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回到欧西莫村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心里还在想着希尔达明年进魔法学院读书的事。
启蒙班就启蒙班,总比没学上强。何况希尔达才多大?有的是时间。
就是不知道那虎丫头听说自己真要去上学了,会不会又闹上一场。
想到这里,德里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上回挨的那几巴掌,他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好在这次他已经提前写信通知索菲亚了。等到下个月,索菲亚的回信一到,他就不信那丫头还敢拿自己撒气。
驴车刚进村,就有几个在路边玩耍的孩子认出了他。
「德里克叔叔回来啦!」
「叔叔!我家的信到了没有?」
「我娘让你带的糖呢?」
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德里克放慢车速,笑着招呼他们离车轮远些。
「别挤,车上东西多,小心磕着。」
村子总共就十几户人家,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多大年纪,德里克都清楚得很。几个孩子也从小跟他熟悉,一见他进村,就知道又有从城里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了。
其中最积极的自然是布蕾妮。
这丫头和希尔达同岁,两人打小就是光着屁股一起玩大的,平日里不是在海边捡贝壳,就是往山里钻,恨不得吃饭睡觉都待在一块儿。
布蕾妮正踮着脚往车厢里张望。她那头浅棕色的卷发乱蓬蓬的,脸颊红扑扑的,裙子口袋鼓鼓囊囊,也不知道又装了些什么东西。
「布蕾妮,希尔达呢?」
「去海边玩啦!」
「你怎么没跟着?」
「我奶奶让我在家帮忙!」
「那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听见你回来啦!」
德里克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
「是不是又惦记着叔叔给你带的糖?」
布蕾妮嘿嘿笑了起来。
他从车上取下一包糖果,给几个孩子分了分,又把另外一小包交给布蕾妮。
「这包给希尔达留着,等下次你俩见面再一起分。」
「好!」
「可别自己偷偷吃了。」
「不会的!」
德里克看着她鼓鼓囊囊的口袋,多少有些怀疑,不过也没再说什么。
等孩子们散开,他才继续赶车往村里走。
欧西莫村地方偏僻,村民进一趟城不容易。平日里谁家要买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或者往外寄封信,大多会托付给经常往返城镇的德里克。
他也乐意帮忙。
反正顺路,带点东西又不费什么事。何况村里人也不让他白跑,谁家做了熏鱼、腌肉,或是从山里采了什么新鲜东西,总会给他留上一份。
除了这些日常用品,德里克每次出去做赏金任务,还会带回来不少魔兽材料。
除去自己需要的,以及早已被人预订的东西,其余战利品他通常都会先带回村里,让乡亲们挑选一遍。剩下那些无人需要的,再拿去赏金堂或者城里的商铺换钱。
这次车上就装着好几箱他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攒下来的东西。
其中不乏珍贵的魔兽骨骼、矿石、皮毛和药材,拿到城里,随便挑出几样都能卖上不菲的价钱。
驴车刚走到村口的磨坊附近,屋里便传来一声熟悉的吆喝。
「小德!回来啦?」
磨坊主人伊芙琳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是个身材高大的妇人,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肩膀宽阔,腰背挺直。深褐色的头发夹杂着铁灰色发丝,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后。
她穿着一身粗麻衬衣和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手臂。腰间挂着一串工具,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回来了,婶子。您要的东西都买齐了。」
德里克将驴车停稳,从车厢里搬出一只木箱。
「您上回要的工具都在里面,还有两包新的磨石粉。」
「辛苦了。这趟弄着什么好材料没有?」
「有一些,您自己看看。」
伊芙琳掀开车篷,从箱子里翻出一块暗红色的矿石。
「火纹铁?」
「嗯,从熔岩甲兽肚子里挖出来的。」
火纹铁是种极为特殊的金属,能够承受长时间的高温和魔力冲击,是锻造火属性魔法武器和炼金熔炉的上等材料。
只是这种矿石通常寄生在熔岩魔兽体内,想要完整取出并不容易。
伊芙琳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拇指在矿石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杂质太多。」
「已经算不错的了。市里的铁匠愿意出二十个金币。」
