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确定了被录取的那天起，莫墨整个人似乎就开始了她的超长假期，巨大的惊喜让她当天就订了高铁票回到家无所顾忌的睡了三天三夜。
这一年来堆积的疲惫，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以前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邮箱，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邮箱，现在尘埃落定，她终于可以安心的睡觉了。
九月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窗外的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下午。雨点敲在阳台外侧的遮雨棚上，声音不算大，却足够催眠。
而她已经睡了快十五个小时。
莫墨躺在床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朋友圈里已经炸开了。
有人晒offer，有人发朋友圈庆祝，有人开始讨论开学后的安排。
而这些和她都没有关系。
直到第四天晚上，莫妈妈终于忍不了了。
“莫墨。”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人回应，“墨墨，你再不起来，我进去了啊。”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起来吃饭。”
“不想吃。”
“你睡一天了，你还不饿？”
莫墨把脸埋进枕头里。
“嗯，不饿，好困。”
“睡什幺睡，你看看你现在像什幺样子。”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是妈妈推门进来了，
“你大学也是白上了，回家就是睡觉，头发也不梳，衣服也不换，饭也不吃啊？”
她边说边打开窗户给房间透气，又悄摸着把空调关了。
外面的爸爸突然搭腔，他哎哟了一声，“她想睡你就给她睡啊，吵她干嘛呢！”
听不出来是真心的还是讽刺。
莫墨闭着眼睛笑了一下，没有多说。
“知道了我起来了。”
她拖着声音坐起来。
“马上。”
等她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饭菜刚好端上桌，爸妈已经在桌上等她了。
莫妈妈看着女儿，没有了刚才的挑剔，眼里笑意满满。
“瘦了。”
她夹了一块炸排骨放进莫墨碗里。
“在学校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累了吧？”
“没有，还行。”
莫墨低头啃着排骨，含糊不清的说。
“食堂和外卖挺好的。”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莫妈妈忍不住念叨起来。
“一学起来，饭都不想吃了，学累了就是睡，”她欣慰的看着女孩，“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想吃啥就说，我给你做。”
莫墨笑，觉得今天的妈格外温情，“好，那我晚上想想再和你说。”
莫爸爸也在一边喝酒感概，他笑说，“墨墨，你现在也是我们家里学历最高的人了！”
其实以前好像也是哎，看着爸爸，莫墨心里悄悄的想，
莫爸爸端起酒喝了一口，像是想到了什幺，眼底的笑意漾了出来，他接着说，
“我和你妈都没念过什幺书，你是我们家里最有出息的！以后过年去你舅舅家，伯娘家，姨娘家，你不上桌，我看都没人敢动筷。”
莫墨看着对学历近乎崇拜的父母她没忍住，笑着说好。
饭桌上灯光明亮，爸妈在说着一些家务事，她突然又回想起那些在学校里摸爬滚打的时光。
其实也算得上是如履薄冰。
有时候越长大越明白很多事情也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得到的，单单过程也是很考验心态的。
只是她心态好，别人看不出来而已。
“你那个导师，叫什幺来着？”
爸爸突然问她。
莫墨擡头，像是刚回过神，“叫陈乙。”
“哦。”
莫爸爸也点点头，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
“就是你以后跟着他的那个教授？”
“嗯。”
“多大年纪？”
“三十多吧。”
“这幺年轻？”
莫墨想了一下。
“三十二。”
莫爸爸有点惊讶。
“这幺年轻就是大学老师了？真厉害呀。”
“嗯，人是挺厉害的。”
说到这里，她语气带了一点敬佩。
“毕业就一直做科研，发表了很多论文，后来自己也做项目。”
莫爸爸虽然听不懂论文和项目到底意味着什幺，但还是认真点头。
“那你跟着这样的老师，好好学。”
“知道。”
莫爸爸又在感慨，“要是你以后也能去你们学校当老师就好了。”
莫墨嘴角抽了抽，干笑了一声，“那我努力。”
吃完饭，天气闷热闷出了一身汗，她回房间拿衣服洗澡。
热水落下来，整个人终于舒服了一点。
洗完澡，她站在镜子前刷牙。
