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三弄

他走后的第二日,温湘怜来了。

青禾把他领进幽茯阁的时候,沈念茯正靠在引枕上喝药。

她听见脚步声擡起头,看见一个素白长衫的男人抱着琴走进来。

是前几日她“初见”的那个男人。

很高,肩宽腰窄,清瘦却不单薄,素白广袖长衫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

头发用一支素玉簪束着,面容清隽,眉目温润,瞳若寒月,肤色瓷白。

他站在门内,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阁内那架紫檀木屏风上,屏风上绣着缠枝牡丹,针脚细密,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没有请示,也没有多言,只抱着琴绕过屏风,在屏风后头坐下了。

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在自己的某间屋子里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他盘膝坐定,将焦尾琴搁在膝上,十指搭上琴弦。

弦是新的,还没弹开,他先用指腹轻轻捋了一遍,从一弦捋到七弦,捋得很慢,像在跟每一根弦打招呼。

“王爷命我来给沈小姐抚琴。”

他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隔着一层绣着缠枝牡丹的绢纱,轻而缓,像琴弦被风拨了一下。

没有询问她愿不愿意听,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王爷安排他来的。

说完,他的手指便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起的时候,沈念茯正把药碗搁在小几上。

那个音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没在意。

第二个音跟上,第三个音接住,第四个音散开——她搁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琴声从那架屏风后面漫出来,顺着空气流淌,漫过纱幔,漫过案几,漫过她手里的空碗。

是《平沙落雁》。

琴声缓而幽低,音间留白甚长,似唯恐弦促声疾,惊扰万物。

沈念茯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听。

她看不见他。

只看见那架屏风,看见屏风上缠枝牡丹的纹路在日光里微微浮动。

琴声从屏风后面传过来,不辨方位,像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涌进她的耳朵。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变大了,又变小了。变大了是因为琴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变小了是因为她的世界只剩下屏风后面那一个人、一把琴、十根手指。

一曲弹完,他没有停。

第二曲接着起来。

《梅花三弄》。

一段弄雪,二段弄影,三段弄香。

沈念茯听过这首曲子,她不记得在哪里听过,可她的手指在锦被底下不自觉地动了动,跟着琴声的节拍,一下,一下,像是曾经在某一个地方,用同一双手,打过同样的拍子。

她的后脑隐隐痛了一下。

极轻的,像一根针从很深的地方往外顶。

她睁开眼,看着屏风上那朵缠枝牡丹。

“你以前也弹过这首。”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屏风后面的琴声没有断,可他的手指在弦上顿了一息,极短的,然后他继续弹。

“嗯。”他说,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你听过七十三遍。”

沈念茯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你记得?”

“你每来一次,我就弹一次。”

沈念茯的后脑又痛了一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重。

她闭了一下眼,画面从黑暗里浮上来——缠月楼的暗室里,纱幔低垂,博山炉里燃着一炉沉水香。

她坐在琴案旁边,穿着一件绯色的衫子,没有梳髻,赤足蜷在琴案旁的锦垫上。

她伸出一根手指,从一弦划到七弦,指甲划过琴弦,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坐在她旁边,素白的长衫垂在膝上,低头看着她乱拨的手指。

“这般划法,可要把琴弦弄断了。”   他低声道。

“断了就断了。”

她仰起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你教我弹,我就不划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他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常年抚琴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茧,覆在她手背上的时候有些粗糙的触感。

他带着她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挑,弦动了,音起了。

“这是宫弦。”他说,“你听,它的声音最沉,最厚,像什幺?”

她笑意盈盈道:“像你。”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顿了一息,极短的。

他没有接话,只是带着她的手指又挑了一下。

“这是商弦。比宫弦轻,比宫弦亮,像什幺?”

“像夏天晚上萤火虫飞过的声音。”

他的唇角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带着她的手指一根弦一根弦地试过去,宫、商、角、征、羽,每一根弦他都让她听,让她说像什幺。

她说宫弦像他,商弦像萤火虫,角弦像下雨天屋檐底下的水帘,徵弦像她小时候在院子里踢翻了一盆金鱼,羽弦像冬天的风吹过窗纸。

他听着她胡言乱语,没有打断,也没有纠正。

他只是带着她的手指在弦上慢慢地走,像是在教她,又像是在陪她玩。

她弹着弹着不耐烦了,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弦上乱拨一气。

他也不恼,只是收回手,搁在膝上,看着她拨。

她拨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仰起脸看他。

“你弹给我听。”她说,“你弹,我听。”

“今日弹过了。”

“再弹一遍。”

她把两只手撑在琴案上,凑近了些,鼻尖都快碰到他的衣袖了。

“我要听《梅花三弄》。”

他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杏眼亮晶晶的,鼻尖上有一点方才吃栗子沾上的糖渍,她自己不知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重新搭上琴弦,十指落下去,弹了起来。

她趴回锦垫上,两只手撑着下巴,闭着眼听。

他抚琴极缓,每一音都拉得悠长,似是有意放轻放慢,好叫她听得真切。

她听着听着,忽然睁开眼,伸手去拽他的衣袖。

“温湘怜。”

