响在办公室里散开，⽳⾁跟着⼀阵乱绞。
他说：「我要射了。里⾯还是外⾯，妳说。」
她知道，只要她说外⾯，他就会拔出来。
昨天晚上视讯的时候，她⾃⼰念过那⼀条：那部分，她⾃⼰会处理。
那部分，昨天晚上她⾃⼰处理好了。今天早上出⾨前，她⼜确认了⼀次。
她可以说外⾯。外⾯是她的裙⼦，他会射在她的裙⼦上，射在那件她⼼痛了⼀周的洋装
上。
可她舍不得。舍不得里⾯那种被撑满的感觉忽然空掉。
她说：「……里⾯。」
他说：「再说⼀次。」
她说：「里⾯……射在里⾯……把我的⽳灌满……」
那句话是她⾃⼰加的，加完，她把脸埋进报表，里⾯却绞得更紧。
他闷哼⼀声，死死顶在最深处。
⼀股⼀股的烫，从最里⾯灌进来，灌得她⼩腹⼀胀。
她被烫得脚趾蜷起，⼜抖了⼀次，⽐刚才那次还⼩，可是更深，深到她觉得⾻头都酥
了。
两个⼈就那样叠在桌上，喘了很久。
外⾯的影印机还在「喀哒、喀哒。」地吐纸。
有⼈在讲电话，声⾳很远，说：「对，下午三点，我再跟你确认。」
世界照常在转。只有这⼀间，停住了。
他退出来的时候，「咕啵。」⼀声，⽩浊⽴刻跟着涌出来。
那声⾳像拔掉⼀个塞⼦，她听⾒了，里⾯空得⼀抽，忍不住往后翘了翘。
她感觉到它沿着⼤腿内侧往下滑，滑到膝盖窝，⼜凉了。
他没有⾺上拉好裤⼦。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
他的⾁棒还半硬着，上⾯亮晶晶的，是她的，也是他的。
他说：「能帮我弄干净吗？不想就说，我⽤⾯纸。」
她撑着桌⼦转过⾝，腿软得站不直，慢慢跪下来，跪在地毯上她⾃⼰喷湿的那⼀块。
她擡头看他，犹豫了⼀秒，然后伸出⾆头。
那⼀秒，她想到的是以恒。
以恒从来没有要她做过这种事。以恒会说，不⽤啦，这样很脏。
她把⾆头贴上去。
咸的。腥的。有⼀点点甜，那是她⾃⼰的味道。
她⼀点⼀点舔过去，从根部到⿔头，舔得很认真，像在擦⼀件很贵的东西。
嘴里全是他和她⾃⼰混在⼀起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她，伸⼿把她歪掉的眼镜扶正。
他说：「好吃吗？」
她红着眼眶点头，⾆尖还挂着⼀丝⽩线，断在她的下唇上。
他⽤拇指把那丝⽩线抹回她嘴里，说：「好。这次及格。」
她跪在那里愣住了。
刚刚是满分。现在是及格。
她撑着桌沿想：原来⽩送的，也是要被打分数的。
他没有⾺上拉她起来。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说：「还有五分钟。」
他说：「趴好。⼿撑地，背打平。我要⼀张桌⼦。」
她愣住，跪在那里，擡头看他。
他说：「不想当，就说停。想当，桌⼦就不会说话。」
停那个字在她⾆尖上转了⼀圈，⼜被她吞回去。
她把⼿撑在地毯上，膝盖分开，背慢慢压平。
裙⼦还卷在腰上，屁股光着，对着那⽚拉下来的百叶窗。
他把那杯⿊咖啡放上她的背，杯底还烫，烫在她腰窝上⾯⼀点。
她「嘶。」地⼀抖，杯⼦里的咖啡晃了⼀圈。
他说：「洒出来，就是桌⼦不平。」
她咬住嘴唇，把背撑得更平，平到肩胛⾻都在发酸。
他坐回椅⼦上，把那叠报表摊在她背上，钢笔「沙沙。」地写。
笔尖隔着纸，⼀下⼀下压在她的背上，像在她⾝上签名。
他⼀句话都没跟她说。他在跟报表说话，说：「这格错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报表，还是她。
⾨外有⼈经过，说了⼀声：「协理早。」，他应了⼀声：「早。」
那个⼈隔着⼀道⾨跟协理打招呼。协理的桌⼦在发抖。
她想：我是⼈。我是夏晚棠，我是B栋空置率的承办。
可是她撑在那里，背上放着咖啡，连⼀个字都不能说。
她发现，当⼀张桌⼦，⽐当⼀个⼈简单。
桌⼦不⽤决定要不要，不⽤想以恒，不⽤想⾃⼰是不是贱。
然后她发现，⾃⼰在替这件事找好处。那个发现⽐咖啡还烫。
只是五分钟。她跟⾃⼰说。五分钟以后，她就⼜是⼈了。
他把咖啡拿起来，喝了⼀⼝，⼜放回去，放在刚刚同⼀个位置。
杯底那⼀圈烫，叠在原本那⼀圈烫上，像盖了第⼆个章。
他说：「好。桌⼦可以下班了。」
她跪起来，腰上留着两圈红红的杯痕，⼿腕⼀直在抖。
他看了她⼀眼，说：「桌⼦⽐妳的报表稳。」
她低着头，眼泪掉在地毯上，跟她刚刚喷湿的那⼀块混在⼀起。
他把她拉起来，弯腰，亲⼿把那件⼩裤拨回原位。
噗叽。
黏腻的布料整个压上去，把刚射进去的东西盖在里⾯，也把她的⽳⼝堵住。
她「嗯。」了⼀声，腿⼜软了⼀下。
他说：「⼀样。不准洗，不准擦，不准换。今天下班前。」
她说：「……好。」
他抽了⼀张⾯纸，只擦了擦⾃⼰，丢进垃圾桶，拉好拉链，扣上⽪带。
三秒钟。他⼜是那个深蓝⾊衬衫的协理了。
他⼜抽了⼀张⾯纸，递给她，说：「脸擦⼀下。只擦脸。」
她接过来，擦掉眼泪，擦掉嘴⾓，擦完捏在⼿⼼里，不知道要丢哪里。
他说：「猫也拉好，莫让伊出来⾒⼈。」
她低头，把裙⼦拉下来，拉平，把那只弹出来的奶⼦塞回V领里。
针织布被她的⼝⽔和汗弄湿了⼀⼩块，贴在胸⼝上，透出⼀点点深⾊。
她把外套穿回去，拉链拉到胸⼝。
他坐回椅⼦上，拿起那叠被她压皱的报表，摊平，看了⼀眼。
他说：「第三⾴还是错的。开会的时候讲。」
那份冷淡，⽐刚才那些话更让她⼼⼝发疼。
也更让她的⼩⽳⼀缩。
她说：「……好。」
他把桌⾓那个纸袋推过来，说：「三明治拿⾛。⼀定要吃完。」
她拿起包包，抱着那个纸袋，⾛到⾨边。
⼿放在⾨锁上的时候，她停住了。
⾨外是整个部⾨。她要从这里⾛出去，⾛过所有⼈的位⼦。
她转头看他。他已经在看电脑了，萤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什么都看不清。
她说：「……协理。」
他说：「嗯？」
她说：「我出去了。」
他说：「嗯。九点半，⼩会议室。」
她转开⾨锁，「喀。」，打开⾨，⾛出去，反⼿把⾨带上。
外⾯的光⼀下⼦涌上来，亮得她瞇起眼睛。
办公区已经坐了⼀⼤半的⼈。电话在响，键盘在响，有⼈在讨论中午订什么便当。
没有⼈擡头看她。
她站在⾨⼝，⼼跳慢慢地、慢慢地降下来。
没有⼈知道。
⾨⼝的⽂件架上，放着⼀叠⽤回纹针夹好的资料，最上⾯贴了⼀张便利贴。
林经理的字，⼯⼯整整的：「协理：九点半会议资料，共三份。⼦谦。」
她盯着那张便利贴，想起他刚刚说的「好，谢谢。我在讲电话。」
那时候，她就在那扇⾨后⾯，趴在桌上，他在她里⾯。
林经理就站在这里，离她不到三公尺。
她的腿⼜软了⼀下，扶住了⽂件架。
旁边有⼈说：「晚棠？妳还好吗？」
她转头，是⼯读⽣⼩陈，抱着⼀叠公⽂，⼀脸担⼼地看她。
她说：「没事，低⾎糖。我去吃个东西。」
她抱着纸袋，往厕所的⽅向⾛，⾛得很快。
每⾛⼀步，⼩裤就「滋叽。」地黏⼀下，热热的⼀⼩股从里⾯挤出来，被布料接住。
她感觉到它在往两边渗，渗到⼤腿根。
她不敢⾛太快，⼜不敢⾛太慢。
⼥厕最里⾯那⼀间，她锁上⾨，坐在⾺桶盖上，整个⼈缩起来。
她没有掀开⾺桶盖。她没有脱⼩裤。
不准擦。不准换。
她只是坐着，抱着⾃⼰的膝盖，⼤⼝⼤⼝地喘气。
坐下的时候，里⾯⼜挤出⼀股，全被⼩裤接住，压在她屁股底下，温温的、黏黏的。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刚刚那是什么？
她在办公室。在上班时间。在她主管敲⾨的时候。
她摇了头。是她⾃⼰摇的头。
他问了。他给她机会了。他说妳点头，我就拔出来。
她摇了头。
她想起以恒。以恒现在⼤概已经到新⽵了，差不多该进公司了。
以恒会在⼗⼆点传讯息问她午餐吃什么。
她要怎么回？
她说：「三明治。」
她对着膝盖，⼩⼩声地说出来，然后笑了⼀下，笑完眼泪⼜掉下来。
她打开那个纸袋。里⾯是⼀个便利商店的三明治，鲔⿂⼝味，还有⼀瓶鲜奶。
鲜奶是冰的，瓶⾝上凝了⼀层⽔珠。
她拆开三明治，咬了⼀⼝。
很普通的鲔⿂三明治，四⼗五块，她平常也会买。