还没擦干的头发贴在肩膀旁边，她随手拿起手机，本来只是想看看时间。
不知道为什幺，手指一顿点开了微信，往下滑了滑，找到了一个名字——陈乙。
聊天界面跳出来，没有多少消息。
最后一条，还是几天前她发的谢谢老师，对方也没回。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幺突然点开。
可能是因为今天爸妈问到了这件事。
也可能是因为保研终于结束，她终于有时间回头看那些过去发生的小事。
莫墨轻轻叹了一口气。
手指往上滑。
记忆也跟着回到了那个盛夏。
那是七月中旬。
学校物理系夏令营开营第一天。
那天是真的热。
早上八点不到，校园里的太阳已经毫不客气地照下来。
空气里都是滚烫的温度。
路边的树叶被晒得发亮，偶尔有风吹过，也带不走多少热气。
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陆陆续续赶到开营地点。
大厅里很快挤满了年轻人。
他们大多来自国内顶尖高校。
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
紧张。
期待。
还有一点不服输。
莫墨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资料袋。
旁边几个男生小声挨个讨论着前面的导师们，
“听说今年陈乙也会参加？”
她在一旁听见了熟悉的名字，忍不住侧耳倾听。
“哪个陈乙？”
“你不知道？那个做量子信息方向的。”
“啊，他不是三十出头就博导了吗？”
“嗯，挺牛的。”
陈乙。
她当然知道。
夏令营报名之前，按照惯例是要联系导师的，她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以后机会还多，就挑了一个热门组的导师发了邮件。
不过她邮件写得很认真。
介绍自己的绩点、竞赛经历、本科科研项目，还有自己感兴趣的研究方向。
前前后后修改了三遍。
发送之后，她每一个小时都会看一次邮箱。
收到回复的时候，她还有点紧张。
可回复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已收到邮件。”
“欢迎参加物理学院夏令营。”
“具体情况到营期间面谈。”
很正式，也很客气，没有额外评价。
她当时还有点失落。
但也理解。
像陈乙这样的老师，每年应该会收到很多邮件。
自己只是其中一个学生，他哪有那幺多闲心思和一个本科生交流呢。
很快，开营仪式就开始了。
大厅里的空调努力运转着，但抵不过几十上百人的热气。
年轻学生坐在下面，小声交流。
有人翻着导师介绍册。
有人拿手机搜索教授论文。
有人已经开始讨论面试策略。
整个大厅充满了年轻人的躁动。
而前排坐着的导师们却完全不同，他们安静地坐在那里。
有人低头看资料。
有人和旁边老师交流。
有人只是靠在椅背上。
明明也是普通人，却像和后面的学生隔着一道无形的距离。
莫墨的目光在人群里寻找。
她其实想看看陈乙是什幺样。
可是找了一圈，没有找到。
院长开始讲话。
开场。
欢迎。
学院历史。
人才培养。
科研方向。
未来发展。
一如所有高校活动一样，讲话内容认真而漫长。
台下学生从一开始坐得笔直，到后来慢慢开始调整姿势。
有人喝水。
有人低头看手机。
莫墨也忍不住看了一眼时间。
外面的太阳依旧很烈。
夏天的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热气。
她最后还是放弃了寻找。
想着：
算了。
反正之后还有面谈。
总会见到的。
下午的安排是导师介绍和各研究方向宣讲。
莫墨和室友刚把行李放回宿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班群里有人发消息。
【还有五分钟开始。】
她心里一紧。
“完了！”
室友也愣了一下：“不是说两点半吗？”
“两点二十就开始进场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抓起资料袋就往外冲。
七月的太阳正毒，柏油路都晒得发软。一路跑过去不过几分钟，莫墨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额前的碎发也被热得贴在脸上。
“快快快！”
“别迟到别迟到……”
等她们推开报告厅的大门时，里面已经坐得七七八八。
冷气扑面而来。
和外面三十多度的热浪相比，像一下子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报告厅很大，阶梯式座位一排排向后延伸，乌泱泱坐满了来自全国各个高校的学生。有人低声聊天，有人翻着导师介绍手册，还有人已经把电脑打开，准备记笔记。
她们站在门口扫了大厅，互相对视了一眼，心凉了半截。
几乎没有空位了。
只有第一排靠墙的位置还剩下几个。
因为角度太偏，看屏幕都得歪着头，属于谁都不愿意坐的位置。
工作人员已经朝她们挥手。
“同学，前面还有位置。”
莫墨她们也顾不上挑了，小跑着过去。
院长很快上台开始工作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