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问一陪了初初一整天，晚上直接飞回了英国。
春节七天匆匆而过，转眼新的一年开始，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每一天看起来又是那幺普通日常。
初初临行前一晚，妈妈在旁边看着她收拾行李箱，一会儿过来问这个要不要带，一会儿又提醒她飞机上备双拖鞋，临了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条可折叠的小毯子，非要塞进她背包里，说飞机上冷，可以盖着。
她走以后，家里又剩下妈妈一个人。感受到妈妈浓浓的不舍，她下决心毕业后要把妈妈带在身边，以后再也不要这样聚少离多了。
初初依旧没让妈妈送机。
“谢谢初初，我真的好爱吃这个徐福记酥糖，从小到大过年都吃的！”叶赏扒开糖纸，吃完一块，又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几颗。
此刻初初坐在教室里，听叶赏说话，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春节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可明明也才过去没几天。时间有时候过得飞快，有时候又漫长得让人度日如年。
她从国内带回来不少这边买不到的小零食，算是赶上春节的末梢，拿来分给大家吃。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杭见那一份她也特意留了出来，准备改天送给他。
手机震了一下。
蓝如宝发来消息。
【我和Jason吵架越来越凶了。】
隔了几秒，又一条。
【我觉得我完了。】
自从两个人在Tampa吵过那一架以后，感情浓度仿佛也被那里的海水稀释了。
回来以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初初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只回她一句晚点见。
随后她又给游问一发了消息。
这种事，最后恐怕还是得他来处理比较合适。
她顺手往下滑了滑聊天列表，这才想起来，爸爸的消息她还没有回。
不过也无所谓。
她早就习惯了，在春节这样合家团圆的节日里没有他的存在。
消息依旧是千篇一律的“过年好”“学业进步”，外加一个大红包。
只是红包已经过了领取期限。
爸爸那边也没有再补发新的消息。
初初看了几秒。
就这样吧。
Evan提醒她下课以后来接她一起去吃饭。
她回了个“OK”的emoji。
咔哒一声，手机锁屏。
教授重新走上讲台，课程继续。
餐厅开在一栋联邦时期的老式连排排屋里。
空气中浮动着陈年木料、雪松与法式黄油煎烤后的复合香气。斑驳砖墙上错落挂着华盛顿早期的狩猎浮雕与历史版画，铜制马车灯投下温润如蜜的暖黄光晕。
“一会儿我得去趟蓝如宝家看看她。”初初把餐巾展开，搭在腿上。
“先好好吃饭。”Evan把面前的烤鸭切成两份，拿起她的盘子，替她夹了一小块。
“这家餐厅就叫‘100’，我觉得拿来庆祝我们在一起一百天正好。口味也不错，还是米其林推荐。”
“谢谢，我很喜欢。”
虽然是典型的漂亮饭，但食材和做法都很讲究。
扇贝又大又嫩，表面炙烤得恰到好处。初初从小在沿海长大，对海鲜挑剔得很，这一口倒是吃得相当满足。
其实两个人在一起的一百天早已经过去了。
只是她回国待了一个星期，回来以后学业忙，他工作也忙，拖来拖去，直到现在才终于约上这幺一顿fine dining。
中途还被蓝如宝一通电话占去了二十分钟。
好在Evan一贯绅士，并不介意。
剩下的用餐时间里，他主动聊起了公司最近的进展，也问了问初初的看法。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概有百分之七十的时间都在聊工作。
初初对此其实无所谓。
甚至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这样很好，感情谈的越少她反而越轻松。Evan倒是怕她觉得自己太工作狂，聊到一半还特意补了几句，说只是饭间闲聊，让她不用有什幺压力。
初初淡淡一笑。
“没关系。”
恰好侍者过来收盘子。
他发现白桌布上沾了一小滴黑松露酱，大概以为只是什幺细碎的菜渣，就想用叉子轻轻一勾弄走。没想到那滴酱被叉尖一带，瞬间在雪白的桌布上划开一道黑痕。
侍者愣了一下，下意识又擦了两下。
结果越擦越开。
越描越黑。
侍者连忙道歉，埋单时，他额外多送了两块椰蓉饼干喝一份定制版菜单，上面印了“Happy Anniversary!”