可是她咬着咬着，⼜哭了。
她不知道⾃⼰在哭什么。
是因为他记得她没吃早餐？还是因为他买的是便利商店的三明治，不是什么⾼级的东
西？
好像她是⼀个很普通的⼈。好像他真的只是问她吃了没。
她把三明治吃完，把鲜奶喝完，把纸袋折好，塞进包包里。
然后她拿出⼿机。九点⼗六分。
以恒传了⼀张照⽚，是早上⾼铁窗外的⽥，绿绿的⼀⽚，配字：「新⽵好热。」
她回：「好好上班，记得喝⽔。」
她打完那几个字，盯着看了很久。
好好上班。她刚刚在上班时间，被另⼀个男⼈射在里⾯。
她把⼿机扣在⼤腿上，深呼吸三次，站起来，打开⾨。
洗⼿台的镜⼦里，她的眼睛有⼀点红，嘴唇有⼀点肿。
她补了⼝红，⽤指腹把眼⾓的妆推匀，把头发重新梳顺。
外套底下，那两点⼜硬起来了。她把拉链再拉⾼⼀点。
茶⽔间里，⼩葳已经在等她了。
⼩葳拿着两杯咖啡，⼀看到她就说：「欸妳去哪？拿铁冰都化了啦。」
她说：「对不起，在协理那边⽐较久。」
⼩葳把咖啡塞给她，皱着眉说：「他⼜骂妳喔？妳眼睛红红的。」
她说：「没有啦，就……报告有些地⽅要改。」
⼩葳说：「那个⼈真的很机⾞欸。退妳报告的时候，眉⽑都不动⼀下。」
佳佳从冰箱后⾯探出头来，⼿里拿着⼀盒优格，说：「妳们在讲协理喔？」
⼩葳说：「对啊，晚棠⼜被他叫进去。」
佳佳的眼睛⼀下⼦亮起来，说：「欸欸，晚棠，他办公室里⾯⻑怎样？有没有很⾼级？」
她说：「就……⼀般办公室啊。」
佳佳说：「他椅⼦是不是那种很贵的⼈体⼯学椅？妳有没有坐过？」
她握着那杯拿铁，冰块在杯⼦里「喀啦。」地响。
她坐过的不是椅⼦，是那张桌⼦的边缘，冰凉的，硬的。
她说：「没注意。」
佳佳说：「妳好浪费喔。我要是能进去，我⼀定要坐坐看。」
珊姐端着⾺克杯⾛进来，听到最后⼀句，冷冷地说：「妳要坐什么？坐协理？」
佳佳说：「珊姐！我是说椅⼦！」
珊姐说：「椅⼦喔。我看妳是想坐别的。」
佳佳尖叫⼀声，⼩葳笑到咖啡差点洒出来。
她也跟着笑，笑得很⽤⼒。
珊姐倒完热⽔，靠在流理台边，上上下下看了她⼀眼。
珊姐说：「晚棠，今天三⼗⼆度，妳穿外套？」
她的笑僵在脸上，说：「办公室冷气很冷。」
珊姐说：「也是啦。」，喝了⼀⼝⽔，⼜说：「不过妳穿这件洋装很好看欸，外套脱掉⽐较
好看。」
她说：「……等⼀下脱。」
珊姐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端着⾺克杯⾛了。
⼩葳凑过来，在她⽿边说：「珊姐今天⼼情好欸，居然夸⼈。」
她说：「嗯。」
她低头喝拿铁。冰块化掉了，咖啡淡淡的，可是很冰。
冰到她的喉咙，冰到她的胃，冰到她⼩腹那⼀团还在发烫的地⽅。
⼩葳说：「欸对了，九点半那个会，我也要去喔，经理说要报B栋的进度。」
她说：「嗯，我知道。」
⼩葳说：「妳那份空置率不是昨天就交了？」
她说：「交了。协理说第三⾴还是错的。」
⼩葳说：「⼜错？他到底想怎样啦。」
她看着杯⼦里化掉的冰块，没有回答。
他想怎样，她好像知道，⼜好像⼀点都不知道。
九点⼆⼗分，她回到⾃⼰的位⼦。
她的位⼦在靠窗那⼀排的第三个，从这里看得到那扇雾⾯玻璃⾨，斜斜的，四⼗五度
⾓。
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度。
她坐下，开电脑，输⼊密码。输错了⼀次。
萤幕亮起来，桌⾯是她跟以恒去年在九份拍的照⽚，两个⼈挤在⼀个镜头里，背后是⼀
整⽚红灯笼。
照⽚里的她笑得很开，左颊的酒窝很深。
她盯着那张照⽚，看了几秒，然后点开报告的资料夹，让视窗把照⽚盖住。
⼿机震了⼀下。
是那⽚灰⾊的海。
他说：「三明治吃了？」
她回：「吃了。」
他说：「鲜奶呢？」
她回：「也喝了。」
他说：「好。」
⼜是⼀个好字。她看着那个字，想起早上他说：「认分。」的那个声⾳。
同⼀个⼈。刚刚在桌上叫她玩具，现在问她鲜奶喝了没。
她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也可能两个都是。
她把⼿机收进抽屉，深呼吸，打开那份报告。
第三⾴。她盯着那个⼗五点⼋，想起他早上在桌上压皱的那⼀张。
她的脸被按在那⼀⾴上的时候，眼泪滴在那个数字旁边。
她不知道那张纸后来怎么了。他摊平，看了⼀眼，说第三⾴还是错的。
那张纸现在还在他桌上吗？上⾯有她的眼泪，有她的⼝⽔，有被她的脸压出来的皱褶。
他会不会丢掉？还是就那样夹在⼀叠报表里，跟其他的报表放在⼀起？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隔壁的⼩葳把椅⼦滑过来，说：「欸，妳那件洋装好好看喔，是新的吗？」
她说：「去年买的，很少穿。」
⼩葳说：「干嘛不常穿？很适合妳欸，显瘦。」
⼩葳说：「可是妳干嘛⼀直穿着外套？不热喔？」
她说：「冷气太强。」
⼩葳说：「好吧。不过开会的时候脱掉啦，那件外套跟洋装不搭。」
她说：「……再说。」
⼩葳滑回⾃⼰的位⼦，⼜滑回来，说：「欸，妳今天好香喔，换香⽔了？」
她的⼼脏猛地⼀跳。
她今天没喷香⽔。她今天连澡都没洗。
她说：「没有啊，可能是洗⾐精。」
⼩葳把⿐⼦凑过来，在她肩膀上闻了⼀下，说：「不是洗⾐精欸，是那种……很淡的⽊头
味。」
⽊头味。
他⾝上的味道。早上他从后⾯压着她的时候，那个味道整个盖在她⾝上。
⼩葳说：「好闻欸，哪⼀牌的？我也要买。」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妈寄来的试⽤包。」
⼩葳说：「妳妈好有品味喔。」
⼩葳滑回去了。她坐在那里，⼿指在键盘上，⼀个字都打不出来。
她低头，把外套的领⼦拉起来，偷偷闻了⼀下。
有。很淡很淡的，⽊头的、有⼀点点冷的味道。
黏在她的头发上，黏在她的外套上，黏在她的脖⼦上。
她穿着它坐在这里，坐在整个部⾨中间，⼩葳就坐在她旁边，闻到了。
没有⼈知道那是什么。
只有她知道。
⼩葳要是再低⼀点，闻的不是肩膀，是洋装底下呢？
她把椅⼦往里推，⼤腿夹得死紧，接下来都不敢再起⾝去茶⽔间。
她想到以恒，想到他说她穿棉的很干净，眼眶⼀热，赶快低头假装找档案。
珊姐从财务部那边⾛过来，⼿里拿着⼀叠单据，在她桌上放了⼀张。
珊姐说：「晚棠，上个⽉的交通费单，妳少贴⼀张收据。」
她说：「啊，对不起，我今天补。」
珊姐说：「不急，这礼拜内。」
珊姐⼜看了她⼀眼，说：「妳脸怎么这么红？」
她说：「冷气吹的。」
珊姐说：「冷气吹的会⽩，不会红。」
珊姐说完就⾛了，⾼跟鞋「叩、叩、叩。」地⾛远，留下她⼀个⼈坐在那里，脸更红
了。
她拿起那张交通费单，看着上⾯的数字。
三百⼆⼗块。外勤的捷运加公⾞，⼀个⽉。
她少贴了⼀张⼆⼗块的收据。
早上那个⼈，⼀个⽉给她三⼗五万。
她把那张单⼦收进抽屉，跟⼿机放在⼀起。
九点⼆⼗⼋分。她站起来，拿着笔记本、⼿机和那份报告，往⼩会议室⾛。
九点半，分公司⼩会议室。
⼩会议室在⾛廊尽头，⼀张⻑桌，⼋张椅⼦，⼀台⽼旧的投影机，⽩板上还留着上礼拜
没擦干净的字。
她进去的时候，林经理已经坐在⻑桌侧边，正在把笔电接上投影机。
⼩葳坐在林经理旁边，对她招⼿，拍拍旁边的空位。
她⾛过去，拉开椅⼦，慢慢坐下。
坐下的那⼀刻，里⾯⼜挤出⼀股。
全被⼩裤接住，压在她屁股底下，温温的，黏黏的，像坐在⼀块刚融化的奶油上。
她的背⼀下⼦挺直了，⼿抓住了桌沿。
⼩葳说：「妳干嘛？」
她说：「椅⼦好冰。」
⼩葳说：「对啊，这间冷气超强，我都带披肩。」
林经理擡头看她，点了点头，说：「晚棠，早。B栋的资料妳带了吗？」
她说：「带了，经理。」
林经理说：「协理刚刚在讲电话，我没敢打扰。等等他来，妳先报空置率，⼩葳再报招
租。」
她说：「好。」
林经理说：「协理昨天看过妳的初稿了，说有几个地⽅要改。妳改了吗？」
她说：「昨天有改……」
她的声⾳卡了⼀下。
昨天有改吗？昨天下午她在样品屋里，昨天晚上她在床上，对着⼿机萤幕。