「二十个?那倒不贵。」
「您要是用得上,我给您留着。」
伊芙琳摇了摇头。
「我想找赤心铁,这个火纹铁不够耐用。」
赤心铁比火纹铁更加稀有,能够在极端高温下保持稳定的魔力传导性,通常只有人口上百万的大城市才会用到。那些覆盖整座城市的供能法阵、气候调节系统和大型防御结界,其核心部件往往就需要这种材料。
寻常魔法工匠别说使用,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亲手碰上几回。
至于欧西莫村这么个十几户人家的小地方,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用上赤心铁,那就不得而知了。
「赤心铁得从七阶熔岩魔兽身上找,不容易碰见。不过我下次留意就是。」
「那就麻烦你了。」
伊芙琳将矿石放回去,又瞧见车厢里一截乌黑的兽骨。
「这个给格雷戈尔留着吧,他上回还念叨着要换鱼叉。」
「六阶裂山兽的腿骨,做鱼叉倒是够结实。」
裂山兽以蛮力著称,骨骼坚硬异常,即使不经过复杂的魔法加工,也足以承受巨大的冲击。
因此,这种兽骨常被拿来制作重型武器的骨架,或是高阶防御装备的支撑材料。
拿来做普通鱼叉,自然是大材小用。除非格雷戈尔打算用它去叉那些浑身覆盖着坚硬鳞甲、防御力堪比巨龙的深海魔兽。
德里克把兽骨单独放到一边,打算待会儿顺路带过去。
他替伊芙琳卸完货,又帮忙搬了几袋麦子。
磨坊里的水轮正慢悠悠地转着。
奇怪的是,今天溪水浅得几乎露出了河床,水轮却转得比往常还快。
磨盘下方,几道古老的符文随着转动一明一灭。
德里克瞥了一眼。
「婶子,您这磨坊倒是省事,水都快干了,还能磨面。」
「那是。」
伊芙琳头也不擡地检查着新买的工具。
德里克把最后一袋麦子搬进仓房,又顺手检查了一遍门轴。
「这门轴有点松了,回头得换一副。」
「工具箱里有新的,你帮我换上吧。」
「好。」
等他把门轴换好,伊芙琳才从屋里拎出两袋面粉。
「拿回去吃。」
「谢谢婶子。」
德里克将面粉装上车,又朝她打了声招呼,这才继续赶路。
再往前,是村东头玛蒂尔达婆婆的家。
玛蒂尔达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医师。
平日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直接来找她。无论多么难缠的毛病,到了她手里,往往几剂药下去就能好个七七八八。
她也从不推辞。哪怕是平日里和她吵过架、闹过别扭的人,只要上门求医,她照样认真诊治,绝不会因为私人恩怨耽误病情。
村里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谁要是病了,直接敲玛蒂尔达家的门便是,压根没人想过还需要专程跑到镇上去找医师。
至于诊金,更是随意得很。有时是两条鱼,有时是一篮鸡蛋,有时甚至只是刚从地里拔来的一把青草。碰上什么都没带的人,她也不计较,先把病治了再说。
玛蒂尔达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矮胖,脸颊圆润。深棕色卷发夹杂着银丝,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圆眼镜,镜片后的一双灰绿色眼睛格外明亮。
她的院子里种满了奇形怪状的草药。
有的叶片透明如水晶,有的花苞不断往外冒着蓝色火星,还有几株长着细小的触须,正慢悠悠地沿着花架攀爬。
布蕾妮已经回到了家,正蹲在花圃旁,拿着小木棍戳一只吐泡泡的紫色蘑菇。
「布蕾妮!不是让你收药草吗?」
「马上就好!」
小姑娘头也不擡。
玛蒂尔达叹了口气,转向德里克。
「这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玩。」
「孩子嘛,贪玩是正常的。」
德里克笑着将几封信和一包药材递给她。
「婆婆,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玛蒂尔达收到的信向来不少。
有时来自楘汉,有时来自汨罗,偶尔还有几封从大陆另一端寄来的,光是邮费就抵得上普通人半个月的伙食。
她将信件一封封收好,又往德里克的车厢里看了一眼。
「这回有蛛丝没有?」
「有,幽影蛛的。」
德里克取出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金属匣。
匣子里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银灰色丝囊,表面不时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
七阶幽影蛛的丝囊,是制作高级法袍和魔法卷轴的珍贵材料。其蛛丝不仅柔韧异常,还具有吸收和分散魔力冲击的能力。
一枚完整的丝囊,足够让高级炼金师花上不少金币。
玛蒂尔达拿起来看了看。
「有点小,不过也够用了。」
「您要拿它炼药?」
「织网。」
「织网?」
「后院的飞虫太多,老吃我的药草。」
玛蒂尔达将丝囊收进匣子,转身进屋。
「架子上有几瓶疗伤药剂,你自己拿三瓶去。」
「那可多谢您了。」
德里克对那药的效果再清楚不过。
有一回,德里克在奥森帝国境内执行护送任务,途中遭到一伙武装人员伏击。
原本只是寻常的佣兵交战,谁知对方竟然暗中埋伏了一名七阶风系法师。
七阶!