饭后，Evan把她送到蓝如宝家楼下，临走前叮嘱她到家以后发消息。
“你抽烟了？”初初进门，眉头一皱。
客厅里残留着一股明显的烟味。
蓝如宝恹恹地窝在沙发上。
“不是我，八百年前就戒了。”
“你怀着孕，他怎幺能抽烟？”
蓝如宝没说话。
安静了没几分钟，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感情上头的时候，对方所有的缺点是一点看不见，甜蜜期过了，度假也去了，矛盾也开始有了，架也开始吵了。
一个无业游民整天抱着破吉他，只适合谈情说爱，说理想，沾染不了生活的一地鸡毛。
“就那幺喜欢？”初初拎着饮品袋放到茶几上：“开心果拿铁，赶在店关门之前给你买的。”
蓝如宝先是摇头，过了几秒，又泪眼婆娑地点头。
她从小爸不疼，妈不爱，很早就开始在社会上混，又缺爱，又缺钱。游问一的父亲给了她钱以后，她忽然就不怎幺缺钱了。
于是她开始拼了命地想要爱。
要很多很多的爱。
她是真的爱Jason。
爱他细心体贴；爱下雨的时候，他撑伞总会下意识朝她这一边倾。
爱他永远替她开门、挡门。爱过马路的时候，他总走在靠车流的那一侧。爱她讲起过去的经历时，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心疼。
他从来没有因为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就抱着只是玩玩的态度。她半夜口渴，他会爬起来替她烧水。她想吃什幺，他就照着视频一点点学。有时候还会趴在她肚子旁边，对着那个还没出生的宝宝唱歌。
蓝如宝絮絮叨叨，说了无数个细节，这些都是她从小到大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过的东西。
人情冷暖，她尝得太早，也尝得太多。她就觉得Jason特单纯，单纯对她好，她是真的想跟他一起生活。如果不是月份大了，Jason心疼她，她甚至真的想过把孩子打掉。
然后重新开始。
她想和Jason拥有一个幸福的小家。一家三口。春天带着孩子去参加复活节捡彩蛋。夏天一起去看独立日烟花。秋天三个人穿着搞怪的cos服过万圣节。冬天把家里装饰得漂漂亮亮，挂满彩灯，一起过圣诞节。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陷进了那个画面里。
想着想着，泪珠连成线又不受控地往下落。
“我俩其实主要矛盾是钱。”她抽了抽鼻子，很快又自我否定。
“也不是钱，钱我有。”
她低下头。
“主要是他不上进。”
“他不能一直不工作吧。”
“那就让他当家庭煮夫。”初初说。
“他也做不好的。”
初初看她一眼。
“要不让Jason先出去住一段时间，你俩都冷静冷静？”
蓝如宝沉默，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初初知道恋爱脑这东西跟中毒没什幺区别，劝分没有用，剩下的得让游问一来处理。
“吃饭了吗？”
蓝如宝摇头。
“不爱喝开心果，下次我们去家门口的Maman喝抹茶拿铁吧。”
初初点头：“Maman他们家不是还有剩菜盲盒吗？你要是不想做饭，就去拿一个。”
“都是面包，有什幺好吃的。”
蓝如宝翻了个身，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比什幺都不吃强啊。”
蓝如宝眨着眼睛看她，可怜巴巴的。初初认命地站起来，转身去了厨房。她打开冰箱扫了一圈。
“水煮西兰花，两个鸡蛋，牛排？”
“好。”
没多久，初初端着盘子出来：“你要好好吃饭。”
蓝如宝刚落座，小臂不小心磕到桌沿，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事儿吧？”初初俯身查看。
蓝如宝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可动作一大，手臂又撞到了椅背。她再次皱紧眉头，疼得“嘶”了一声。
初初没再问，直接起身，一把抓住蓝如宝手腕，顺势将她袖子往上撸，动作快得蓝如宝根本来不及反应。
即使餐厅的灯光偏暖，小臂上的红色伤痕依旧挺触目惊心。
初初力道不小，蓝如宝挣了两下，愣是没把手抽回去。
一百个想法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隔了几秒，初初不确定地开口：“他打你？”
“没有！”蓝如宝几乎是立刻反驳。
“自己不小心碰的。”
“碰的？”初初不信。
蓝如宝手机突然响。
屏幕上跳出Jason的名字。
也不知道对面说了什幺，蓝如宝脸上的阴霾几乎肉眼可见地散开了。前一秒还眼泪汪汪的人，后一秒已经忍不住弯起嘴角。
电话挂断以后，她的胃口都跟着好了不少，初初准备的晚饭，她吃了大半。
“Jason找到工作了。”
“在酒吧驻唱，一晚上大概能挣一两千，如果客人给小费的话还能更多。”
这确实算是个好消息。
初初没说什幺，只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蓝如宝看她不怎幺说话，主动扯话题：“你放心，他真没打我！我先动的手，他防我，我自己撞的。”
“他不敢的，我们虽然吵架很多，但我知道他是个有底线的人。”她说得很笃定。
“而且他现在知道上进了。”
“我最近也挺上进的，你发给我的学习笔记我都看了，现在的作业我都能自己写了。Jason有时候也会帮我看，顺利毕业没有问题的。”
“谢谢你啊，初初。”
最后一块牛排进了肚子，蓝如宝边嚼边说：“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真心朋友。”
“我知道你有自己珍视的朋友。”蓝如宝声音慢下来：“哪怕你对我的很多好，出于同情，出于对游问一的考虑，但我永远都记得。”
“我很感恩。”
“不说这些。”初初扯了张餐巾纸递给她。
蓝如宝接过来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个事儿。
“哦对，初初，你有看到学院发的邮件吗，交换项目那个？”
“看到了。”
“之前叶赏跟我说，她还挺想去新加坡交换的。后来仔细了解了一下，才发现如果真去了，好像就相当于提前从这个学校毕业了。”
“离开美国以后，学生身份也就没了，再回来估计只能拿旅游签。”
“咱们这个专业还是STEM呢，毕业以后有三年OPT。”
“她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
“我估计很多人都跟她一个想法，所以现在好像没什幺人申请。”
蓝如宝擡头看她。
“你应该也不会申请吧？”
初初低头喝了口水。
“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