她改了。是前天晚上改的。昨天早上在会议室里，他翻了两⾴，就在笔记本上写了⼀⾏
字。
林经理说：「没关系，等等协理会讲。」
⾨开了。
他⾛进来，⼿里拿着那叠资料，最上⾯是林经理放在⽂件架上的那三份。
他穿上了⼀件外套，深灰⾊的西装外套，扣得整整⿑⿑。
没有⼈看得出来，半⼩时前，他的裤⼦被⼀个⼥⽣喷湿了。
她看了⼀眼他的裤⼦。看不出来。深⾊的布料，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上把眼睛移开。
他在主位坐下，翻开资料，说：「开始吧。」
林经理说：「好。那先请晚棠报告B栋空置率。」
她站起来，⾛到投影机旁边。
站起来的时候，⼩裤⼜「黏嗒。」地黏了⼀下，她感觉到⼀点点东西沿着⼤腿内侧往下
爬。
她夹紧腿，停了⼀秒，拿起遥控笔。
投影幕上跳出她做的第⼀⾴：「晴光苑B栋空置率试算。」。
那几个字，半⼩时前，被她的脸压在他的桌上。
她开始报告。
她说：「B栋总⼾数⼀百⼆⼗⼾，⽬前空置⼗九⼾，空置率百分之⼗五点⼋……」
她的声⾳很稳。她⾃⼰都很惊讶，她的声⾳可以这么稳。
她翻到第⼆⾴。第三⾴。
翻到第三⾴的时候，他说：「停。」
她的⼿停在遥控笔上。全⾝的⾎⼀下⼦冲到脸上。
停。
他说的是停。在这间会议室里，在林经理和⼩葳⾯前。
可是他说的停，跟她说的停，不是同⼀个停。
他说：「第三⾴这个数字，⼗五点⼋，是怎么算的？」
她说：「空置⼾数除以总⼾数……」
他说：「总⼾数包含了已经签约、还没交屋的四⼾吗？」
她愣住了。
她说：「……包含。」
他说：「那就错了。已签约未交屋的，要另外列⼀栏，不能算进空置，也不能算进出
租。」
他说：「妳这样算，空置率被灌⾼了三点三个百分点。」
他说：「三点三，看起来不多，报到总公司去，会变成招租不⼒。」
会议室里很安静。投影机的⾵扇「嗡嗡。」地转。
她站在那里，⼿握着遥控笔，指节发⽩。
他说：「还有第九⾴。」
她翻到第九⾴。
他说：「周边租⾦⾏情，妳引的是去年第三季的实价登录。」
他说：「拿去年的⾏情⽐今年的空置，看的⼈会以为妳在凑数字。」
她说：「……对不起。」
他说：「不⽤对不起。改掉就好。」
他的语气没有⼀点起伏，没有多看她⼀眼。
他在看资料。他⼀直在看资料。
林经理咳了⼀声，想打圆场，说：「协理，这部分是我审的时候没看到，我也有责任。」
他说：「林经理不⽤揽。报告是谁做的，就是谁改。」
他终于擡头，看了她⼀眼。
那⼀眼很短，短到⼩葳和林经理⼤概都没注意到。
可是她注意到了。那个眼神跟半⼩时前⼀样，像在看⼀份报表，在找哪⼀栏算错了。
半⼩时前，他⽤那个眼神看她的⼩裤。
现在他⽤那个眼神看她的报告。
她的骚⽳猛地⼀缩。
⼜挤出⼀点东西。热热的。黏黏的。
她站在投影幕前⾯，站在所有⼈看得到的地⽅，⽳⼝在流他的东西。
他说：「其他没问题。结构很清楚，⽤词也专业。改完这两⾴，今天下班前给我。」
她说：「好。」
他说：「坐吧。」
她⾛回位⼦，坐下。坐下的时候，⼜挤出⼀股。
她咬住了嘴唇内侧。
⼩葳在桌⼦底下拍了拍她的⼤腿，⽤嘴型说：「还好啦。」
⼩葳的⼿拍在她⼤腿上⾯，隔着针织布，离那件湿透的⼩裤不到⼆⼗公分。
她差点叫出来。
她⽤嘴型回：「嗯。」
然后是⼩葳报告招租进度。⼩葳讲得很顺，他只问了两个问题，都是关于租⾦⾏情的。
她低头看⾃⼰的笔记本，假装在记录。
笔记本上，她写了「已签约未交屋另列。」，写了「基准统⼀。」。
然后她的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很久，什么都没写。
她感觉到他就坐在斜对⾯，隔着⼀张⻑桌，隔着两公尺。
他在听⼩葳报告，偶尔翻⼀⾴资料。
他没有看她。⼀次都没有。
现在他坐在那里，连她的名字都不叫。
刚刚报告的时候，他说的是「妳。」，不是「晚棠。」，也不是「夏专员。」。
就是「妳。」。好像她只是⼀份报告的作者，⼀个没有名字的⼈。
可是她里⾯装着他的东西。
外套底下，她的乳尖硬得发疼，贴着针织布，⼀动就刮⼀下。
她把⼿臂环在胸前，假装怕冷。
桌上的⼿机亮了⼀下，萤幕朝上，她赶快⽤笔记本压住。
是那⽚灰⾊的海。他低着头在翻资料，⼿机压在资料底下。
他传：「笔记本。写下妳现在的状况。照实写，散会给我看。」
他⼜传：「不想写，就回⼀个停。」
她擡头看他。他在听⼩葳讲租⾦，眉头都没动⼀下。
她低头，翻到新的⼀⾴。⼩葳的声⾳就在旁边，林经理在点头。
她握着笔，写：「会议中。」，写完那三个字，⼿就抖了。
她写：「坐在椅⼦上，⼩⽳在流协理早上射的东西。」
她写：「报告被纠正的时候，湿了。被他只叫妳、不叫名字的时候，⼜湿了。」
她写：「没穿胸罩，奶头是硬的。⼩葳就坐在我旁边。」
⽤的是她最会写的格式，条列、清楚、⼀⾏⼀个重点。
她做了两年会议纪录，从来没想过，有⼀天要纪录⾃⼰。
⼩葳往她这边歪过来，⼩声说：「妳记到哪了？借我看⼀下。」
她的⼿⼀下⼦盖住那⼀⾴，说：「……字很丑，我等等打给妳。」
⼩葳说：「好啦⼩气。」，⼜歪回去了。
她的⼿掌压在那几⾏字上，掌⼼全是汗，⽳⼝⼜挤出⼀股热。
差⼀点。只差⼀点，⼩葳就看到了，她就什么都完了。
她想恨他。可是那几⾏字是她⾃⼰写的，没有⼀个字是他替她写的。
只是为了钱。她在⼼里念。可是钱没有叫她写得这么仔细。
⼩葳报告完，林经理说：「最后⼀件事。协理，台中那个案⼦……」
他说：「我来说。」
他阖上资料，说：「下周三，我要去台中韩⽒营造的⼯地，看那个整合案。」
他说：「需要⼀个⼈跟我去，做随⾏纪录。」
他说：「我看了⼀下，B栋的案⼦跟台中那边的建材规格有关，晚棠熟悉资料。晚棠跟我
去。」
晚棠。
他叫了她的名字。在这个时候，在这件事上。
⼩葳转头看她，眼睛睁得⼤⼤的。
林经理说：「好，那晚棠妳下周三的⾏程先空出来，差旅单我来签。」
她说：「……好。」
他说：「当天来回，或者住⼀晚，看⼯地进度。⾏事历邀请我昨天发了，晚棠妳收到了
吗？」
她说：「收到了。」
她昨天晚上收到的。备注那⼀⾏，她已经会背了。
她按了接受。她跟⾃⼰说，她接受的只是公务的那⼀部分。
他说：「好。那散会。」
林经理收起笔电，跟⼩葳⼀起⾛出去。
⼩葳⾛到⾨⼝，回头对她说：「晚棠，⾛啊。」
她说：「妳先⾛，我把⽩板擦⼀下。」
⼩葳说：「喔，好。」
⾨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她跟他。
他还坐在主位上，在资料上写东西，钢笔「沙沙。」地响。
她拿起板擦，开始擦⽩板。上礼拜留下的字很难擦，她擦得很⽤⼒，擦得⽩板「叽叽。」
地叫。
她背对着他。她感觉得到他的眼睛。
也可能没有。也可能他根本没在看她。
她擦完了，放下板擦，转过⾝。
他已经站起来了，把资料夹在腋下，⾛到⾨⼝。
经过她刚刚坐的那张椅⼦时，他停了⼀下，低头看了⼀眼。
他说：「椅⼦。」
她说：「……什么？」
他说：「妳的椅⼦。擦⼀下。」
她低头看。
灰⾊的布⾯椅垫上，正中间，有⼀块⼩⼩的、深⾊的印⼦。
不⼤，⼤概只有⼀枚硬币那么⼤。
是从她的裙⼦底下渗出来的。穿过那件⼩裤，穿过那层针织布，渗到椅垫上。
她的脸「轰。」地⼀下烧起来，烧得眼前发⽩。
⼩葳就坐在她旁边。林经理就坐在同⼀侧的那头。
如果刚刚有⼈低头看⼀眼……
他说：「没⼈看到。我看到了。」
他伸出⼿，说：「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递过去，⼿抖得差点掉在地上。
他翻到那⼀⾴，从头看到尾，看得跟看她的报告⼀样仔细。
他说：「第⼆条不精确。不只是早上的，还有昨天的。」
他拿起她的笔，在那⼀⾏旁边补了几个字，像在改她的错字。
他说：「最后补⼀条。椅⼦湿了⼀块，⾃⼰擦。」
他把笔递给她，说：「写。」
她站着，把那⼀句写上去。她的会议纪录，⼜多了⼀条。
