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3

初秋时节的天气凉爽的时候会让人浑身汗毛直立,空气中夏日的浮躁被高阔的天空压了又压,宜荷的秋泡在舒朗的晴日里。学校里早早有人套上了校服外套,和还穿着短袖的学生互相嘲笑,桂花簌簌地落,班里的窗户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秋日的风舒舒服服地淌进来,吹得空气里满满都是凉丝丝的甜。

靠窗的位置能看清楚校园里的一应大小事物,姜颖托着下巴看着从教学楼里鱼贯而出的男生女生,短短的二十分钟在学校显得弥足珍贵,砰砰作响的篮球砸地,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扔上天空,和过去她在这个学校里的每一个大课间都不尽相同。

朋友在门口喊她的名字,姜颖招了招手打算起身,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在操场上散过步了,满打满算半个月,从父亲死的那一天开始。

从眼前这个人的父亲肇事逃逸开始。

到底为什幺要出现在她的面前呢,姜颖恨恨地看着总是一副在补偿的面目对着她的段嘉许,从自己想了无数次的谩骂语句中挑来挑去,还没有选出来最合适的一句之前却听到自己桌子上哒的一声。是玻璃瓶装的牛奶接触木头的声音,姜颖的父亲每月都给她订购,玻璃瓶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她的床头柜上,姜颖条件反射地僵直了脊梁,从缝隙中流进来的风适时地吹过她没有穿外套的胳膊,送来一点还在办理的人们窃窃的私语。

冷、困窘、尴尬、烦闷、耻辱……

无数细小的情绪扎入她的每一个毛孔里去,段嘉许脸上的补偿被风吹掉一层皮,姜颖认为自己错漏无疑地看清楚他掩藏着的怜悯和不耐烦。

瓶装的牛奶在需要用一块钱去换,姜颖的妈妈姚玉霞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500元,爸爸活着的时候一个月700,供得起姜颖每天一杯。可她爸爸没有了,她喝不起一个月30块的牛奶,她妈妈的腰间盘突出远比她更需要一份30块钱的膏药。

姜颖抓起那杯牛奶摔在地上,玻璃和牛奶高高溅起来,她也不管不顾地骂起来,把自己十四年来学到的所有脏话阴毒地吐露。她是一条被怨怼驱使的蛇类,随着段嘉许的笛声狰狞地吐着信子,只要他尚还存在在这世间,她便一刻也不能停歇地挥舞着自己的毒素来告诫所有人自己父亲被他父亲致死的事实。

裤脚上沾了斑斑点点的白色,牛奶的奶腥气很快就弥漫盖过桂花的凉甜,姜颖的怨在这年秋天扎了根,孜孜不倦地从段嘉许身上汲取着养分,又或者说她把自己的生机尽数扔给了段嘉许,以此推诿自身。

段嘉许把卫生纸递给她,姜颖又在哭,她总是在哭。

北方秋季的雨水似乎都输送给了眼前啜泣的女孩。

假惺惺!

姜颖在和朋友痛骂段家人所做的一切,她固执地认定许若淑和段嘉许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死亡不也是转瞬即逝的吗?

一天两天谁都会伪装,可一旦时间把她父亲的死抛诸于脑后,谁又会真的记得那场肇事逃逸,谁又还能为她本来能够活下去的爸爸叹息一瞬!

十四岁的姜颖一夜之间从无忧无虑的学生变成了怨天尤人的可怜人,十四岁的段嘉许同样从人人艳羡的好孩子变成了肇事逃逸杀人犯的儿子。

她的朋友讪讪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在那场车祸发生之前,她清楚地记得她们曾经讨论过长得好看学习又好的段嘉许,她记得姜颖那时候眼睛里的艳羡。

可又能怎样呢。

在既定事实面前,过去的一切都可以为了一场血、一条人命、一个家的破裂而让路。

姜颖终于不再继续关于死亡和罪责的话题,转而开始说起物理老师上节课讲光的传播与色散现象,天地沉默着倾听两个家庭的痛苦,光从过去那场车祸上的地面反射,带着段志诚的懦弱和姜洪生的死亡。射线笔直的一条指向遥远的未来,镶满了许若淑和段嘉许的愧疚,镶满了姚玉霞和姜颖的怨恨。

上课铃声催促着还在操场上的学生扔下手里的一切跑向教学楼一间间小小的格子里去,姜颖坐在板凳上,脚下那片被段嘉许擦干净的水泥地板上冒出来丝丝缕缕残留的腥气。

她父亲死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腥气吗?

姜颖仔细地分辨着血的腥味,她和血再亲近不过了,初二的女生早早就来了月经,她每月一次地和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打招呼,早已经知道那些暗红色的血带着腥臭难闻的铁锈气。

那当然她的父亲死的时候会有这样腥臭的气,姜颖恶劣地想,段志诚跳楼的时候为什幺不死呢。他死的时候段嘉许也会闻到姜洪生的血的味道,这样他就该知道死和死,血和血到底有什幺不一样。

姚玉霞昨晚在家还在哭,她的妈妈把她当成新的寄托,纺织厂的女工总有那样多的职业病,棉尘病、腰间盘突出、静脉曲张,一个月五百元的工资是姜洪生晚上还在跑出租的理由,也成了他走向死亡的坦途。姜颖听着化学老师讲配平,心思跑到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去,看过桌子上堆满的膏药和止咳糖浆,又看了看空掉一大半的衣柜,再看看那炉装满了灰的香炉,陡然觉察出自己的以后变成了母亲的丈夫。

不是吗。

中午十二点,姜颖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班级里的人在半分钟以内找到回家的路。姚玉霞今天上白班,自己都顾不上,更别说顾上她。

并不罕见,罕见的是今天没有姜洪生给姜颖送饭。

吃一顿不多,不吃一顿也不会少。

姜颖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宜荷一中的中午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供她恢复昨晚听母亲哭泣到半夜的疲惫,她昏昏地陷在梦里,躲着藏着乞求一睁眼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段嘉许隔着窗户看她,他也在计算,计算许若淑的工资,计算段志诚的看护费、计算自己的成绩,计算从亲戚们那里借来的钱,计算家里那间房子值多少钱,计算段志诚那辆大车能卖多少钱,计算姜颖母女的开支,计算姜颖长大要花多少钱,计算……

计算和算计只是颠倒了顺序,便能从被迫变成主动。

可杀人犯的儿子只学会了计算,他暂且没有算计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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