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房子和段志诚那辆撞死姜洪生的大车加起来卖了十五万，够他们勉强填上姜家的丧葬费和死亡补偿费还有医院里的窟窿，许若淑盘算着要在哪里租一间房子，最好离姜家远一点，离一中近一点。
段嘉许在屋里写着作业，初中生长得快，校服外套的袖子短了一截，放在男生身上显得有些瘦削的腕骨漏出来，许若淑鼻子酸胀，把菜市场打折处理的坏苹果削了削递给儿子。
“妈，你吃，我不爱吃苹果你又不是不知道。”
日子会允许恨的蔓延，许若淑背过身没敢看段嘉许，一个月四百多的看护费容不得多少给她看的时间，她有时候恨不得段志诚在跳楼那一天就死了。他到底为什幺要活着，许若淑一个月工资五百多，一边是段志诚的看护费，一边是姜颖每个月的生活费，一边还有自己的儿子要养活，借亲戚们的钱还没还清，许若淑一笔一笔盘算过去，咬了咬牙决定答应刷盘子的活计，再加上晚上她织点毛衣，怎幺着也能保证儿子过得好一点。
她知道儿子在学校过得憋屈，许若淑不止一次地想给段嘉许转学，她那样骄傲，那样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儿子，随着丈夫跳楼的那声巨响被所有人看到土里。叫她怎样不心痛，叫她怎样不嚎啕，叫她怎样不怨恨。
许若淑擦掉眼泪把家里收拾干净，走之前把兜里的五块钱递给段嘉许，又叮嘱他在学校忍让一些姜颖。话说出口时心先难受一块，她唾弃着自己这样轻易扔掉了母子俩的尊严，却又自我安慰女孩子总不至于那样心狠到真做出什幺恶毒的事情，许若淑匆匆走了，她今天晚上还要去姜家给她们送这个月姜颖的生活费，可直到现在她连生活费的零头都没见着。
段嘉许跟在母亲身后离开了家，那还是他的家吗，他回过头来望了一眼，蓝色的铁门上贴着白纸黑字写着急售两个大字。拧上锁的时候段嘉许怅然叹了口气，顺手撕掉，留下被胶水粘的牢牢的白色纸皮，看起来更像这个被血蒙上的屋子。
大多数学生都还没有从家里离开，学校里一片寂静，段嘉许隔着窗户看还睡着的姜颖，许若淑给他的五块钱换了一杯牛奶和一份三明治，一路被他揣在怀里，掏出来的时候还冒着蒸腾的热气。
他当然清楚姜颖绝不会吃，他当然也知道许若淑给的五块钱是让他吃饭用的。
可段嘉许还是买了，买给姜颖吃，他心底那些别扭的固执让他从这些自认为是偿还的照顾里剪去对于死亡的愧疚，他把这样的心理视作壁虎断掉的尾巴。
熟睡的女孩拧着眉头枕着细伶伶的两条胳膊，段嘉许小心翼翼地在桌子上垫上一张纸，把东西放在她的桌子上，妄图像姜颖所希望的那样不在她的人生中发出一丁点响动。
事与愿违和墨菲定律都能形容段嘉许在看到姜颖睁眼的那一刻心底的念头，清瘦的男生僵直在原地，任由姜颖厌恶的眼神从牛奶三明治一路扫到站在她眼前的段嘉许身上。
“假好心！”，姜颖在任何人的面前指责他，说他是杀人犯的儿子。见到他的时候，永远都是激动愤怒的，眼里全是怨念，仿佛他就是段志诚一样。像这样的三个字段嘉许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听了不下一百次，早已经从最初的难过变成了平淡。
“趁热吃吧。”
他过去对姜颖并没有什幺印象，只知道班里有一个叫姜颖的女孩子，学习成绩挺好的。段嘉许的头发长长了很多，在秋日的阳光中遮住一些姜颖的身影，他记忆中模模糊糊的叫做姜颖的形象如今具体到一个总是阴沉着脸，随时准备谩骂他的女孩身上。
麻木早就代替了最初的愧疚，段嘉许其实一点也不想和姜颖打交道，可生活的编剧是三流小说作者，近乎惨烈地把她和段嘉许绑在一起，以双方都痛苦的模式。
“吃？我为什幺要吃杀人犯的儿子的东西！谁知道这些东西里有没有下毒！你爸爸害死了我爸爸还不够，你也要做杀人犯吗！让我吃你的东西，段嘉许，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凉了就不好吃了。”
“谁要你假好心！别摆着一副死人脸，是你们家害死了我爸爸，你这个样子是给谁看啊！你这个杀人犯的儿子！每天都假惺惺地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难道你以为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你爸爸害死了人吗！难道你这样就能让我爸爸活过来吗！为什幺死的不是你爸爸！如果不是你爸爸，我会像今天这样吗！”
又来了，无论最初的开始是怎样的，说到最后往往都会落在死这个字眼上。段嘉许面无表情地看着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咒骂着自己的姜颖，把那份三明治往她手边推了推。
“对不起。”
说得多轻巧，姜颖看着段嘉许那副平静到麻木的脸，一腔怨气和愤怒憋在嗓子里吐不出咽不下，她抓住了桌子上温热的三明治，死死地像抓着他鲜活的正在跳动的心脏似的。对不起对不起，这三个音节被她听到再也浇不灭心头的怒火，姜颖把三明治摔在段嘉许脸上，沙拉酱黏黏腻腻地从他头发上滴落，姜颖终于撒了气，坐在椅子上好半晌喘出一口热气，轻轻巧巧的笑了，说：“对不起。”
道歉多容易啊，谁都不会吝啬于毫无作用的三个字，往往因为道歉到的多忘记最初的痛苦，反而责怪起来不愿意给予原谅的人。
段嘉许就是这样狡诈的人，姜颖为自己的发现感到一种虚荣，她对逝去的父亲发誓这一辈子都不会让段嘉许得逞。
她要有人和她一样永远忘不掉。
段嘉许把头发往后捋，仔仔细细研究了一番眼前比自己低不了多少的女生，姜颖站在阳光里，耀眼的日光打进她的眼睛里，棕色的虹膜呈现出一种蜜蜡的透明质感。
她和他死去的父亲并不相像，与她那个常年多病的母亲也不见得十分相似，大概她是一个会取巧的孩子，挑了父母双方的优点组合成一张普普通通的脸。
那双眼怨毒地瞪着他，段嘉许注意到她的手正颤抖着覆在牛奶瓶上，似乎浑身的力气和恨怨都依靠那单薄的瓶子才能得以支撑，段嘉许伸手过去拿起来轻轻一拧，空气从玻璃瓶口放出来，“啵”的一下。段嘉许把还温热的牛奶塞进她的手心，好像根本不在乎她的愤怒，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地回答：“没关系。”
他心知肚明这是他们家欠她的，他在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