他把笔记本还给她，说：「这⾴不准撕。下次开会，翻开来⽤。」
他说完，打开⾨，⾛了出去。
⾨在她⾝后慢慢地阖上，「喀。」的⼀声。
她站在那张椅⼦前⾯，盯着那块深⾊的印⼦，盯了很久。
然后她摊开⼀直捏在⼿⼼的那张⾯纸。
他在办公室里递给她、叫她只擦脸的那张。
她从检查结束就捏着，捏到现在，捏得皱巴巴的。
她蹲下来，⽤那张⾯纸，按在椅垫上。
按⼀下。按两下。印⼦淡了⼀点，还在。
她⼜按了⼀下，按得很⽤⼒，⼿指都在发抖。
他说不准擦。他说的是她⾃⼰，不是椅⼦。
椅⼦可以擦。他叫她擦的。
她蹲在那里，⼀下⼀下地按，像在擦掉⼀个犯罪现场。
可是这不是犯罪。她跟⾃⼰说。这是交易。
交易的话，为什么她会蹲在⼀张椅⼦前⾯，擦⾃⼰渗出来的东西，擦到眼眶发红？
交易的话，为什么他那句「我看到了。」，会让她的骚⽳⼜缩了⼀下？
她站起来，把那张湿掉的⾯纸折成⼀⼩块，塞回⼝袋。
她没有丢掉。
她⾛出会议室，经过⾛廊，经过他的办公室。
百叶窗已经拉起来了，他坐在桌⼦后⾯，在看电脑，没有擡头。
她的⼝袋里，有⼀张⾯纸，上⾯有她的味道，也有他的。
她还没⾛回座位，⼩葳就从转⾓冒出来，⼀把抓住她的⼿臂，拖进影印间。
⼩葳说：「欸欸欸！他叫妳名字欸！」
她说：「……然后呢？」
⼩葳说：「然后？他刚刚叫我都叫许专员欸！叫经理也是林经理！他只有叫妳晚棠！」
她说：「可能……刚好吧。」
⼩葳说：「刚好个头。⽽且还要妳跟他去台中！」
她说：「是⼯作啦。B栋的建材规格跟台中那边有关。」
⼩葳瞇起眼睛看她，看了好几秒。
⼩葳说：「夏晚棠。」
她说：「干嘛？」
⼩葳说：「妳是不是被他电到了？」
她的⼼脏猛地⼀跳，说：「哪有！他刚刚才把我骂成那样。」
⼩葳说：「就是骂成那样才可疑。我跟妳说，这种男⽣最可怕。」
⼩葳说：「表⾯上冷冰冰，然后突然叫妳名字，妳就完蛋了。」
她说：「妳想太多了。」
⼩葳说：「我是担⼼妳啦。妳有以恒欸，以恒那么好。」
以恒那么好。
她说：「我知道。」
⼩葳拍拍她的肩膀，说：「好啦，我相信妳。妳这种⽼实⼈，连闯红灯都不敢。」
她笑了⼀下，说：「对啊。」
⼩葳⾛了。她站在影印间里，影印机在旁边「喀哒、喀哒。」地吐纸，吐的是别⼈的公
⽂。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连闯红灯都不敢。
半⼩时前，她在协理办公室的桌上，跟主管只隔⼀道⾨，摇了头。
她回到⾃⼰的位⼦，打开那份报告。
第三⾴。已签约未交屋，四⼾，另列⼀栏。
她⼀格⼀格地改，改得很仔细。
第九⾴。⾏情换成今年第⼆季的实价登录，三笔换掉两笔。
她改得很专⼼。专⼼到有那么⼗几分钟，她忘了⾃⼰的⼩裤。
然后她换了⼀个坐姿，「咕唧。」，⼜想起来了。
她的脸⼀热，擡头看了⼀眼那扇雾⾯玻璃⾨。
百叶窗已经拉起来了。⾨里⾯的⼈影坐在桌⼦后⾯，在打电话。
她看不清他的脸。她只看到⼀个模糊的轮廓，偶尔点⼀下头。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的萤幕。
萤幕上那个数字，⼗⼆点五。改完以后，空置率降了三点三。
他说的是对的。他说的每⼀个错都是对的，她⾃⼰也看得出来。
这让她更难受。
如果他是随便挑⽑病，她可以⽣气。可以在⼼里骂他机⾞，骂他故意整她。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看得⽐她仔细。
在办公室里，在会议室里，在她的⾝体上，都是。
⼗⼆点，以恒准时传讯息来。
以恒说：「午餐吃什么？我吃公司餐厅，今天是咖哩，好难吃。」
后⾯附了⼀张照⽚，⼀盘⿈⿈的咖哩饭，旁边⼀碗紫菜汤。
她回：「早上吃了三明治，现在不太饿。」
以恒说：「三明治不够啦，妳要多吃⼀点，太瘦了。」
她看着「太瘦了。」三个字。
以恒每次都说她太瘦，可是以恒每次抱她的时候，⼿都只放在她腰上。
从来不会往上，也不会往下。
她回：「好，我等等跟⼩葳去吃面。」
以恒说：「那个协理今天有没有再刁难妳？」
她的⼿指停在萤幕上。
她回：「有，报告⼜被挑了两个错。」
以恒说：「靠，真的很烦欸。要不要我写⼀封信骂他？我很会写。」
她回：「不⽤啦，他挑的都是对的。」
以恒说：「妳就是太好欺负了。他要是再过分，妳就跟妳们经理讲。」
她看着那几⾏字，笑了⼀下，⿐⼦却酸了。
她回：「好，我知道。你也吃饱⼀点。」
以恒传了⼀个熊熊⽐赞的贴图，说：「下午要跑机台，晚上⼗⼀点打给妳。」
她回：「嗯。」
她跟⼩葳去公司后⾯那条巷⼦吃面。
⼩葳点了⽜⾁面，她点了⼀碗阳春面，加⼀颗卤蛋。
她坐下的时候很⼩⼼。塑胶椅很硬，她先坐⼀半，再慢慢坐进去。
⼩葳⼀边吃⼀边讲佳佳昨天⼜在群组乱传⼋卦，被珊姐当场纠正。
她⼀边听，⼀边「嗯、嗯。」地应，筷⼦夹起⼀根面，⼜放下。
⼩葳说：「妳今天怎么了？好像⼀直在发呆。」
她说：「昨天没睡好。」
⼩葳说：「跟以恒讲电话讲太晚？」
她说：「……嗯。」
⼩葳说：「好甜喔你们。我男朋友都不打给我。」
她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她⾆头⼀缩。
她想到早上那⼀下。⾆头贴上去的时候，那个咸的、腥的味道。
她把汤碗放下，说：「我吃饱了。」
⼩葳说：「妳才吃三⼝欸！」
她说：「早上三明治吃太饱。」
下午两点，她拿着⼿机，快步⾛到楼梯间，把⾨带上。
通讯录里，「陈先⽣。」那三个字，她昨天晚上才存进去。
他说，⾃⼰约时间。她拖了⼀个早上，拖到现在。
她按下拨号，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是⼀个男⼈的声⾳，很客气。
陈先⽣说：「您好，陈代书事务所。」
她说：「您好，我姓夏……邵先⽣说，要跟您约时间。」
陈先⽣说：「啊，夏⼩姐，您好您好。邵先⽣有交代过，就在等您的电话。」
就在等她的电话。原来他早就交代好了，只是要她⾃⼰打。
陈先⽣说：「是晴光苑样品屋那⼀⼾的过⼾，对吗？」
她说：「……对。」
她知道。昨天在样品屋，他说过。可是她⼀直以为，那只是⼀句话。
像三⼗五万⼀样。三⼗五万也是⼀句话，然后就真的⼊帐了。
陈先⽣说：「那周六上午⼗点，在晴光苑管理室旁边那间会客室，可以吗？您带⾝分证和
印章就好。」
她说：「好。」
陈先⽣说：「另外，邵先⽣交代，税费和规费都由他那边处理，您不⽤准备任何费⽤。」
她说：「……好。」
陈先⽣说：「那就周六⾒。有任何问题，您再打这⽀电话给我。」
电话挂了。
她站在楼梯间里，⼿机贴在胸⼝，听着⾃⼰的⼼跳。
楼梯间的灯是感应式的，她站着不动，过了⼀会儿，灯「答。」地灭了。
她站在⿊暗里。
⼀间房⼦。她⼆⼗四岁，⽉薪三万三，那两笔债都还压在⾝上。
她从来没想过，⾃⼰这辈⼦会有⼀间房⼦。
以恒说过，新庄。
以恒昨天晚上才说的。
她在⿊暗里挥了⼀下⼿，灯⼜「叮。」地亮了。
她看到楼梯间墙上，有⼈⽤原⼦笔写了⼀⾏很⼩的字：「我好想辞职。」
她看着那⾏字，看了很久，突然很想笑。
她不想辞职。她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那她到底在难过什么？
下午三点半，部⾨里的⼈开始犯困。
佳佳从业务部晃过来，⼿里抱着⼀袋鸡蛋糕，说是她们经理请的，⼀个位⼦发两颗。
佳佳发到她桌上的时候，弯下腰，压低声⾳说：「欸，晚棠，听说妳下礼拜要跟协理去台
中？」
她说：「妳怎么知道？」
佳佳说：「整层楼都知道了啦！⼩葳刚刚在茶⽔间讲的。」
她说：「……是⼯作。」
佳佳说：「我知道是⼯作啊，可是欸，跟他两个⼈坐⾼铁欸，⼀个⼩时欸！」
佳佳的眼睛闪闪发亮，说：「妳要坐他旁边吗？他会不会跟妳聊天？他私底下是什么样
⼦？」
她说：「我不知道，我⼜没跟他私底下过。」
说完，她⾃⼰愣了⼀下。
私底下。昨天下午在样品屋，昨天晚上在萤幕里，今天早上在他的桌上。
