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已近薄薄几页,可蝉鸣依旧嘹亮。
冷气开足的教室里,老师站在讲台上平铺着例题,底下寥寥几个学生,眼皮沉得没精打采。
唯一摊开习题册的那张课桌,正承着抽屉里嗡嗡作响的动静,路嘉稚手上的动作没停,由那阵嗡鸣自己断掉。
它停了片刻,复又以更密的频率震动。
路嘉稚笔尖顿在纸上,老师刚好背过身去板书,她目光移到了屏幕上。
[还要多久?]
[还要多久?]
[还要多久?]
同样的字眼连番轰炸,昭示林萱见底的耐心。
路嘉稚指腹压上关机键,正要摁下,消息栏再次跳出一条新信息。
他:上号?
她指尖稍微悬停,最终还是长按关机。
赶巧今天结课,老师致辞拖得比预想中久。
等路嘉稚从补习班出来,天色还没完全黑透。手机重新开机时,距林萱发来消息过去一小时。
她回了电话。
林萱火气兜头砸下:“你手机用来干吗?抽空回个消息就这幺费劲?下课了没?人在哪?”
路嘉稚抿了抿秀唇,报上地址:“学习城西大门。”
“站那别动,等我。”
挂完电话,路嘉稚点开微信,备注“他”的聊天框没再进新消息。
她盯了会,最后还是息屏晾过去。
忽而想起手机挂饰,路嘉稚拉开书包拉链,指尖在夹层里摸索,勾出一根链子,坠着可爱的透片。
她拿着挂件凑近手机,比了比位置,动作很轻地扣上去。
装好后,路嘉稚看了一遍,又擦拭边角沾上的浅淡指印。
“你在干吗?”林萱的声音传来,“上车啊!”
路嘉稚擡头,一辆计程车停在几步外。
后车窗降下,林萱冷着脸:“还不快点,等我请?”
路嘉稚坐了进去。
刚关上门,林萱接到通电话,声音忽然软下去,温柔得能滴水:“宝宝,我快过来了,你能下楼接我吗?”
路嘉稚垂下眼。
林萱她们班今天有人在网吧组局,她同桌夏雾叫她一道。林萱在班上没什幺存在感,平时只有夏雾肯搭理她,又怕去了之后被夏雾晾在一边,一个人干坐着难堪,于是就拽上路嘉稚作陪。
学习城离那网吧不远,不到五分钟,车停在网吧楼下。
林萱先推开车门,路嘉稚跟在她身后出来。
门口拢着一群熟面孔,男女都有,三五成群松松散散地扎堆闲聊。有人咬着烟,有人低头刷手机,全是崇明的学生。
崇明书院是本地老牌私立校,师资和硬件都不错。校内设有国际班,仅面向本地人开放,不对外招生,一直保持着很小的规模与极少的名额。不过国际部只是个点缀,学校的重心还是普通升学班,教学扎实,升学率也亮眼。
只是本地人对它的评价并不高,如路嘉稚妈妈始终诟病校风不行,学生早恋乱象多,容易沾染坏习气,但这并不妨碍路嘉稚的爸爸一直把它列为择校首选。
夏雾先看到她们,擡手朝林萱挥了挥:“这儿!”
二人走过去。
林萱观逛了眼门口,小声问:“老板允许我们进吗?”
林萱她爸去年费了不少劲,才把她转进崇明国际部。在此之前,她和路嘉稚一样循规蹈矩,这种被长辈视作禁区的场所,她头一次来,心里难免打鼓。
夏雾不以为然:“熟人开的,程聆今天包下来了。”
林萱一怔:“他也在呀?”
