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诺尔又在榨干贫瘠的表达能力给塞西娅写信。
为某个目标倾尽全力后取得理想成果,竟然能让人高兴到轻飘飘的。
成就感着实令人着迷。
当喜悦消退,她终于开始思考,“上学”意味着什幺。
首先,每天要和几十个人一起上课,朝夕相处。
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高等学级还要进行集体课外实践。这是培养见习骑士们实战能力和团队协作的特殊课程。
另一方面,就像她前往伯爵府赴宴时一样,对这件事的好奇暂时压过了恐惧。
正常来说,骑士学院是七年学制,两年低等、两年中等、三年高等。
学生一般过了十五岁入学,二十到二十二岁毕业。
这是因为升上高等学级后,只要达到毕业标准,随时都能毕业受封骑士。毕竟从王国的角度来看,这些军人越早效命越好。
如果三年没能毕业,就只能遗憾地另寻出路。好在能进入骑士学院的大都是贵族子弟,不必为就业担忧。
克诺尔来找德里诺。作为资助人,他将承担她在校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所以理论上应该听听他的要求。
德里诺要求她帮忙留意同学中的一人。
“谁?”
“不急,学院会在开学典礼当晚举行舞会,到时候介绍你认识。”
他心不在焉地翻看她的选课表。
“还有就是,我希望你能尽快毕业。”
“尽快是指……”
“一年。”
克诺尔擡头望他,试图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神色。
德里诺就只是托腮看她,和每次提出离谱要求时别无二致。
“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你觉得呢?”
就算她现在自信高涨,也很难夸下这个海口。
毕业标准是修够学分,并拿到150个课外实践学分。
课外实践学分有一套相对复杂的计算方式,根据每次任务的难易程度、时长、参加人数及完成情况评估。
大部分学生会分两年完成。如果压缩到一年,就必须在保证成绩的同时,为课外实践放弃几乎所有休息时间。
“确实没多少人能在一年内毕业,做不到也是正常的。”
德里诺注视着她为难的表情,表现得非常善解人意。
他一向清楚如何影响她的想法。
“那幺这样如何?这条算作附加项,如果你能做到,可以向我要求一个愿望,作为努力的回报。”
克诺尔困惑地看着他。
“可我没什幺想要的。”
“你可以保留这个机会,在我去世前都有效,除非你跟我要王庭里那把祖传的旧椅子。”
要那个干嘛。
克诺尔撇了撇嘴。
但这的确也是个诱人的条件。
而且,她还沉浸在成就感的震撼美味中。
反正就算失败也没什幺损失,万一真能做到……
她靠在椅背上问:“你当初用了多久呢?”
“一年。”
“……”
奇妙的胜负欲被点燃了。
她开始仔细回忆前不久卢克传授的知识,哪门课轻松,哪位老师给分好。那些曾让她心烦的话语突然变成了珍宝,偏偏又记不起细节。
学院强制住校,入学日,克诺尔提着行李去学校报道。
骑士学院是贵族学校,不说魔石、药剂之类的消耗品,单就武器盔甲也不是普通平民负担得起的。
学院里八成都是贵族子弟,剩下两成平民是像克诺尔这样的资助生。
负责登记的校职工拿着名单一一核对,问了她姓名后又确认资助者的名字。
“德里诺。”
对方用狐疑的眼神看她。
“全名?”
“……”
坏了。
“……斯、斯……施……施莱诺特。”
“没有这个名字。”
没糊弄过去。
“难道有很多个叫德里诺的吗?”
“名单上有三个。”
狡辩也不行。
克诺尔尴尬的汗都要下来了。
她这一生还要在这个问题上栽几次?
“……德里诺·斯特洛尼亚。”
有人帮她解了围。
资助者本人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事到如今,你仍然记不住我的全名。”
她不服气地想:‘有人也不记得克莱利斯·德莱维·拉尔克劳温迪雅的全名’。
它还驮着他跑过两次呢。
德里诺今天是较为朴素的贵族打扮,拿着镶金手杖,礼帽盖住了金发,除了没有带成群的仆从,和大部分送孩子开学的家长没什幺区别。
但就算这样他也时常被旁人注意到,停下来打招呼。
克诺尔只好站在旁边等,在被提起时露出礼貌的微笑。
好在之后的流程很顺利。她领到了课本和校服,还有训练用的武器及护具——校园内禁止使用开刃武器。
她双手拿满东西,不得不用嘴巴叼住宿舍钥匙。德里诺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算了,谁又能当众使唤殿下呢?克诺尔强忍住往上翻的白眼。
女生宿舍在校园僻静的一角,只有一栋四层小楼,爬墙虎盖满外墙。
德里诺停下脚步。
“你自己上去吧,”他嘱咐道,“舞会是明晚六点。我提前一小时来给你礼服,记得留出准备时间。”
克诺尔含糊地答应,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德里诺注视她摇晃的背影,又出声叫住她。
克诺尔转身:“嗯?”
德里诺盯着她看了几秒。
“明天见。”
“唔。”
她点点头,没再停留。
根本没察觉之后两人见面的机会急剧缩减。
算了,她怎幺会在乎呢?德里诺强忍住冲上去把她扯回家的想法。
幸好只有一年。
与此同时,与柯提斯见面的机会倒是迅速增长。
开学典礼上,他坐在台上教职工的行列里,英格利特小姐身旁,对上克诺尔的目光时眨了眨眼。
校长赫莱妮小姐的致辞非常简短,克诺尔还没来得及犯困就结束了。然后是学级长和首席们的介绍。
高等学级不分年级,学级长是剑术课老师,一个胡子茂盛的光头。首席和副首席两人帮他管理所有学生。
她在台上看到了剑术考核时的对手,那个男生下颌宽阔,下巴中间有一条浅沟,长相非常正派。
但她错过了听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首席。
所以直到典礼结束,克诺尔还不知道任何同学的名字。
——这又是另一个疑惑之处了。
没有人向她搭话,但总能感受到一些隐约的视线。在她回望过去时若无其事地转开,等她背过身,却又窃窃私语。
也有人用明确的眼神深看她一眼,但什幺也不说。
她搞不清那些态度。
她的精灵同胞们总是直来直去地表达厌恶。
年幼时,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他们当面说她肮脏又丑陋、是不该降生的残疾怪胎。
然后忧心忡忡地讨论,她母亲究竟用什幺手段蛊惑了她的精灵父亲。
精灵的生育规则对男性也有效。所以,一定是什幺极其恶毒、足以影响一个成年精灵心智的邪恶手段。
但是现在,她也不知道是明确的厌恶更好,还是暧昧不明的审视更好。
没关系,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她尽量豁达地看待。
没什幺好在乎的。反正她已经有朋友了。
今天不上课,把选课表交到学级长办公室就结束了。
返回宿舍要路过一条小河,是从王都的主河道引来的支流。
克诺尔靠在桥上,出神地想她每周要上的足足二十三节课。
学院里女生很少,宿舍附近没什幺人。视线飘忽间,她瞥见一个红棕长发的身影,坐在河边长椅上。
因为塞西娅,她现在对红头发女孩有天然的好感,所以多看了一眼。
即使只有侧脸,也能看出那个女孩面容姣美。她腰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上扬,手里拿着——
克诺尔的目光凝固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她看到那个女生正握着一把餐刀。
锋利的一侧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