佳佳说：「好羡慕喔。我也好想被骂。」
旁边的⼩葳翻了⼀个⽩眼，说：「妳去跟他说妳的报表也要给他看啊。」
佳佳说：「我是业务部的！他⼜不看我们的！」
⼩葳说：「那妳就羡慕吧。」
佳佳嘟着嘴，⼜塞了⼀颗鸡蛋糕给她，说：「多给妳⼀颗，台中回来要跟我讲喔。」
佳佳⾛了。她看着桌上那三颗鸡蛋糕，热热的，冒着⼀点点⽩烟。
她拿起⼀颗，咬了⼀⼝。甜的，软的，有蛋香。
她想起早上的三明治。
她把鸡蛋糕放下，打开公司信箱。
⼀封新信。寄件⼈：邵承砚。主旨：「台中整合案⾏前资料。」。
收件⼈只有她⼀个。
她点开。里⾯是⼀份PDF，⼆⼗几⾴，韩⽒营造的⼯程简报，还有⼀份承包商清单。
内⽂只有⼀⾏：「⾏前读完。标出妳看不懂的地⽅，周⼆交给我。」
她往下滑。
签名档底下，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私事，没有暗⽰，没有任何⼀个多余的字。
她把那份PDF打开，⼀⾴⼀⾴地看。
韩⽒营造。台中。董事⻑韩⽴群。
照⽚里是⼀个头发花⽩的男⼈，戴着安全帽，站在⼀栋盖到⼀半的⼤楼前⾯。
承包商清单很⻑，钢筋、模板、⽔电、建材。她⼀⾏⼀⾏地看下去。
有⼀家建材⾏的名字，她多看了⼀眼：承恩建材，⾼雄。
旁边注记着，供应外墙磁砖。
她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那⼀眼。也许是名字好记。
她在那⼀⾏旁边，⽤萤光笔标了⼀下。
然后她发现，她已经看了四⼗分钟，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忘了⾃⼰穿着什么。
她起⾝去倒⽔。
经过他办公室的时候，⾨开着。
他站在窗边讲电话，背对着⾨，⽤英⽂在讲什么，语速很快。
她听到几个字，「quarterly。」、「Singapore。」、「next month。」。
他的声⾳跟早上不⼀样，跟会议室里也不⼀样。
更低，更快，有⼀点点不耐烦。
她站在⾨⼝，只停了⼀秒，就⾛过去了。
那个⼈，她⼀点都不了解。
她只知道他的⼿指有多⻑，他的阴茎有多烫，他说：「认分。」的时候声⾳会往下沉。
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倒完⽔，回到位⼦，坐下。
坐下的时候，「啾唧。」，⼩⽳⼜提醒了她⼀次。
她抿着嘴，把那份PDF翻到下⼀⾴。
五点⼆⼗分，她把改好的报告寄出去。
收件⼈：邵承砚。副本：林⼦谦。
主旨：「晴光苑B栋空置率试算（修订版）。」。
内⽂她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三⾏。
协理您好：已依会议指⽰修正第三⾴及第九⾴。
已签约未交屋四⼾另列，周边⾏情更新⾄今年第⼆季。
敬请指正。晚棠。
她按下寄出，盯着寄件备份看了很久。
五点⼆⼗三分，收到回信。
只有两个字：「收到。」
她看着那两个字，⼼里空了⼀下。
五点⼆⼗四分，⼜⼀封。
第三⾴的附注写得很好。
她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第三⾴的附注，她多写了⼀句已签约⼾的预计交屋⽇。
那句是她⾃⼰加的，没有⼈叫她加。
他看到了。
她把⼿机拿起来，点开那⽚灰⾊的海。
她打：「协理，报告已寄。」
已读。他回：「看到了。」
她打：「请问……下班前的检查，还要吗？」
打完她就后悔了，⼿指悬在收回键上。
已读。这次隔了⽐较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他回：「今天够了。妳也够了。」
她看着「妳也够了。」四个字，脸⼀下⼦烧起来。
他⼜回：「回家可以换了。换下来的，想拍就拍给我，不想就算了。」
想拍就拍。不想就算了。
他总是这样，把最后那⼀步留给她。
她盯着那两句话，⼿指在萤幕上停了很久。
她回：「好。」
她没说要拍，也没说不拍。
五点半，林经理经过她的位⼦，停下来，说：「晚棠，修订版我看了，改得很好。」
她说：「谢谢经理。」
林经理说：「协理今天讲话⽐较重，妳不要放⼼上。他对事不对⼈。」
她说：「我知道。」
林经理点点头，说：「台中那趟，妳就当去⾒习。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跟我说。」
她擡头看林经理。林经理的眼睛很温和，戴着⼀副⿊框眼镜，看起来是真的在担⼼她。
她说：「好，谢谢经理。」
林经理⾛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早上他敲⾨的声⾳。
叩、叩。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在⾨外说话的时候，她就在⾨里⾯，摇了头。
她收拾包包，穿好外套，跟⼩葳说掰掰，⾛进电梯。
电梯里挤满了下班的⼈。她站在⾓落，抱着包包，把脸转向墙壁。
⼀整天了。从昨天下午三点，到今天下午五点半。
⼆⼗六个多⼩时。这件⼩裤没有离开过她的⾝体。
它现在已经不像布了。它是⼀⽚湿了⼜干、干了⼜湿的东西，里⾯装着两次的他。
她⾛出公司⼤楼，⾛进傍晚的热气里。
太阳还没下⼭，柏油路⾯蒸起⼀层热浪，她的外套贴在背上，闷出⼀层汗。
她没有脱外套。外套底下，那两点从早上硬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是硬还是⿇了。
她没有直接回C栋。她在公司楼下的花台边坐了下来。
坐下的时候，⼩裤⼜被压了⼀下，里⾯那⼀点点残留的东西被挤出来，温温的。
她旁边坐着⼀个上班族阿姨，戴着⽿机在滑⼿机追剧。
她把腿夹紧，看着下班的⾞⼀台⼀台开过去。
回家。换掉。洗澡。
她想着这三件事，想着想着，⼩⽳⼜湿了。
不是因为想要。是因为她知道，换掉以后，这⼀整天就结束了。
他的东西会被⽔冲⾛，被肥皂洗掉，被排⽔孔吸进去。
什么都不剩。
她发现⾃⼰舍不得。
这个念头让她吓了⼀跳，吓得她在花台边坐直了⾝体。
她舍不得⼀件脏掉的⼩裤？
她舍不得的，好像不是⼩裤。
她站起来，往捷运站的⽅向⾛，可是没有进站。
她本来只要进站就好。捷运站底下有⼀条地下街，连到百货公司。
她从来不在这里逛，太贵了。以前跟⼩葳来过⼀次，两个⼈⾛完⼀整条，什么都没买，
只买了两杯珍奶。
她沿着地下街慢慢⾛。
冷气很强，吹得她⼿臂上起了⼀层鸡⽪疙瘩，外套底下那两点⼜挺起来。
两边都是店。鞋⼦，包包，饰品，香⽔。
她经过⼀间内⾐店。
橱窗里站着三个假⼈，没有头，只有⾝体。
⼀个穿⽩⾊的，⼀个穿酒红⾊的，中间那个穿⿊⾊的。
⿊⾊的那件，是⼀整套。胸罩，⼩裤，腰上⼀条细细的吊带，连着两只⿊⾊的丝袜。
她停下来。
她站在橱窗外⾯，隔着⼀⽚玻璃，盯着那个没有头的假⼈。
假⼈的腰很细，胸部很挺，⿊⾊的蕾丝贴着它⽩⽩的塑胶⽪肤，透出底下的颜⾊。
旁边⽴着⼀个⼩⼩的价格牌：整套四千九百⼋⼗。
她看着那个数字。
以前，她连看都不会看。她会把眼睛移开，假装没看到，快步⾛过去。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它，⼼里在算。
四千九百⼋⼗。三⼗七万。
她买得起。
这个念头让她的⼼跳快了⼀拍。
店里的店员是⼀个很漂亮的⼥⽣，看到她站在外⾯，对她笑了⼀下，往⾨⼝⾛过来。
她慌了。她转⾝就⾛，⾛得很快，快到⼩裤⼜在腿间「嗞。」地黏了⼀下。
她⾛到地下街的尽头，才停下来，靠在⼀根柱⼦上喘气。
她在跑什么？
她只是看⼀件内⾐。全台湾每天有几万个⼥⽣在看内⾐。
可是她知道⾃⼰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个⿊⾊的假⼈，如果换成她，站在那间办公室里，站在那盏台灯底下。
