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梦

温湘怜走后的当晚,沈念茯做了一个梦。

那是她十四岁,深秋。

缠月楼的后院里,桂花开了满树,金黄的花瓣细碎如雨,被风一吹,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

后院深处的暗室里,纱幔低垂,博山炉里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袅袅地从炉盖的孔洞里逸出来,在空气里拉出一道道极细的白线。

沈念茯趴在美人榻上,两只手撑着下巴,两条腿翘在身后,来回地晃。

她穿了一件海棠红织金的衫子,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白皙明艳。

头发梳成双环髻,簪了两朵金丝海棠,花瓣是用极细的金线绞出来的,在日光底下微微颤动。

她手里攥着一只描金的小食盒,盒里装着半匣子蜜渍松子糖,一颗一颗拈着吃,吃得漫不经心,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屏风那头,温湘怜正在抚琴。

他素来爱穿一袭素白广袖长衫,头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束着,不饰繁丽,垂在肩后。

坐在琴案后面,手指搭在琴弦上,指节修长,常年抚琴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茧。

弹的是《梅花三弄》,从第一弄弹到第三弄,琴声极缓、极低,像夜风拂过竹林,又像月光铺在雪面上。

他弹得很专注,眉目低垂,瞳若寒月,嘴角噙着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为了什幺,只是因为她在这里。

因为她在这里,他弹的每一个音都是给她的,指尖挑起的每一缕弦声都是落在她耳边的。

他弹得很缓,缓到每一个音都够她嚼完一颗松子糖。

沈念茯趴在美人榻上听了一会儿,把一颗松子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两只手枕在脑后,翘着的脚晃了晃。

“温湘怜。”

“嗯。”

“你弹的这个是什幺曲子?”

“《梅花三弄》。”

他答道,手指没有停,琴声如流水一样漫过屏风。

“为什幺叫梅花三弄?”她又问,声音懒洋洋的,像猫儿晒太阳时打的哈欠。

“三弄者,三弄梅花也。”他的声音轻缓,“一段弄雪,二段弄影,三段弄香。”

沈念茯歪了歪头,似懂非懂。

她从美人榻上坐起来,隔着那层烟青色的鲛绡纱看着他。

他坐在琴案后面,白衣如雪,眉目清柔,十指在琴弦上轻挑慢捻,整个人像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

她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温湘怜,你今年多大了?”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顿,随即又续了上去。

“二十二。”

“那你比我大八岁。”

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又把身子往榻上一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引枕里,闷闷地说,“你比我爹小十岁。”

温湘怜没有接话。

他弹完最后一段,十指轻轻按住琴弦,让余音在指腹底下慢慢消散。

屋里静了下来,博山炉里的沉水香还在袅袅地燃着,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和沉水香的烟气缠在一起。

“乏了?”他问。

“嗯。”

她趴在引枕上,声音含糊,“你弹了一下午了,我听得都快睡着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极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便睡吧。”

“不睡了。”

她从榻上爬起来,两只手撑着榻沿,晃着脚,“我要去城楼上看热闹。今天是北军归京的日子,城里肯定热闹。”

“去吧。”他说,“路上小心些,别又撞翻了人家的摊子。”

“我什幺时候撞翻过人家摊子!”

她瞪了他一眼,可他隔着屏风,看不见她瞪眼的模样。

她从榻上跳下来,赤着的脚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踩了两步,忽然想起什幺似的,回头朝屏风那头喊了一声。

“温湘怜。”

“嗯。”

“你下次弹新曲子给我听。”

她说完就跑了。

门帘落下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缓的“好”,像琴弦被风拨了一下,余韵在空气里慢慢荡开。

她没在意。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