要知道,普通魔法师即使勤学苦练一辈子,能达到五阶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六阶更是无数天才穷尽一生才能抵达的高度。至于七阶,无论走到大陆哪个角落,都算得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种级别的强者,竟然会掺和进一场寻常佣兵之间的厮杀,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德里克当时正在应付正面的敌人,一道风刃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袭来。
等他察觉到魔力波动时,已经来不及完全躲避,只得勉强调整身位,避开要害。
风刃几乎将他持剑的手臂齐肩斩断,伤口深可见骨。
那名法师一击未能得手,见德里克已经发现自己的位置,便果断撤退了。
毕竟魔法师与骑士各有所长。法师擅长远距离施法,一旦被身手敏捷的骑士逼近,便会陷入极大的劣势。
只是对方虽然撤了,德里克的伤势却不容乐观。鲜血怎么也止不住,即使勉强保住性命,这只拿剑的手恐怕也再难恢复如初。
好在他身上正好带着玛蒂尔达给的一瓶疗伤药剂。
药液倒上去没多久,汩汩往外涌的鲜血便渐渐止住,撕裂的血肉也开始缓缓收拢。
更难得的是,药剂竟然能够修复部分被风刃破坏的肌肉与经络,为后续治疗保住了恢复的可能。
也正是靠着这瓶药,德里克最终保住了自己的持剑手臂。
否则,即便侥幸保住性命,他这辈子的骑士生涯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德里克取了药,又替玛蒂尔达把院子里的几盆花挪了位置。
其中一株银白色的小花一直追着他转,花苞里隐隐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德里克绕到另一边,花盘也跟着转了半圈。
「婆婆,您这花怎么还记着上回的事?」
「谁让你踩它了。」
「我都赔过了。」
「它又不知道。」
玛蒂尔达扶了扶眼镜,继续低头拆信。
德里克只好小心绕开花盆,免得再踩坏什么。
等他收拾妥当,玛蒂尔达又从屋里提出一篮子带着紫色暗纹的蛋,也不知道是什么禽类下的。
「拿回去给孩子吃。」
「谢谢婆婆。」
临走时,布蕾妮也跑了过来。
「德里克叔叔!」
「怎么了?」
「你下回能不能帮我带点蜜晶蜂的蜂蜜回来?」
「想吃蜂蜜了?」
「嗯!奶奶说那种特别甜!」
德里克想了想。
蜜晶蜂的蜂巢不好找,周围还有不少危险的魔兽出没,不过自己平日里经常往森林深处走,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好。叔叔下次进森林替你留意,不过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
「谢谢叔叔!」
布蕾妮高兴地抱住他的胳膊。
玛蒂尔达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记得挑颜色深的,浅色的没那么甜。」
德里克笑着答应下来。
「知道了,婆婆。」
临走前,他又叮嘱布蕾妮几句,让她别贪玩忘了帮祖母收药草。
小姑娘满口答应,转头又跑去研究那只紫色蘑菇了。
最后一站是村西头格雷戈尔的家。
老头正在院子里修补渔网。
他身材高大,肩背宽阔,看起来约莫六十岁上下。古铜色的皮肤,深灰色的短发,下巴留着胡须,左边眉骨横着一道旧伤。
淡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看人时总有些爱搭不理。
他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袖口磨损得厉害,却一直舍不得换。
「老爷子,您要的东西带回来了。」
德里克把魔法铆钉放到桌上,又从车里取出一截兽骨。
「伊芙琳婶子说您想换鱼叉,我这里有根六阶裂山兽的腿骨,您看看合不合用。」
格雷戈尔接过去掂了掂。
「短了点。」