“嗯。”

“你弹得真好。”她说,“你以后天天弹给我听。”

他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息,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琴弦上。

“好。”

画面散了。

沈念茯睁开眼,屏风那头的琴声依旧缓缓流淌。

眼眶蓦地一酸。

她说不清这酸涩从何而起。

她记不得那人模样,可指尖犹记拨弄琴弦的触感,还记得手腕被人轻轻挡开时的暖意。

肉身犹存旧忆,神魂却一片空白。

她抿紧唇,声音清冷:“我不记得你。”

屏风后的琴声顿了一息,极短暂的停顿,而后弦声再起。

“我知道。”他说,“王爷同我说了。你从悬崖上摔下来,忘了很多事。”

沈念茯没有说话。

她把目光从屏风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水仙上。

水仙的花瓣在日光里微微颤动,嫩黄的花心托着白色的瓣。

她看着那盆水仙,听着屏风后面的琴声,忽然问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料到的话。

“你等了多久?”

屏风后面的手指在弦上停了,这一次停得比方才久,久到那根弦的余音彻底散尽了,久到屋子里只剩下窗外梧桐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三年。”他说。

只有两个字。

沈念茯听着那两个字自屏风那头缓缓传出,平平淡淡,无波无澜。

可她的胸口有什幺东西被这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酸得厉害。

“对不起。”

屏风后面的手指重新落了下去。

琴声又响了起来,还是《梅花三弄》。

他的琴声落得极缓,每一音,都像是从心底深处,一点点捞将上来。

“你不用道歉。”

他说,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轻而缓。

“你从来就没有答应过我什幺。你只是来听琴,只是趴在榻上吃栗子,只是偶尔会拽我的琴弦。”

“你只是,来过。”

他把“来过”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这两个字太重了,会压着什幺。

沈念茯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听着屏风后面的琴声。

他弹了一整个下午。

从《平沙落雁》弹到《梅花三弄》,从《梅花三弄》弹到《潇湘水云》。

他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一架屏风,一个弹,一个听。

日光从窗纸外面斜斜地照进来,从西窗移到了东窗,光色从暖金变成了橘红。

他收了最后一个音,十指按住琴弦,让余音在指腹底下慢慢散尽。

站起来,抱着琴绕过屏风,在屏风旁边站了一息。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上,看了一眼,收回。

然后,他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

他的侧脸被暮光照着,下颌线清瘦而利落。

“茯儿若还想听,明日我再来。”

他说完便走了。

门扇没有阖紧,留了一道缝。

青禾从外间探进头来看了一眼,见沈念茯靠在引枕上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把门阖上。

门扇合拢的那一声极轻,轻到像琴弦最后一声余韵散在空气里。

沈念茯睁开眼,看着那架屏风。

屏风上缠枝牡丹的纹路在暮色里模糊了,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掌心底下那口锚安安静静地坠着。

她把手从小腹上移开,翻过来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什幺都没有,可一阵灼烫之感忽然漫上来。

她把掌心贴在脸上。脸是凉的。

闭上眼,她想起温湘怜方才说的话。

她那天穿了一件绯色的衫子,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她赤着脚跑进来,脚上沾了泥。她碰翻了他的香合。她说要赔他。她让他弹《梅花三弄》。她趴在锦垫上听。她听完之后说,她以后天天来,天天让他弹给她听。

她来了。来了很多次。后来她就不来了。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后脑还在隐隐作痛。

可她终于想起来了一些什幺。

不多。

可那些画面是真的。

她遇见了一个人。

她把这件事忘了。

他等了三年。

还在等。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很久。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幽茯阁的灯已经熄了。

檐角的暗影里,墨影将身形压进墙缝与夜色之间,他自怀中取出簿册,掀开册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才落下去。

“初一。王爷离京后第三日,温湘怜入幽茯阁。青禾引至阁内,温湘怜抱琴绕屏风后坐,未与沈小姐多言,只道王爷命他前来抚琴。沈小姐靠引枕上未拒。温湘怜先弹《平沙落雁》,再弹《梅花三弄》。沈小姐闻《梅花三弄》时手指微动,后问温湘怜‘你以前也弹过这首’,温湘怜答‘你听过七十三遍’。沈小姐后脑隐痛,闭目良久。二人隔屏风有对答数句,沈小姐问温湘怜等了多久,温湘怜答‘三年’。沈小姐言‘对不起’,温湘怜言‘你从来就没有答应过我什幺’。此后二人未再交谈。温湘怜弹琴至日暮方止,临行留言‘茯儿若还想听,明日我再来’。沈小姐未应。温湘怜出阁时门扇未阖紧,青禾入阖。沈小姐自温湘怜走后手覆小腹良久,后翻看手背,手背无痕,然沈小姐将掌心贴于面上,闭目良久。未哭。青禾在侧,未扰。王爷当日于途中,未传信回府。”

廊下的风灯还在晃,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照着空荡荡的回廊,照着落尽了的海棠,照着月洞门外那道被夜色吞没了轮廓的围墙。

他把簿册收回怀中,转身,无声地隐入了更深的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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