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意

寿宴上的名流宾客早已散尽,浓郁的香水味与雪茄气渐渐被涪城初春夜里的潮湿冷风吹散。

三楼主卧内,苏恬黎换上一件月白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外搭一件宽松的浅灰羊绒开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一头漆黑的长发随意用一根乌木簪挽在脑后,几缕微湿的碎发垂在修长白皙的颈侧。冷

白皮在暖黄的阅读灯下泛着柔光,那双微挑的狐狸眼里褪去了白日的凌厉与客套,只剩下沉静的深邃。

她端着半杯温水走到露台边。

夜风拂面,吹落了院中那株梨花树上的几片白瓣。

从三楼的高度往下看,一楼西侧的房间里还亮着昏暗的暖光,百叶窗的缝隙间隐隐透出几道挺拔而紧绷的身影。

厚重的实木隔音门将外界彻底隔绝。

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香气,屋里没开大灯,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毕剥作响,四个男人的轮廓忽明忽暗。

叶韩轶烦躁地踹了一脚脚边的真皮矮凳,整个人重重陷进单人沙发里。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早已被扯开了三颗扣子,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露出修长结实的锁骨。

头发被他揉得一团糟,那张向来张扬桀骜的俊脸上此刻写满了暴躁与委屈。

“操。”叶韩轶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嗓音沙哑,

“她叫我四哥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五年……她五年没叫过我阿轶哥哥了。”

斜对面的吧台旁,陆曜笙摇晃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脆响。

他唇角惯常挂着的笑意早已敛去,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沉郁与自嘲:“叫你四哥算客气的了。她看我们四个人的眼神,跟看前厅的宾客有什幺区别?得体、礼貌、挑不出半点错处。”

白染裕靠在单人沙发的主位上,金丝眼镜被随意搁在茶几一角。

他揉着泛酸的眉心,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皮质扶手上轻叩,嗓音冷硬:

“现在说这些有什幺意义?”

傅宸砚擡起眼皮,眸光直直刺向对面的三人:“五年前是谁在书房里说,她年纪小、太黏人,觉得她多余,不如早点联姻把她嫁出去?”

这话一出,房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五年前的记忆,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子,顺着每个人的神经末梢狠狠刮了进去。

那时候他们刚从老爷子手里接下各自领域的担子,年轻气盛,自命不凡。

偏偏十八岁的苏恬黎像个跟屁虫一样,整天跟在他们身后。

大哥工作时她送咖啡,二哥拍戏她蹲在剧组角落等,三哥做实验她捧着饭盒在门外守,四哥赛车她在看台上喊破嗓子。

那时候的他们,既享受着小姑娘毫无保留的崇拜与依恋,又暗自恐慌于自己心底那份逐渐变质、近乎失控的占有欲,还有不甘被他人掌控的傲慢。

为了掩饰内心的卑劣与退缩,四个人在那个雨夜关起门来,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商量着如何给她物色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好让她从他们身边退开。

他们以为小姑娘会闹、会哭、会像以前一样扑进怀里撒娇求饶。

可他们没想到,门外站着苏恬黎,第二天就走得干干净净,一走就是整整五年,连一封私人邮件都没给他们发过。

五年里,无论他们动用多少私人渠道、发了多少封措辞近乎低头的邮件,收到的永远只有冷冰冰的系统退信。

“傅宸砚,你他妈少在这里装圣人!”叶韩轶猛地站起身,他双目通红地盯着傅宸砚。

“当年拟定联姻名单的时候,你递上来的青年才俊资料最多!现在装什幺无辜?!”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得近乎自喃:“是,我有罪,我清楚。”

叶韩轶颓然坐回沙发上,双手抱头,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近乎自弃的萎靡。

陆曜笙重新倒了半杯酒,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们现在怎幺办?看着她从巴黎回来,在涪城挑一个所谓的门当户对结了婚,然后再微笑着叫我们一辈子哥哥?”

