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刀已经被磨得足够锋利。
少女擡起下巴,露出纤细的脖颈。这样的角度她看不见目标,只能凭感觉瞄准。
摸索半晌,她终于下定决心,手腕高高举起。
即将落下时,被一股力道制止。
有人紧握住她的手腕。
“……啊……”
突如其来的外力让她瑟缩了一下。
那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孩。一头乱蓬蓬的白色长发,肩膀随着呼哧呼哧的粗喘起伏,似乎是狂奔过来的。赤色眼眸中似有火光。
她回过神,本能地防备。
“你想、你想干什幺……”
“你想干什幺?”少女厉声反问。
她突然明白过来对方误会了什幺。
“不是,我不是——我只是想割断这个!”
她涨红脸,举起另一只手中握的发束。
“……”
克诺尔这才注意到,她红棕长发上沾满污渍。
原本顺滑微曲的长发,从脖颈处开始糊满了恶心粘稠的灰白色液体,其中混杂着腐朽的树叶、虫尸、老鼠屎之类的污物,发丝纠缠其间,惨不忍睹。
“这是……怎幺回事?”她凑近时到一股刺鼻气味,“这是胶水吗?!”
眼前的女孩苦笑了一下。
“还好啦,至少不是精液。”
“精……!”
“没关系,割掉就好。”
克诺尔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表情,感到喉咙哽了一把小石子,说不出话。
用水绝对洗不干净,又不能用术式——学院中设有禁制,除了课堂场地外禁用术式,以防血气方刚又家境殷实的学生们对彼此丢魔石。
只能割掉。
“别动。”
克诺尔夺走餐刀,掌心凝聚魔法元素,念出一个冒着寒气的精灵语单词。粘稠的胶水被冻结后不会再沾污其他地方,而且变得很脆。
接着再小心地帮她割断发丝。
“唔,谢谢你。”
她感激得不大熟练,但笑容很明朗,看不出一丝阴郁。
克诺尔皱起眉头:“你是被人欺负了吗?”
“……”
她不说话。但答案显而易见。
克诺尔小心挪动手里的利刃,生怕蹭到她的脸颊。
她发现女孩的眼睛圆润美丽,眼珠是温柔的棕色,瞳孔……
瞳孔是横向的。是草食动物的瞳孔。
她是兽人。
少女注意到她的视线,眨眨眼睛,又露出那种明艳的笑容。
刚想说些什幺,突如其来的凌厉气息从身后传来。
她在刹那之间转身,手掌按住地面,喊出一个咒文。那是在之前的战斗中用过的魔法。
土岩的盾在她面前升起,却在下一个瞬间应声而碎。
一只黢黑的制服靴底,在碎石与尘埃中朝着她胸口踢过来。
好可怕的力量!
幸好魔法争取到一点时间,足够她在最后一秒侧滚。
如果被踢中,大概要断几根肋骨吧……
“别碰她。”
她擡头看到一名少年,护卫一般挡住长椅上的少女。
倾斜的阳光映在他身后,少年头顶有两根小树杈一般的犄角,展现出奇特美感。
克诺尔察觉这其中大概有误会,但没来得及说什幺,就看到另一个更高大的身影在他身后升起。
“该别碰她的是你!”
少女从背后将他踹倒。
他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克诺尔身边。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人,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呆滞的神情。
没想到在进入教室之前会先造访医疗室。
克诺尔被按在椅子上时还有些痴呆。
刚认识的女孩在给她腿上的擦伤消毒,旁边的少年用冰袋捂住脑袋。
他们名叫雷伊娜和雷纳德,是两姐弟,同样是高等学级的学生。雷伊娜第二年,雷纳德第一年。
刚刚,雷纳德看到有人把刀抵在姐姐脖子上,就什幺也没考虑地飞起一脚。
克诺尔感到欣慰。
看来今天眼瞎的不止她一个。
“噢,所以你就是那个——嘶!”
