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抽油烟机的嗡鸣在开放式厨房里低沉地回荡。
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煎得焦黄的黑椒牛肉粒混合着洋葱碎翻滚,香气浓郁。Cornel系着围裙在流理台前忙碌。
流理台上放着刚拆封的外卖袋——一些超市送来的新鲜蔬菜和肉类,还有711各种口味的三明治都被他塞进了冰箱。
客厅里的电视屏幕幽幽发亮,音量调得很低,Norry缩在沙发深处,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她离开沙发,慢吞吞地朝厨房走过来,拉开冰箱门拿了一瓶刚送到的椰子水,刚插入吸管,她的视线扫了一下料理台。
台面上放着两个透明的保鲜盒。
里面盛着一模一样的分量:米饭、焯水的西兰花,甚至连摆盘都差不多一样。
Norry咬着吸管吸了一小口冰水,偏头看他:“不是说明天中午吃?怎幺做两份?”
Cornel手上动作没停,将煎锅里的牛肉粒盛出来:“一份午饭,一份晚饭,我明晚不在家吃。”
“为什幺?去哪?”
“我的世界又不是只围着你转。”Cornel将平底锅放回灶台上,金属磕碰发出一声轻响,他抽了张厨房纸擦了擦手,语气冷硬中带着刻意的疏离,“明天有人约我,下了课我和朋友去外面吃。”
Norry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好。”她没多说什幺,转身就回了客厅。
“明天早餐有三明治,午饭和晚饭你放微波炉转两分钟就能吃,别不吃浪费。”Cornel对着她的背影声音拔高了半度。
“知道了。”沙发那边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应答,随即被电视里的声音淹没。
到了睡觉时间,Cornel没有像整个春假那样留在主卧。
在发情期彻底退潮后,那种混合着体液、汗渍、隐秘窒息感的过度亲密,在骤然降温的房间里沉重得像是一块铅。
他需要喘气。
Cornel径直带上自己的枕头,回到了属于他的次卧。Norry躺在主卧的大床垫上,看着他带上门,什幺也没说。
隔着两道紧闭的房门,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黏附感终于被硬生生拉开了一道安全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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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周一,三月下旬的早晨阴沉微凉。
早上八点,闹钟打破了安静,Cornel有一节九点的课。
他站在房间的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眼皮微沉,眉钉和唇钉在惨白的晨光下泛着金属冷芒。
以前他总习惯穿着皮衣、蜡裤配尖头皮鞋,张扬得恨不得把攻击性刻在脸上。但今天,看着衣架上那几件挺括惹眼的衣服,他只觉得烦躁。
他随手拽下一件黑色的运动夹克穿上,拉链拉到顶,下身穿了条宽松的迷彩工装牛仔裤。镜子里的人依然高挑、眉眼凌厉,但整个人透着一种低能量的颓废,不再像个随时准备扎人的刺猬。
出门时,他锁好防盗门,锁具在锁眼内部咬合出沉重的钝响。他带上头盔下楼,机车引擎轰鸣着划破清晨清冷的空气。
踏入大学校园的瞬间,那种悬在头顶的溺水感奇迹般地减轻了。
在以往,背负着囚禁Norry的罪恶感时,他在人群中总觉得窒息,仿佛每个人都在暗处窥伺他的不堪。
可昨晚经历了Aster冷漠的造访与Norry那近乎毁灭的试探之后,校园里那些毫无营养的日常嘈杂,反而成了最好的消音器,身处这群对他的阴暗底细一无所知的人群中,他甚至觉得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大口呼吸。
阶梯教室里,教授在讲台上讲课。Cornel坐在后排的角落里,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低头点开了手机里的监控APP。
客厅与主卧的监控画面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十点十七分,主卧是空的。客厅的镜头里晃过一个灰色的身影。Norry穿着灰色的棉质睡衣,顶着翘起的短发慢吞吞地晃进厨房。
她看都没看冰箱冷藏室里那一排的三明治,而是拿出其中一个装着黑椒牛肉饭的保鲜盒塞进微波炉。
她把准备好的正餐提早当成了早中饭。
微波炉的黄色暖光映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Cornel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无声地扯了下嘴角,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
中午,下课铃声混杂着走廊里的喧哗涌进教室。常和Cornel玩在一起的三个同班男生从前排绕过来,其中一个卷毛男擡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走吧,去吃饭吧,去不去吃汉堡?”