“不可能。”白染裕冷硬地打断了他。

他重新拿起金丝眼镜戴上,镜片折射出冰冷锐利的光,眼底深处翻涌的占有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苏家的家主只能是她。”白染裕擡眸,视线扫过屋内的另外三个人,语气不容置疑,“她的身边,也只能是我们。”

“各凭本事?”陆曜笙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傅宸砚冷淡地放下水杯:“她现在最讨厌别人强迫她。”

“那就让她来管我。”叶韩轶擡起头,碎发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股近乎病态的执拗与依恋,“只要她肯多看我一眼……让我把车队、把命给她都行。”

四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五年前的悔恨早已化作如今骨血里的执念。

曾经高高在上推开她的天之骄子们,如今在同一片夜色下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

用尽手段,各展所长。

哪怕伏在她的裙摆之下,也要将那朵带刺的红玫瑰,重新引诱回他们的囚笼之中。

门外的长廊上,苏恬黎静静立在阴影中,将里头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空瓷杯,眼尾微微扬起,神色间没有丝毫动容。

十八岁的委屈早已在异国的风雨中磨砺殆尽,她并未刻意放轻步子,赤着的足尖踩在实木地板边缘,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屋内的声音骤停。

叶韩轶近乎本能地大步冲到门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实木门。

走廊昏黄的壁灯与屋内暗沉的火光撞在一起。

叶韩轶整个人瞬间僵在门边。

苏恬黎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

月白色的睡裙勾勒出曼妙的身线,羊绒开衫半遮半掩地搭在肩头,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颈项。

她擡手,轻轻抚了抚肩头的披毯边缘,顺势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小妹?”

叶韩轶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原本眉宇间的戾气瞬间溃散,甚至带着几分手足无措的慌乱,嗓音低哑:“你……怎幺没穿鞋就下来了?”

屋内的另外三人闻声齐齐站起身。

白染裕下意识直起背脊,眼神复杂地望过来;陆曜笙握着酒杯的手猛地停在半空,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傅宸砚则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双踩在微凉地板上的双足上。

苏恬黎从容地擡了擡手中的空杯子:“路过,想去楼下倒杯水。”

“我去。”叶韩轶几乎是抢着开口,高大的身形在她面前微躬,语气里透着近乎讨好的急切,“夜里地板凉,你别下去了,我帮你拿。”

陆曜笙慢步走上前,倚在门框旁,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寸寸落在她的眉眼间,嗓音微低:“白开水有什幺好喝的。二哥那儿有刚温好的果茶,助眠最好,去我房里喝两口,嗯?”

言语间的试探与引诱毫不掩饰。

傅宸砚则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条厚羊绒披毯,动作自然地走上前,轻轻裹在她的肩头。

他的指腹在替她拢好披毯边缘时,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锁骨,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灼热:“洗完头不吹干就吹夜风,明天偏头痛发作,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白染裕站在几步之外,深邃的目光透过镜片深深注视着她,语气平稳却暗藏波澜:“如果觉得庄园的人手用着不顺心,明天我把市中心的团队调过来专门照顾你。”

四种全然不同的试探与示好,像潮水般将她围在中心。

换作五年前,面对这样的阵仗,小姑娘或许早已心跳如擂鼓、不知所措。

但现在的苏恬黎只是站在原地,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各位哥哥这幺晚聚在这里,是在聊明天的公事,还是在聊别的什幺?”

她说话时语调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与戏谑。

那段五年前的旧事,就像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而握着剑柄的人,此刻正用最漫不经心的姿态在他们心口上轻轻划过。

“谢谢三哥的毯子。”她语气温和得体,“不过时间不早了,温水我不喝了,各位哥哥也早些歇着吧。”

她转身欲走,没有给任何人再次挽留的余地。

苏恬黎离开不久,王叔很快来到房间:

“四位少爷,大小姐刚才吩咐了厨房,明早七点半,她要在主餐厅用早餐,让几位少爷明早同桌。另外,大少爷准备后近三个季度的财务汇总,大小姐想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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