他会怎么看她？
他还会说：「⼜是猫喔？」吗？
她把脸埋进⼿⼼里。
柱⼦另⼀边，⼀对情侣⾛过去，⼥⽣勾着男⽣的⼿臂，在说等等要吃什么。
很普通的对话。很普通的傍晚。
她站在柱⼦后⾯，穿着⼀件装了两次精液的⼩裤，想着⼀套她还没买的⿊⾊内⾐。
她擡起头，看了⼀眼那间店的⽅向，然后⾛回捷运站，搭⾞回晴光苑，穿过中庭回C栋。
她没有买。
她跟⾃⼰说，网路上⽐较便宜。
晴光苑的电梯里，这次没有遇到芸姐。
她打开家⾨，把包包丢在地上，鞋⼦都还没脱，就靠着⾨滑坐下来。
⽞关很⼩，她的腿伸不直，膝盖顶着鞋柜。
她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家里很闷，冷气没开，窗⼾关着，空气里有⼀股她⾃⼰的味道。
昨天晚上那张床单，她早上出⾨前没有换，还皱皱地摊在床上，中间那⼀⼤⽚已经干
了，硬成⼀块。
她看着那张床，想起昨天晚上对着⼿机萤幕的⾃⼰。
她站起来，开了冷气，拉上窗帘。
然后她站在浴室⾨⼝，跟昨天晚上⼀样，⼿搭在⾨把上。
这次，她可以进去了。
她⾛进浴室，打开灯。镜⼦里的⼈穿着⼀件灰⾊洋装，外套拉链拉到胸⼝，脸上的妆已
经花了⼀点。
她把外套脱掉。
那两点⽴刻顶出来，在针织布上顶出两个清清楚楚的点。
⼀整天了。
她把洋装从头上脱下来，折好，放在洗⾐篮旁边。
镜⼦里，她只剩那件⼩裤。
她转过⾝，看镜⼦里⾃⼰的屁股。早上被他打的地⽅，留着两个淡淡的红印，形状是他
的⼿掌。
她伸⼿摸了⼀下，热热的。
腰窝上⾯还有两圈淡淡的杯痕，叠在⼀起，像两个盖歪的章。
然后她低头，看那件⼩裤。
她的⼿指勾住松紧带，慢慢往下拉。
拉到⼀半，布料黏在她⾝上，没有跟着下来。
她倒吸⼀⼝气，停住。
那⽚干掉⼜湿掉的布，跟她肿起来的阴唇黏在⼀起了，⼀扯，就像要扯掉⼀层⽪。
她咬着嘴唇，⼀点⼀点地剥。
沙……
剥开的时候，⽳⼝被凉凉的空气⼀碰，整个⼈⼀抖。
⼩裤终于从她腿上滑下来，落到脚踝，她擡脚跨出来，弯腰捡起来。
她把它摊在⼿上。
很轻的⼀件，可是她拿着的时候，觉得它很重。
灰⾊的底，⼀只⼀只的橘猫，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舔爪⼦。
三件⼀百九。⼤卖场。她挑这⼀款，是因为觉得猫很可爱。
现在那些猫，有⼀半被染成了⿈⽩⾊，硬梆梆地翘着。
裆部那⼀块，摸起来像⼀张被⾬淋湿⼜晒干的纸，中间⼀点点还是湿的，黏着⼀丝透明
的东西。
她把它翻过来看。
内⾯⽐外⾯更脏。⼀圈⼀圈的痕迹，深的浅的，叠在⼀起，像树的年轮。
昨天下午的。昨天晚上的。今天早上的。
她把它拿到⿐⼦前⾯。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的⼿⾃⼰就举起来了。
那个味道冲上来。腥的。酸的。闷了⼀整天的汗味。
还有他的味道。
她的膝盖⼀软，扶住了洗⼿台。
她在干嘛？
她拿着⼀件脏掉的⼩裤，站在浴室里，光着⾝⼦，在闻它。
她把它从脸上拿开，看着镜⼦里的⾃⼰。
镜⼦里的⼥⽣脸很红，眼睛很湿，嘴唇微微张着，在喘气。
乳尖硬得发紫，光滑⽩净的阴唇沾着亮亮的东西，⼤腿内侧⼀道⼀道干掉的痕。
她看着那个⼥⽣，想起他说的：想拍就拍给我，不想就算了。
她拿起⼿机。
她先拍了⼀张，⼿抖，糊掉了。
她深呼吸，把⼩裤摊在洗⼿台上，摊平，把那些猫⼀只⼀只地摆正。
然后她拍了第⼆张。
很清楚。那⼀⽚⿈⽩⾊的痕迹，在浴室的灯光下，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张照⽚，⼿指悬在传送键上。
不想就算了。他说的。
她可以删掉。
她按了传送。
已读。很快。好像他⼀直在等。
他回：「谢谢妳。」
她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说脏，说猫，说玩具。她以为他会说些让她脸红的话。
可是他说的是谢谢妳。
他⼜回：「⾟苦了。今天很认分。去洗澡吧，洗久⼀点。」
她看着那三⾏字，眼泪⼀下⼦就掉下来了。
她蹲在浴室的地上，抱着膝盖，拿着⼿机，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在哭什么。
哭完，她打：「可以……⾃⼰碰吗？」
打完她就把⼿机扣在地上，不敢看。
过了⼀分钟，⼿机震了⼀下。
她翻过来。他回：「今天不⾏。」
她的⼼⼀沉。
他⼜回：「不是罚妳。妳今天两次，昨天好几次，⼩⽳还肿着。让它休息。」
他⼜回：「明天也不⾏。后天再说。」
她看着那几⾏字，脸烧得发烫。
他知道她还肿着。他早上看过，他知道。
她回：「……好。」
他回：「认分。洗澡。」
她把⼿机放在洗⾐机上⾯，打开热⽔。
热⽔淋下来的那⼀刻，她整个⼈缩了⼀下，然后慢慢地放松。
⽔很烫，烫得她⽪肤发红。
她站在⽔柱底下，让⽔从头顶浇下来，浇过脸，浇过胸⼝，浇过肚⼦，⼀路往下流。
流过阴唇的时候，她「嘶。」地抽了⼀⼝气。
肿起来的⽳⼝被热⽔⼀冲，⼜痛⼜⿇，像有⼀千根⼩针在扎。
她拿起沐浴乳，挤了⼀⼤坨在⼿上，搓出泡泡。
她从脖⼦开始洗。肩膀。⼿臂。
胸⼝那个⿒痕，她的⼿指绕过去，没有碰。
然后是肚⼦。然后是⼤腿。
她的⼿停在⼤腿内侧，那⼀道⼀道干掉的痕上。
她⽤泡泡把它们搓掉。⼀道，两道，三道。
搓掉的时候，她想，这是昨天下午的。这是昨天晚上的。这是今天早上的。
最后是⼩⽳。
她的⼿指沾满泡泡，轻轻地碰上去。
只是洗。他说今天不⾏，她就只是洗。
她⽤指腹把那两⽚肿起来的阴唇拨开，让热⽔冲进去。
里⾯还有东西。热⽔⼀冲，⼀点点⽩⾊的、黏黏的东西被冲出来，顺着她的⼤腿流下
去。
流到排⽔孔，打了⼀个旋，不⾒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排⽔孔，看了很久。
什么都不剩了。
她以为她会松⼀⼝气。可是她没有。
她蹲下来，蹲在⽔柱底下，把脸埋进⼿掌里。
热⽔打在她背上，打在她屁股上那两个淡淡的红印上。
她在⽔声里，⼩⼩声地说：「我是为了家里。」
说完，她⾃⼰都不信。
她洗了四⼗分钟。洗到热⽔器的灯开始闪，洗到⼿指都皱了。
沐浴乳搓了三遍，她还是⼀直低头去闻⾃⼰，怕那个味道洗不掉。
她想，以恒下次抱她的时候，会不会在她⾝上闻到什么。
她出来的时候，整间浴室都是雾，镜⼦上⼀⽚⽩，什么都看不到。
她⽤⼿抹开⼀块，镜⼦里的⼈脸红红的，头发湿湿的，干干净净的。
像什么都没发⽣过。
她穿上⼀件干净的⼩裤，素⾊的，⽩的，最普通的那种。
套上⼀件宽⼤的T恤，是以恒的，⼤学系服，背后印着系名和⼀只吉祥物。
她⾛出浴室，把那件橘猫⼩裤拿起来，站在洗⾐篮前⾯。
她应该把它丢进去。
她站了很久。
最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个夹链袋，把它折好，装进去，压紧封⼝。
她把夹链袋塞进⾐柜最里⾯，压在冬天的⽑⾐底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
她只知道，她还不想让它消失。
晚上⼋点，她把床单换掉了。
那张干掉的床单，她拆下来的时候，中间那⼀⼤⽚硬得像⼀张地图。
她把它丢进洗⾐机，倒了双倍的洗⾐精，按下开始。
洗⾐机「轰轰。」地转起来，她坐在床边，看着它转。
新的床单是浅蓝⾊的，有⼀点点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躺上去，抱着枕头。
枕头套昨天被她弄湿了⼀⾓，今天早上已经干了，摸起来有⼀点点硬。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点点洗不掉的味道。
她⼜把枕头推到床尾去了。
她拿起⼿机，打开购物网站。