“行。”Cornel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双肩包,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运动外套,脸上早已无缝切换回那种懒散随性的淡笑。
学校附近的手作汉堡店里挤满了年轻学生,空气里飘散着炸薯条的油香与烤肉饼的焦脆气味。
他们四个人挑了露天靠街沿的卡座,点了份量扎实的双层芝士牛肉堡、小食和几杯大号的冰可乐。
餐桌上,三个朋友吹嘘着假期的艳遇、抱怨下学期的实习有多难找、或者讨论着改装车。
“Cornel,你春假怎幺跟失踪了一样?群里叫你出来玩也不回,整整一周连个动态都没发。”坐在对面的男生咬了一大口汉堡,突然cue到了Cornel。
“我能干嘛,通宵打游戏、补觉,累得半死,懒得出门了。”Cornel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说道。
“真假?你这种人能耐得住寂寞在家里待满一周?”朋友显然不信,哄笑起来,“怕不是在床上累得半死吧。”
他们之间的对话充斥着这种毫无营养与轻佻玩笑,Cornel跟着笑了两声,眼底深处却没有一丝波澜。
无聊、平瘪、却又无比安心,让他暂时不必去想那个被他关起来的人。
下午的课上到一半,Cornel又点开了一次监控。
客厅地毯上,Norry盘腿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放着被她上午抛弃的三明治,旁边还开了一罐粉桃子味的气泡水。她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小口咬着加热过的三明治。
她把原本的早餐当做了下午茶。
Cornel在心底极轻地嗤笑了一声: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Cornel和他几个朋友约了去吃的韩式炭火烧肉。
铁板上的五花肉滋滋冒油,烟雾升腾,啤酒一杯接着一杯灌下肚。热辣的食物和酒精将身体的疲软强行驱散,从烤肉店出来时,夜风已经带了冷意。
有人提议转场去一家地下酒吧。
穿过一条满是涂鸦狭窄后巷,厚重的黑色隔音门被推开,扑面而来的热浪与纯粹的声波在一瞬间砸穿了耳膜,舞池里挤满了随着节奏摇摆的年轻肉体。
昏暗庞大的地下仓库被改造成了纯粹的舞场。沉重的低音炮以一种蛮横的频率震颤着地面,每一声鼓点都像直接擂在胸骨上,让人心脏发麻。
一束束彩色光束刺破昏暗,在烟雾里拉出清晰的光带。钴蓝、暗紫、暗红交替扫过人群,落在皮肤上转瞬就变了色调。大部分角落沉在浓重的阴影中,人脸只在灯光扫过的刹那短暂显形,随即又坠入黑暗。
Cornel已经两个多月没踏进过这种地方了。
他接过朋友塞过来的加冰威士忌,仰头灌下大半口,药草的苦涩混着酒精的灼热瞬间冲上天灵盖。他没有留在边缘,而是径直穿过人群,挤进了光影交错的舞池。
失真的电子乐将思维剥离,强烈的多巴胺在超载的感官轰炸下疯狂分泌。身旁的每张面孔都被扫过的冷光分割成破碎的几何图形,没有熟悉的声音,没有冷冰冰的嘲讽,更没有那双看穿他所有不堪的清醒黑眸。
激光刺入眼底,留下一道道残影,大脑在酒精和超低频振动下逐渐产生失重的错觉,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失真、漂浮。
在这片被噪音和光线淹没的废墟里,Cornel仰起头,闭上眼,迎着头顶倾泻而下的冷色散光,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心绪。
身体深处紧绷了数周的神经,终于在酒精与声波的撕扯下松弛下来,他也终于不再觉得外面的世界令人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