雷伊娜用棉签狠狠戳雷纳德脸上的擦伤。
克诺尔都有些同情他了。
“我很有名吗?”她尽量用不在意地语气问。
“唔……怎幺说呢,”雷伊娜小心地吹她的伤口,“毕竟是王储殿下的资助生,还是精灵混血儿,是会有些关注……”
她身上香香的。
现在这个距离,克诺尔能看到她藏在卷曲红发下的耳朵。是鹿耳的形状。
她悄悄将目光移到雷纳德头上的犄角。
“你看什幺?”
雷伊娜立马瞪他一眼。他扔下冰袋走出去,门被摔出一声巨响。
“……”
其实克诺尔只是觉得,那对鹿角很漂亮。
他对审视的目光非常敏感。克诺尔沉默地思索。雷伊娜也是。
所以,她是因为兽人血统才被欺负吗?
两人结伴返回女生宿舍。
学校女生满打满算也没有二十个,女生宿舍却有四十个房间。得益于此,所有人都能住带独立卫浴的单人间。
“其实二十年前,赫莱妮公主出任第一骑士团团长时,很多贵族送女儿来骑士学院,所以当时扩建了宿舍。”
雷伊娜告诉她。
“但后来发生那件事,公主她也……”她瞄着克诺尔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措辞,“大家又觉得女孩子还是学学管家理财更好。”
“原来如此。”
克诺尔大概了解她口中的“那件事”。
十七年前先王遇刺。王室一家三口,只剩下小王子一个。作为国王直属骑士团团长的赫莱妮也身受重伤。
历史课本上对此事一笔带过。
这样一通折腾,时间已到傍晚。
二人走到宿舍楼下时,远远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身影站在门口,不耐烦地盯着怀表。
“……啊——!”
克诺尔完全忘记晚上有舞会。
她赶紧跑到德里诺身边。
“你去哪了?已经五点半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连道歉,几乎是夺过他手里的礼服盒子。
“这一身土是怎幺回事?还有伤,”德里诺皱着眉,隐隐有些头痛,“你和人打架了?”
“我没有!”
是单方面挨打。
此时雷伊娜追上来,向德里诺行礼。
有外人在,他也不好再说什幺。
“可以请你帮她收拾一下吗?”德里诺换上一副亲和的语气,“我们赶时间,她一个人肯定搞不定。”
“当然没问题,请交给我。”
她们的宿舍竟然就在隔壁,雷伊娜干脆就让她在自己的房间冲澡。
“你们认识吗?”克诺尔边脱衣服边问。
“之前见过几次。”
雷伊娜含糊地回答。
水声响了十分钟,克诺尔就从浴室冲出来,在转瞬之间套好衬裙。
雷伊娜用谋杀一般的力度抽紧她的束腰。
克诺尔痛苦地喘息,觉得内脏离开了它们原先的位置。
幸好礼服没有塞西娅的那套繁复,是条简洁的白色连衣裙,面料柔滑,长到脚踝,裙摆被蕾丝衬裙撑起弧度,肩膀和手臂包的严严实实,钟形袖口开得很大,露出里层的花边和纤细手腕。
整体而言,克诺尔还是觉得塞西娅那件更可爱些。
雷伊娜帮她梳头的功夫,她戴好了长手套,穿上高到吓人的高跟鞋。
“你不去舞会吗?”
她突然想到。
雷伊娜正翻箱倒柜寻找合适的发带。
“我……是资助生,资助人不出席的话,没资格去舞会。”
竟然是这样。平民连独自出席舞会都不被允许。
雷伊娜终于找到了满意的发带,把它编进纯白的发丝里。
“好了,时间太紧,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克诺尔不太满意她挑选的金色发带。
“不能换成刚才那根红色的吗?”
“你说什幺?”伊蕾娜从镜子里震惊地看她,“配饰要和舞伴的瞳色相配才行啊!”
克诺尔同样吃惊地回望。
“第一次听说这个……”
她低头看看胸口装饰的金色鸢尾花和脚上的金色高跟鞋,恍然大悟。
难怪德里诺领口的别针是颗硕大的红宝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