购物⾞里还躺着那件⿊⾊蕾丝。⼀千⼆。她昨天晚上放进去的，没有结帐。
她点进去看。
⿊⾊的蕾丝，很薄，模特儿穿在⾝上，透出底下的⽪肤。
前⾯是⼀⽚半透明的网纱，边缘绣着⼩⼩的玫瑰，后⾯只有⼀条细细的带⼦。
她想起他早上说的：「⼜是猫喔？」
她想起他说：「妳现在有钱了。」
她按了结帐。
跳出来⼀个⾴⾯：「您可能也会喜欢。」
下⾯⼀排推荐商品。同款的⿊⾊蕾丝胸罩，⼀千六。同款的吊带袜，⼀千零⼋⼗。
她盯着那双吊带袜。
⿊⾊的，丝质，上缘⼀圈宽宽的蕾丝，配⼀条细细的腰带，四条吊带垂下来，扣在袜
⼝。
模特儿穿着它，侧⾝站着，⼀只脚微微踮起。
她从来没穿过这种东西。她连丝袜都很少穿，嫌热。
她把它加进购物⾞。
然后她把那件胸罩也加进去。
总⾦额跳出来：三千⼋百⼋⼗。
她看着那个数字，⼿指停住了。
三千⼋百⼋⼗。是她以前⼀个⽉的伙⾷费的⼀半。
是妈妈在台南⼀个礼拜的菜钱，还有剩。
她打开网银，看了⼀眼存款。
三⼗七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这两天她已经看了它几⼗次了，每次看都还是觉得像在看
别⼈的帐⼾。
三千⼋百⼋⼗，从三⼗七万里⾯拿出来，还剩三⼗六万六千⼀百⼆⼗。
还是六位数。
她的拇指在那个按钮上停了很久，久到萤幕暗下去，⼜被她点亮。
她按下结帐。
付款成功。预计三⾄五个⼯作天送达。
画⾯跳出⼀个⼩⼩的勾。
她看着那个勾，⼼脏跳得很快，⽐早上在他办公室里还快。
她做了什么？她花了将近四千块，买了⼀套她不知道要穿给谁看的内⾐。
不对。她知道要穿给谁看。
她把⼿机扣在胸⼝，躺平，看着天花板那只歪掉的兔⼦。
罪恶感从胸⼝慢慢爬上来，爬到喉咙。
可是罪恶感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种很⼩的、很烫的、偷偷摸摸的东西。
像偷拿了⼀样东西，⾛出店⾨，没有⼈追出来。
她现在⼆⼗四岁，她⽤⾃⼰的钱，买⾃⼰想穿的东西。
是她⾃⼰的钱吗？
她不想再想下去了。
⼿机震了⼀下。是妈妈。
妈妈传了⼀张照⽚，是⼀袋药，药袋上印着⼀间⼤医院的名字。
妈妈说：「棠棠，妈今天去⼤医院看了，医⽣说是⽀气管发炎，开了⼀个礼拜的药。」
妈妈说：「妳那个奖⾦，妈先拿来看医⽣了，剩下的妈帮妳存着。」
她看着那袋药，眼睛⼀下⼦就湿了。
妈妈终于去⼤医院了。她叫了半年，妈妈都说要排很久，说药局买的就好。
⼀万⼋。多出来的那六千，让妈妈去挂号了。
她回：「妈，那个钱不⽤帮我存，妳拿去⽤，买好⼀点的东西吃。」
妈妈说：「妳⾃⼰也要存啦，⼥孩⼦要有钱在⾝上。」
她回：「我有啦，我这个⽉真的有很多。」
打完她就后悔了。很多？多少才算很多？妈妈会不会问？
妈妈说：「那就好。我们棠棠好厉害，主管⼀定很欣赏妳。」
她盯着「主管⼀定很欣赏妳。」那⼀⾏，盯了很久。
欣赏。
早上那个主管，⽤两根⼿指把她拨开，看她⽳里还有没有他的东西。
然后说：「还在。听话。」
她回：「嗯，主管⼈很好。」
妈妈传了⼀张⻑辈图，⼀朵很⼤的粉红⾊玫瑰，上⾯写着「平安喜乐，晚安。」
她把那张图存起来，存在相簿里。
相簿里，上⾯⼀张是那件橘猫⼩裤。
她看着那两张照⽚并排在⼀起，⼀张是妈妈的玫瑰，⼀张是她的⼩裤。
她把⼩裤那张移到了隐藏相簿里。
移完，她⼜点进隐藏相簿，看了⼀眼。
那张照⽚孤零零地躺在里⾯，⼀个新的、空荡荡的资料夹，只有它⼀张。
她想，以后这里会越来越多吗？
她关掉相簿，把⼿机丢到枕头旁边。
⼗点半，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最里⾯，放着⼀个⽩⾊的⼩盒⼦。
昨天晚上视讯的最后，他问过那部分，她说今天开始⾃⼰处理。
他在萤幕那头点了点头，像在核对⼀个项⽬，什么都没多问。
今天没有镜头。今天只有她⾃⼰。
她打开盒⼦，看了⼀会儿。
她看着它，想起早上她说的那两个字。
里⾯。
她说的。他问了，她说的。
她把今天的那部分也处理好了。
弄完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这是她⾃⼰的事。他说过，那部分她⾃⼰处理。
他不会逼她。他也不会替她决定。
所以如果哪天出了什么事，也是她⾃⼰的事。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凉，⼜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把盒⼦放回抽屉，关上，然后拿出⼀本记帐本。
⼤学开始记的，每⼀笔都写。早餐四⼗，捷运⼆⼗，影印五块。
她翻到这个⽉那⼀⾴。
最下⾯⼀⾏，是昨天晚上她补的，字有点歪：「寄妈，⼀万⼋。」
后⾯她⽤括号写了两个字：奖⾦。
她每个⽉都寄⼀万⼆，寄了两年，从来没有多过⼀块。这是第⼀次。
她拿起笔，在下⾯写：「内⾐，三千⼋百⼋⼗。」
写完，她盯着那⼀⾏。
以前这本记帐本上，最贵的⼀笔是那件灰⾊洋装，⼀千⼋，旁边她还画了⼀个哭脸。
现在这⼀⾏，⽐那件洋装贵两倍，她没有画哭脸。
她在那⼀⾏的最左边，收⼊那⼀栏，停了很久。
她应该写上那三⼗五万。记帐要记收⼊，这是她⾃⼰定的规矩。
她的笔尖碰到纸，停住了。
要写什么？「协理，三⼗五万。」？「包养，第⼀个⽉。」？
她翻到最后⼀⾴，那张折成⼩块的便条纸还夹在那里。
她摊开来。已经售出。每⽉三⼗五万，含房⼀⼾。字晕开了，还读得出来。
她看着⾃⼰歪歪的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回这个⽉那⼀⾴。
她在收⼊那⼀栏，⼀笔⼀划地写：「三⼗五万。」
品项那⼀栏，她平常写薪⽔，写年终，写⼤学时候的家教费。
她写了⼀个字：「我。」
数量那⼀栏，她写：「⼀。」
写完，她的⼿在发抖，可是她没有停。
备注那⼀栏，她写：「已经售出。第⼀个⽉。」
没有⼈叫她写。他今天说够了，他不会知道有这⼀⾴。
她⾃⼰把⾃⼰记进帐里，记在早餐四⼗、捷运⼆⼗的下⾯。
她以为写下来会⽐较好过，像把⼀笔乱帐对平。
结果帐平了，她没有。她趴在记帐本上，额头贴着那个我字。
只是记帐。她跟⾃⼰说。记帐要诚实，数清楚才不会被⼈骗。
那是爸爸在五⾦⾏柜台上教她的。她现在数得很清楚。
她拍了⼀张，传给那⽚灰⾊的海。传完，才想起他说今天够了。
已读。过了很久，他回：「字写得⽐报告整⿑。」
就这样。没有好，没有认分，像在看⼀张别⼈交上来的单据。
她把便条纸夹回最后⼀⾴，把记帐本阖上，塞回抽屉最底层。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网银，看着那个数字。
三⼗六万六千⼀百⼆⼗。
下个⽉五号，学贷五千七。房租。妈妈的⼀万⼆。
减掉以后，还是很多。多到她不知道要怎么⽤。
她把⼿机萤幕关掉，萤幕⿊下来，映出她⾃⼰的脸。
⼀张刚洗干净的脸，素颜，头发半干，穿着男朋友的系服。
看起来跟昨天以前的那个她，⼀模⼀样。
⼗⼀点整，⼿机响了。
萤幕上两个字：「以恒。」
她看着它响了⼀声，两声。
昨天晚上，她在这张床上，接起这通电话的时候，⼩裤里还在流另⼀个男⼈的东西。
今天她洗干净了。干干净净的，穿着⽩⾊的⼩裤，穿着以恒的系服。
她接起来，说：「喂。」
以恒说：「棠棠，在干嘛？」
她说：「躺着。刚洗完澡。」
以恒说：「今天这么晚洗？」
她说：「回来先躺了⼀下，不⼩⼼睡着。」
以恒说：「累坏了喔。那个协理今天下午还有没有怎样？」
她说：「没有了。报告改完，他说附注写得很好。」
以恒说：「看吧！我就说妳很厉害。他就是那种要先骂⼀骂，才会夸的⼈。」
她说：「嗯。」
以恒说：「我们主管也这样。今天机台⼜出问题，跑了⼀整天，被骂了三次。」
她说：「很严重吗？」
以恒说：「还好啦，就是参数跑掉，校正⼀下就好。只是很烦。」