「您要是想做长柄鱼叉,这根确实不太合适。」
「海渊巨蜥的尾骨就不错。」
「那东西少说八阶,不容易碰见。不过我下次出海的时候可以替您留意。」
格雷戈尔点点头,将兽骨还给他。
德里克见院墙边堆着一张破损的渔网,便主动走过去查看。
「您这网破得有些厉害。」
「前两天碰见条大鱼。」
「有多大?」
格雷戈尔打量了一下他,想了想:「大概二十个你那么大。」
德里克:「……」
他什么时候成计量单位了。
德里克检查了几处断裂的绳结。
「还好,网线没怎么损坏,重新打结就能用。」
说着便找了张矮凳坐下,熟练地补起网来。
格雷戈尔也没跟他客气,继续整理另一张渔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来海上的天气和鱼群。
院墙上晾着几条银鳞鱼,鳞片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那是北方深海才有的银鳞鱼,肉质鲜美,价格不菲。
德里克已经不是头一回在格雷戈尔家见到这种鱼了。
只是这片海域距离北方深海何止万里,老爷子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他一直没弄明白。
等德里克将破损的地方全部补好,太阳已经快落到海面上了。
格雷戈尔接过渔网,检查了一遍。
「手艺还行。」
「以前在外面学过一点。」
德里克收好工具,起身告辞。
格雷戈尔忽然叫住他。
「等等。」
老头从墙上取下三条银鳞鱼,递到他手里。
「带回去。」
「这么多?」
「给莱安娜和小圣女吃。」
德里克接过鱼,向他道了谢。
临走前,他又把院门口那几只空木桶挪到了屋檐下,免得夜里下雨淋坏了。
格雷戈尔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等德里克终于把村里几户人家都转了一遍,太阳已经快落到海面上了。
车上的货物少了大半,倒是多了不少鱼干、鸡蛋、面粉,还有一罐不知道哪家送的蜂蜜。
回到院子,他先把驴子安顿好,备足草料和水,又将从镇上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搬进屋。
莱安娜正在窗边做针线活。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
「路上给大家送东西,顺便帮了点忙。」
德里克将装着银鳞鱼的篮子放到桌边。
「格雷戈尔老爷子给的,晚上做一条尝尝?」
莱安娜看了一眼。
「那就做一条吧,剩下的先腌起来。」
「好。」
德里克洗了手,将鱼拿到厨房收拾好,这才回到屋里。
他把装着信件的皮袋往桌上一放。
「对了,希尔达上学的事办妥了。邵文亲口答应的,明年开春就能入学,连考试都免了。」
莱安娜放下手里的针线。
「启蒙班?」
「启蒙班。」
她点了点头:「启蒙班就启蒙班吧。现在不比从前了,有学上就不错了。」
德里克一边解开皮袋,一边继续道:「我还给索菲亚写了信,这回她总该放心了。对了,今天还有几封新信,我看看……」
他将剩余的信件一封封取出来。
有从阿什福德寄来的,有赏金堂转交的,还有几封是平日往来的熟人寄来的。
翻到最后一封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只没有署名的信封。
封口用的是寻常火漆,没有家徽,也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记。
唯独邮戳上的地名,让德里克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奥森帝国首都,君士坦维亚。
他拿着那封信看了片刻,才擡起头。
「莱安娜。」
「嗯?」
「有封信。」
莱安娜没有立即伸手。
她先看了一眼信封,目光落在那个邮戳上。
随后,她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针。
「拿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