在崇明,几乎没人不知道国际班的程聆。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承载多重情绪的欲望符号。人人羡慕他得天独厚的家境和出众的样貌,暗地难免衍生出蠢蠢欲动的心思、不甘的攀比、藏而不露的嫉妒,也不乏变着花样凑上去的讨好。甚至可以说,青春期那些掺着膨胀虚荣与私欲的浮华向往,都能在他身上找到落脚的地方。
“不然呢。”夏雾语气很淡,“除了程聆,谁会包个网吧玩。”
程聆爱打游戏是众所周知的事,假期里也只有在游戏这种无聊的消遣上能见着他。
夏雾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扫到林萱旁边的路嘉稚。
马尾梳得整齐,肩上挎着书包,一身普通的运动装束,是典型的好学生打扮,可长得却没半点好学生的样。她身段高挑,曲线玲珑有致,哪怕衣着再规矩,也藏不住那股勾人又有度的媚。五官无一处败笔,尤其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就算神情看起来呆板,也自带不低俗的撩人感。
夏雾突然地就想起关于她的那则八卦,去年有个男生高调追求她,这事被路嘉稚的妈发现,闹来学校,两方家长在办公室争执不休。直到男方家长看到了路嘉稚,当场一口咬定,是路嘉稚勾引她儿子。
想到这里,夏雾难免多看了两眼,视线从她脸上滑到薄挺的直肩上,书包肩带旁搭着一只柔白细腻的手,正握着手机。手机晃动间,边缘的挂饰跟着轻轻摆了两下。
像新买的,夏雾盯了两秒。
“林萱。”她声音陡然拔高,“你表姐什幺时候能把我的钱还清?”
一直没出声的路嘉稚听见这话,眼睫动了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像什幺都没听见。
她就是林萱的表姐。
林萱是她舅舅的女儿,实际大她两岁。小时候在老家上学晚,后来舅舅一家迁来理南,为了方便上学顺势把林萱年龄改小了两岁。现在林萱户口上的年龄和生日都比路嘉稚要小,所以每次对外介绍,林萱都叫她表姐,夏雾也就一直这幺称呼。
路嘉稚手里这部二手旧机,原主人就是夏雾。
上个月夏雾摔碎了这台手机的屏幕,男友刚好送了她一台新款,她原本打算把旧机丢掉。
而路嘉稚很早之前就跟林萱说过,很想要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
正愁找不到机会结识夏雾的林萱,就借着“我表姐刚好想买手机,你按八千新机价卖给她”这话搭上话。她还拿路嘉稚家里管得严,家长不肯给她购置手机这类家庭私事,当作拉近关系的谈资。
为了顺利促成这场交易,也想借此绑定和夏雾的交情,林萱特意敲定分三个月付清的付款方式。
就算旧机屏幕没碎,男友不送新机,夏雾也准备换新款。一台没用的废品突然能变现八千,她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同意了。
路嘉稚心里清楚,花八千买部二手手机过于贵,但她还是不计后果地应下,她太渴望拥有一部手机。何况三个月的时间看起来很长,她当时想,省着点总能凑够八千。
可一个月过去,路嘉稚攒够八千远没有预想中轻松。
她日常吃穿用度全由妈妈一手包办,从小到大几乎没主动去要过钱,等真正开口要时才体会到有多难。妈妈忌惮她手里有钱会走偏,一分钱都要盘问去向,给到她手里的钱能少给就少给。
因此夏雾质问过来,她没法给出准确的还款日期。
见路嘉稚不说话,林萱心里莫名发慌,她最怕对方把手机还给夏雾,那样,难堪的就是自己。
着急之下,她伸手紧紧挽住路嘉稚的胳膊,冲夏雾笑得笃定:“安心啦,这不还没到约定时间嘛。我姑虽然不给她钱,可我姑父最疼她,等他出差回来,钱准能还上。”
夏雾的目光仍盯在路嘉稚的挂饰,语气满是不快:“她有闲钱添那小玩意儿,没闲钱还我的钱?”
林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恍然:“这挂饰是我的呀,你不记得啦?我不要就顺手给她。”
夏雾轻嗤,虽信了她的话,可神情依旧冷淡。
林萱小心哄道:“有我在呢,到期她要真还不上,那钱我替她给。”
夏雾心底这才舒坦了些,她收回目光,口吻仍带几分芥蒂:“尽快吧。八千又没多少,总这幺拖着,挺没劲的。”
话音轻飘飘落下,路嘉稚紧了紧掌心的手机。
趁夏雾进电梯间隙,林萱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上个月我都替你垫五百了,这月你自己想办法还她一点。”
说着她松开路嘉稚的胳膊,转身小跑进电梯,重新挽上夏雾,讨巧地聊起别的话题。
路嘉稚跟在后面,垂着眼进电梯,站去最角落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