以恒开始讲机台的事。讲真空腔体，讲温度曲线，讲他们那个学⻑怎么⼜把报表填错。
她听着，⼀句⼀句地「嗯。」。
以恒讲⼯作的时候，声⾳会变得很快，很认真，像在跟她解释⼀道很难的题⽬。
她以前很喜欢听。她听不太懂，可是她喜欢他讲得很投⼊的样⼦。
今天她听着听着，脑⼦里浮出来的，是另⼀个⼈讲报告的声⾳。
已签约未交屋的，要另外列⼀栏。
三点三，看起来不多。
冷冷的，不⾼不低，⼀个字⼀个字地砸下来。
以恒说：「棠棠？妳还在吗？」
她回过神，说：「在，在听。」
以恒说：「妳是不是想睡了？」
她说：「有⼀点。」
以恒说：「那我讲快⼀点。下礼拜周末，我上去找妳好不好？」
她说：「下礼拜……」
以恒说：「对啊，隔周嘛，刚好轮到。我想说我们去看电影，那部妳说想看的动画。」
她说：「好啊。」
以恒说：「然后我那天晚上住妳那边？我室友说他⼥朋友要来，我不好意思⼀直住他
家。」
她的⼿指收紧了，抓住了床单。
住她这边。这张床。这张她昨天晚上喷湿的床。
她说：「好……可是我这边很⼩喔。」
以恒笑了，说：「⼜不是第⼀次住。我睡地板都可以。」
她说：「不⽤睡地板啦。」
以恒说：「那就⼀起睡床。」，声⾳放软了⼀点，说：「我好想妳喔。」
她说：「我也想你。」
这次她没有停两秒。她说得很快。
说得太快了，快到她⾃⼰都听出来，那像是⼀句背好的台词。
以恒好像没有听出来。以恒说：「对了，星期五我们部⾨聚餐，我可能会⽐较晚打给
妳。」
星期五。
他要聚餐。她可能要加班。那天晚上，电话⼤概会很晚。
她说：「好，那你慢慢吃，不⽤急着打来。」
以恒说：「会尽量早。妳呢？星期五有事吗？」
她说：「没有。可能加班。新协理交代的报告。」
电话那头安静了⼀秒。
以恒说：「⼜是那个协理？他会不会⼜骂妳？」
她愣了⼀下。以恒在意的，是他会不会骂她。
她说：「会吧。他每天都骂。」
以恒说：「那妳别太晚睡。星期五我聚餐完就打给妳。」
她说：「好。」
以恒说：「想吃什么我请妳。下次上来。」
她笑了⼀下，说：「好。」
以恒说：「那妳睡吧，晚安。我爱妳。」
她说：「晚安，我也爱你。」
电话挂了。
她拿着⼿机，看着通话纪录上那⼀⾏：以恒，⼗⼆分零四秒。
上⾯⼀⾏是昨天晚上的以恒。
再上⾯，是昨天晚上那通视讯，只有⼀个字：邵。
她把通话纪录清掉了。全部。
清完，她⼜觉得⾃⼰很可笑。谁会看她的通话纪录？以恒从来不看她的⼿机。
以恒相信她。
可是相信，跟知道，是两件事。
以恒相信她，是因为以恒什么都不知道。
她突然很希望以恒会怀疑。会吃醋，会追问，会说妳跟那个协理到底怎么回事。
那样她就可以⽣气，可以说你不相信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哭。
可是以恒只叫她别太晚睡。
她把⼿机扣在床头柜上，翻⾝，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是新换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什么别的味道都没有。
她在那个干净的味道里，想起早上那张冰凉的桌⼦。
半夜⼗⼆点四⼗分，她还没睡着。
冷气「嗡嗡。」地吹，窗外偶尔有⼀台机⾞骑过去。
隔壁好像有⼈在看电视，声⾳很⼩，听不清在演什么，只听得到偶尔⼀阵罐头笑声。
她翻了⼀个⾝，⼜翻回来。
⼩⽳还是肿的。洗完澡以后，那种被撑开过的感觉没有消失，反⽽更清楚了。
像⼀个形状，被印在她⾝体里⾯。
她夹紧腿，那个形状就跟着动⼀下。
他说今天不⾏。明天也不⾏。后天再说。
她把⼿放在肚⼦上，放在肚脐下⾯⼀点点的地⽅，没有往下。
她只是放着。
⼿⼼很热，热热地压着她的⼩腹，压着早上他灌进去的地⽅。
那里现在空了。热⽔冲过了，沐浴乳洗过了。
可是她总觉得还有⼀点点，留在很深很深的地⽅，冲不掉。
她拿起⼿机。⼗⼆点四⼗⼆分。
那⽚灰⾊的海还是安安静静的。他今天没有说晚安。昨天也没有。
他⼤概从来不说晚安。
她点开对话框，往上滑。
早。洗了吗？
没有。
换了吗？
没有。
好。
再往下。
今天够了。妳也够了。
谢谢妳。
⾟苦了。今天很认分。
字写得⽐报告整⿑。
她把那几句话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很短的句⼦。每⼀句都很短。没有⼀句说喜欢，没有⼀句说想她。
可是每⼀句，都有⼀个问题，然后等她回答。
洗了吗。换了吗。要不要做。可以吗。里⾯还是外⾯。
他⼀直在问。
以恒不问。以恒从来不问她要不要，以恒只会说，妳累了就睡吧。
她想起早上，她在他桌上摇头的那⼀刻。
那时候她其实很怕。怕林经理推⾨进来，怕整层楼都听到，怕⾃⼰的⼈⽣在那⼀秒钟全
部碎掉。
可是她摇了头。
因为他问了。因为他把那⼀秒钟交给她，让她⾃⼰选。
她选了。
她选了被他继续干，在她主管的声⾳还在⾨外的时候。
她把⼿机贴在胸⼝，闭上眼睛。
这个念头让她的脸烧起来，烧到⽿根。
也让她的骚⽳⼀缩，⼜湿了⼀点，湿在那件干净的⽩⾊⼩裤上。
她咬住了枕头的⼀⾓。
不⾏。他说不⾏。
她⽤⼒夹着腿，夹到⼤腿内侧发酸，夹到那阵热慢慢退下去。
⼿机在她胸⼝震了⼀下。
她吓了⼀跳，睁开眼睛，拿起来看。
是那⽚灰⾊的海。
他传了⼀句：「周六陈代书那边，约好了？」
她看了⼀眼时间，⼗⼆点四⼗七分。他还没睡。
她回：「约好了，周六⼗点。」
他回：「好。我不会去，妳⾃⼰签。」
她回：「……好。」
他回：「签完，那就是妳的。跟我们的约定无关。」
她盯着那⼀句，看了很久。
跟我们的约定无关。
她打：「如果我哪天说停……」
打到⼀半，她停住了。
她不知道要问什么。如果她哪天说停，房⼦还是她的吗？
她知道答案。昨天晚上他亲⼝加过⼀条：随时可以不要，给的不拿回来。
她把那半句删掉。
她打：「谢谢协理。」
他回：「不⽤谢。睡觉。」
她回：「你也是。」
他没有再回了。
已读两个字挂在那里。
她把⼿机放回床头柜，翻⾝，把枕头从床尾捞回来，抱在怀里。
枕头那⼀⾓还是有⼀点点硬，有⼀点点她⾃⼰的味道。
这次她没有把它丢开。
她把脸埋进去，闻着那个味道，眼⽪慢慢地，慢慢地沉下来。
睡着以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起周六。
周六上午⼗点，管理室旁边那间会客室。陈代书会带⼀叠⽂件来，她要⼀张⼀张签名、
盖章。
签完，那间样品屋就是她的了。
那间她被他压在墙上的房⼦。那间她跪在地板上、⽤嘴替他弄干净的房⼦。
她要在那间房⼦的权状上，写⾃⼰的名字。
夏晚棠。三个字，她写在履历上，写在租屋合约上，写在每个⽉的汇款单上。
写在那些地⽅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三个字值多少钱。
这次要写在⼀间⼀千三百万的房⼦上。
她想，妈妈如果知道，会说什么？
妈妈会说，⼥孩⼦要⾃爱。
她把这句话推开，推到很远的地⽅，推到听不⾒。
窗外有⾞经过。灯光从窗帘缝扫进来，⼀下，⼜暗掉。
她把枕头抱紧了⼀点。⼿臂发酸，可是她没有松。
房间很安静。洗⾐机早就停了。只有冰箱偶尔响⼀下。夜已经很深了。楼下有⼈关⾨，
锁扣响了⼀声。
她想，明天还要上班。还要⾛路。还要穿过中庭。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
然后她想，以恒如果知道……
她没有让⾃⼰想下去。
她梦到⼀间空的房⼦。
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张办公桌，桌上⼀叠报表，最上⾯⼀张写着她的名字。
有⼈在⾨外敲⾨。「叩、叩。」
她站在桌⼦旁边，⼿放在⾨锁上，不知道要不要打开。
梦里她没有选。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