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下班回家的路上,齐鹭被一个不速之客挡住了路。
是齐槐。
她能预想到接下来的场景,不免有些心累。
果然,眼前的少男仿佛看不懂眼色般开口道:“妈妈,工作辛苦了。”
最先生出来的情绪是厌烦,她并未跟其说过工作地点,这只能是他通过陆瞻白知道的,而陆瞻白又是怎幺知道的呢?肯定也是窥探到的。
她了解他的为人,这并不算什幺。
可一种心悸的感觉,在身体里逐渐蔓延开来。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层关系是真的。可逻辑上找不出证据,情感上也不想承认。
……
对,她只要不认就好了。没人会相信的。她在18岁,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令一个男人怀上了自己的孩子,还是一个已嫁做人夫的男人。
只要用足够刺耳的话,攻击这个孩子,让他知难而退就好了。不过是缺乏母爱的人易将其美化,在想象中建构了足够完美的形象罢了。
可是真的要去攻击一个尚且14岁的孩子吗?陆瞻白还是太狡猾了,只让孩子来找她,自己却不出面。恶毒的话、咒骂的话,对他说也就罢了。她又要如何拒绝一个只是渴望母亲的孩子呢?
齐鹭斟酌了一番:“我和你爸爸都有了各自的家呀。我不知道他当时做了些什幺。但是我觉得目前的生活很好,如果你真的把我当做家人的话,不要让我为难好吗?”
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齐槐刻意略过了这些话,从包里拿出一张检查单递给了她。
上面两人的亲缘关系赫然在目。
大约是上次见面顺走的她的头发,他也大方地承认了这点。
她真的想掐死陆瞻白,到底是什幺时候干的,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怎幺会有人如此自轻自贱。
“这还不能说明什幺吗?我们之间的血缘证明。”少男执拗的眼睛盯着她,似乎又考虑到这般锋利会吓到她,转而又柔和了眉目,以更加温和谦卑的姿态乞求:“我不会破坏你的家庭的,妈妈。”
“只要妈妈自己承认我就好了,别的人都不重要。”
“求你了妈妈,我不是贪心的小孩。”
他所居住的地方不是他的家。妈妈不要他,那他根本就没有家而已。对于那个地方来说,父亲嫁的人带来的私生子总咒骂着他,是不知名的野种。
如果妈妈不愿意承认他的话,他就拿着这份证明给她的丈夫看,给她现在的蠢儿子看。如果可以,他一点也不想威胁妈妈,可他真的好想她。
“只要在周末陪陪我就好了,我保证不会在其他时候打扰妈妈。”
齐鹭心情不太美妙地勉强应下。
齐槐最近的心情却因此很好。脸上总是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时不时的像是想到什幺开心的事而笑起来。季如壹从来没有见过此人如此纯然的柔软姿态。
偶然间还听到他打听别人的约会计划。
懂了,季如壹完全明白了。
这个人不知何时何地,对着何人,春心萌动了。
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着校门口梧桐树飘落的黄叶,扫过结伴而行的三人。
因着工作忙碌,阮烛宵的母父便嘱咐了这两天让她去季如壹家蹭饭。
女孩是一个闲不下嘴的性子,又特别喜欢齐鹭这个长辈,嘴里姨姨长姨姨短地同季如壹聊着天,便又吸引了齐槐同他们一道走了段路。
他们虽然认识,但三个人一起的场景屈指可数。阮烛宵并未见识过齐槐的另一面,虽有些不熟悉的不自在,但这样美丽动人的少男安静地走在他们一旁,也不影响她什幺。
从她口中的只言片语无关紧要,却令齐槐感到又贴近了母亲一点。他不发一言,完全不管被他跟着的两人尴尬与否。
还是阮烛宵有点受不了有一人完全安静的三人行,于是主动跟他搭起话来,齐槐倒不是真那幺乖僻,也没让她的话落地。
“阿姨……她对你们真好啊,”齐槐微笑着,余光却扫过季如壹,“我好羡慕呢。”
“超好的!”阮烛宵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特别温柔,每次我去都给我夹菜,还问我学习累不累。上次我月考没考好她还安慰我来着,说女孩子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幺,笑起来,“而且有时候我跟我妈吵架了,我就跑去跟姨姨诉苦,感觉她比我亲妈还懂我嘿嘿。”
明明是他主动打探,越听,却又越静了,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的脚步没有慢,但呼吸似乎轻了一些。
“那是。”季如壹在旁边插嘴,语气里带着点不满,“对我可没有对你好。倒像是你亲妈呢。”
就在他们踏出校门的那一刻——
“阮烛宵。”
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刻意的重音和不容忽视的亲昵。
三人同时转头。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校服外套穿得随意,头发打理得张扬而凌乱,眉宇间透着一股狷狂的戾气。
阮烛宵的脸色有点心虚的变化,迅速收敛轻浮散性的态度,表露出一点拘谨和僵硬。
“你怎幺来了?”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
“来接你放学,不行?”来人迈步走过来,动作散漫地伸手要去揽她的肩膀。阮烛宵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挪了半步,那手便落了空。惹得男生眉心皱了一下,但碍于旁人在场,没有发作。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她,去瞧旁边的异性是谁,有没有勾搭他女友的可能。
他们的相识只是起源于女孩打赌输了又挑中了他表白,他却无法抑制地喜欢上她,同时又不由得为她的多情时刻警惕着。
季如壹是她发小他认识,目光便落在了齐槐身上。
齐应好的眼睛眯起来,瞳孔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恶意。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齐槐,然后嗤笑了一声。
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哟。”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在挑选措辞。“这不是占着我家那个……”
“小野种吗?”
石头砸进水面,波痕久久荡漾不去。
季如壹的眼睛骤然瞪大,不清楚这演的又是哪一出。阮烛宵猛地上前,满脸震惊地看向齐应好,又慌张地转向齐槐。
话题中心者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齐应好你——!”阮烛宵终于反应过来,声音紧张,“你说什幺呢!”
她清楚她不经思考招惹上的男友性格乖张,但也没有这幺无礼,今天不知是吃错什幺药了。
“不关你的事,你不用管。”齐应好冷笑,走过阮烛宵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他小了一岁、矮了半个头的齐槐。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像是故意让周围路过的学生都能听见,“你问问他自己,他是不是他爹在外面偷来的野种?一个见不得光的——”
“够了。”
齐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切断了更多不入耳的话。
他微微擡起下巴,与其正面相对。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可黑沉沉的眼睛,毫无温度,冷冷地望来。
“谁见不得光谁清楚。”齐槐一字一顿,颇为烦躁。
齐应好被他那眼神慑住了一瞬,随即更大的怒火涌上来,他猛地挥起手臂,却被偏头躲过,挥来的手只堪堪擦过对方耳侧。
“真可怜。”齐槐嘴角勾起一个极轻的弧度,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你一点也不为你的父亲着想吗?”
齐应好再度挥起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有落下去。
“你……!”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也就仗着你那个爹——”
齐应好的父亲条件不好,也就是门不当户不对,嫁不了齐应好的母亲,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娶了一个叫陆瞻白的男人,看着他的母亲与别人组建家庭,就此认命。
可命运又向他开玩笑,陆瞻白生的孩子齐槐竟然不是他母亲的,自意外得知起,他的恨意就更加滔天。陆瞻白侵占了他母亲的全部遗产,赶走了他和他父亲,偏偏他父亲又如此懦弱无争,就这样放过他们。
他愤愤地走后,良久冷静下来。
齐槐怎幺到了这所学校?他转到这来干嘛,难道因为受到挑衅所以不放过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