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气流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那声沉闷的撞击不算震耳欲聋,但在死寂的楼道与空旷的玄关之间,清晰得像是一根敲在颅骨上的铁钉。
“……什幺声音?”Aster问,眉头微微蹙起。
Cornel的掌心在门把手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的心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但面部肌肉凭借常年伪装的本能,硬生生扯出一个极其随意的弧度。
“哦,那个啊。”Cornel扯了扯嘴角,擡手抓了抓后颈,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前几天在楼下捡了只野猫,脾气很差,怕它到处捣乱就先关在卧室里了。估计是想让我放它出去,又在那撞门。”
Aster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他显然察觉到了Cornel极度不自然的肢体紧绷。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但最终Aster没有深究。既然已经决裂,Cornel是在屋里养了一只野猫,还是藏着某个兽人床伴,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甚至隐隐觉得,Cornel这种混乱下流的私生活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既然养了,就好好负责。”Aster收回视线,“那我先下去了。”
“好,再见。”
Cornel站在门内,看着Aster转身走向电梯间。直到金属电梯门合上、指示灯跳动成向下运行的红色箭头,他才猛地把防盗门摔上,连扣了三道反锁。
背脊贴着冰冷的门板滑了一下,冷汗浸湿了家居服的后背。
短暂的窒息感过后,一股被戏弄、被逼至绝境的阴戾猛然冲上头顶。
他一把将装有曲奇的纸袋扔在玄关柜上,几步跨过客厅,钥匙粗暴地捅进主卧门锁,猛力拧开。
房门被重重甩开。
Norry正坐在床垫边缘。地毯上静静躺着那个保温杯,杯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银光。
Cornel几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睡衣的领口,将她整个人从床垫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布料骤然勒紧了颈侧,Norry被迫仰起头。
“你在干什幺?!”Cornel从齿缝里挤出声音,瞳孔剧烈收缩,“你他妈知不知道刚才站在门外的是谁?!”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发颤,骨节泛白。
面对几乎要将她撕碎的暴躁,Norry脸上甚至连一丝惊惶都没有。那双黑眸清澈又空洞,神情甚至显得有些无辜:
“我没干什幺,我只是想测试一下,这间房间是不是真的这幺隔音。”
平淡的语调,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更令人毛骨悚然。
她是故意的。
她甚至在期待。
在保温杯脱手的那个瞬间,Norry脑子里闪过的根本不是逃脱的生机,而是一种纯粹毁灭的冲动——门要是被撞开就好了,不管是警察、邻居,还是门外那个未知的访客。
让他们看看吧。
看看这条阴暗沟渠里爬满蛆虫的生活,看看两个在泥潭里互相撕咬的老鼠。如果整个世界一起炸毁,那该有多轻松。
Cornel死死盯着她这副无所谓、甚至隐隐期待着的模样,心脏像是被冰锥反复凿开。
他恨她刚才差点把他们两个人都送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更彻底的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主动权从来不在他手里。
哪怕他装了多少道锁,贴满了隔音棉,把她死死扣在身下,只要Norry想,她随时可以制造动静、随时可以毁掉他苦心维持的一切。她是这间牢笼里的囚徒,也是悬在他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Cornel的手指一点点脱力,最终松开了她的领口。
Norry跌坐回床垫上,理了理被扯歪的睡衣领子,擡眼看着站在床前愣神的青年。
“刚才是谁来了?”她问。
“……Aster,他来送他妈妈烤的曲奇。”
Norry眨了眨眼,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意外:“你们不是早就闹掰了吗?”
“是闹掰了,但他妈妈不知道。”Cornel双臂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她一直以为我们还是好朋友。”
“你们聊了什幺?”Norry打量着他泛青的脸色,“你看起来脸色这幺差。”
“我脸色难看还不是因为你刚才搞出来的动静!”Cornel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反驳,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能聊什幺?问我喷了什幺东西,问我门上为什幺装那幺多锁,问他最近过得怎幺样,就这些。”
Norry顺着他的话在脑子里勾勒了一下那个画面,
看着墙上那些隔音墙垫,突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既然都把我绑架了,你就没想过换个地方租公寓吗?同一栋楼,五楼和十一楼,坐个电梯连一分钟都不到。至少搬远一点,避免被熟人撞见吧?”
Cornel下颌线紧绷,冷冷说道:“我当时为了图方便,直接在这栋楼里挑的空房,我当时哪有时间考虑这幺多?”
“所以说你是个蠢货。”
Norry毫不留情地吐出这几个字。
Cornel猛地瞪着她。
Norry根本不在意他的视线,语气冷漠地剖析:“你明天就要回学校上课了,Cornel。你要去面对你的导师、朋友、外面的其他人,以后你还要修学分、找实习、毕业、甚至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还有生活上的一堆破事,你以为你有多大的精力,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监管我?”
她的目光直直地刺进Cornel眼底:
“你不可能养我一辈子,也不可能瞒着别人一辈子。所以你打算怎幺办?”
Cornel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这些血淋淋的事实,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在过去的这几天里,他用疯狂的性爱和麻木的神经把这些现实全都封印了起来。
现在被Norry赤裸裸地撕开,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Norry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却没有任何波动。
她不在乎。
正常的生活?对她来说早就变得毫无吸引力了。
就算没有Cornel,就算她依然按部就班地上学、交际、毕业,找一份平庸的设计工作;她很大概率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亲手拿起一把锤子,把自己原本平庸的生活砸得稀烂。
她天生就是个坏掉的零件。
过一天是一天,烂到底为止。
主卧里沉默了良久,只剩下小风口的微弱杂音。
Norry打破了沉寂:
“我想吃那个曲奇。”
Cornel怔了怔,像是没反应过来她话题的跳跃。他擡眼看了看神色如常的女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幺刻薄的话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出主卧,过一会后,拎着那个浅棕色牛皮纸袋走了回来。
袋子被放在矮桌上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两排手作黄油曲奇,上面嵌着巧克力豆,边缘烤得焦黄酥脆,散发着浓郁的黄油与巧克力香气。
那是属于正常家庭、属于阳光下干净的产物,带着温暖的甜意。
然而在这个贴满隔音海棉、弥漫着柠檬除味剂与腐烂肉欲的房间里,这袋曲奇显得无比荒谬与讽刺。
Norry伸出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黄油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粗粝的砂糖颗粒感。
她咀嚼着,面无表情地咽下去:“他妈妈烤的曲奇一直很好吃。”
Cornel顺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她前男友的母亲做的饼干。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与酸涩交织在一起,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嫉妒Aster曾经拥有过的一切,还是在厌恶自己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给我一块。”Cornel突然开口,声音干瘪。
Norry看了他一眼,递了一块过去。
Cornel接过来,塞进嘴里用力咬碎,苦与甜在口腔里化开,像是一把粗糙的砂砾刮擦着食道。
两个深陷在泥潭里的人坐在囚室的床垫边,分食着来自阳光下的施舍。
Norry咽下嘴里的饼干,舌尖舔下嘴唇残留的碎屑:“明天早上出门前,记得把门锁好。”
Cornel嚼着饼干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