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那封信

福利院在城北,早就改制了,当年的老楼拆了一半,剩下一栋红砖房。

许望怜去了两趟,第一趟没找到人,第二趟找到了一个快退休的档案员,姓周。

周阿姨翻了两个小时的旧柜子,最后从最底层拖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落满了灰。

\"结沿。\"她念着上面的名字,\"哦,这个孩子我记得。\"

\"您记得?\"

\"怎幺不记得。\"周阿姨拍了拍袋子上的灰,\"她在这儿待了半年,一句话不说。别的孩子哭,她不哭。别的孩子闹,她不闹。她就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大门。\"

\"看大门?\"

\"看大门。\"周阿姨点头,\"谁进来她都看一眼。看完低下头,接着看。\"

许望怜的心被什幺东西攥了一下。

\"她是在等人。\"周阿姨说,\"我们院长那时候就说,这孩子不是傻,是在等人。\"

\"她等到了吗?\"

\"等到了。\"周阿姨笑了,\"半年以后来了一对夫妻,从法国回来的。那男的姓周,女的姓林。他们一进门,这孩子就站起来了。\"

\"她从来不主动站起来的。\"

\"那天她站起来了。\"周阿姨说,\"走到那对夫妻面前,擡着头看。\"

许望怜接过那个牛皮纸袋。

\"这里面是什幺?\"

\"当年沈家出事以后,派出所送过来的遗物。孩子的东西。\"

他打开纸袋。

里面是几件很小的衣服,一双鞋,一张出生证明,几张照片。

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只写着三个字:

给结沿。

字迹和那份病历上的签名一样。工整,娟秀,一笔一划。

许望怜坐在福利院走廊的长椅上,把信封拿在手里。

周阿姨在旁边说:\"这个我们没敢拆。孩子走的时候,院长把整包东西交给了那对夫妻。这封信也交了。\"

\"交给她了?\"

\"交了。\"周阿姨说,\"院长亲手交到那个林女士手上的。\"

许望怜愣住了。

\"那她——\"

\"她看了没有,我就不知道了。\"周阿姨说。

他握着那封信,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跟周阿姨道了谢,走出福利院,坐进车里。

他没有拆。

他让司机开到那间小公寓楼下,一个人上了楼,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小琛。

\"叔叔!\"小琛高兴得不行,\"妈妈在画画!\"

结沿从客厅里走出来,看见是他,站在那里。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这是你的东西。\"他说,\"我找到了。\"

她低头看。

她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擡起来,又放下,擡起来,又放下。她的呼吸变得很快,肩膀开始起伏。她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妈妈?\"小琛在轮椅上转过来,\"妈妈你怎幺了?\"

结沿摇头。她拼命地摇头。

许望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认得这个字。\"他说。

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这是你妈妈的字。\"他说。

她的肩膀抖了起来。

\"你见过这封信。\"他说,\"在你的养母那里。你见过,你没有拆。\"

结沿跪了下去。

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跪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湿透的猫。

小琛吓坏了,\"妈妈!妈妈!\"地喊,可是他站不起来,只能在轮椅上拼命往前伸着手。

许望怜把他抱起来,放在地毯上,然后蹲回结沿面前。

他没有扶她。

他只是坐在她面前,蹲着,和她一样高。

\"结沿。\"他说。

她低着头。

\"你不用现在拆。\"他说,\"你可以不拆。\"

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可以明天拆,可以明年拆,可以不拆。\"他说,\"没有人逼你。\"

她慢慢地擡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很原始的、动物一样的恐惧。

她伸手,拿起旁边的白板,抖着手写:

我怕。

\"怕什幺?\"

她写:我怕里面写的是我。

\"什幺意思?\"

她写:我怕里面写,妈妈恨我。

许望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连同那块白板一起捧住。

\"你听我说。\"他说。

她看着他。

\"这封信,你已经怕了十六年。\"他说,\"你十六年没有拆开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幺吗?\"

她摇头。

\"意味着你一直在替你妈妈做决定。\"他说,\"你替她决定了——她一定恨你。\"

她浑身一震。

\"你没有给她机会。\"他说。

她看着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你妈妈用命把你从那个窗口递出去。\"许望怜说,\"你不让她把话说完,这对她不公平。\"

结沿看着那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信拿了过来。

她把信抱在怀里,抱着,脸埋在上面。

她抱着信,从下午坐到天黑。

天黑了,许望怜把小琛哄睡,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抱着那封信。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他什幺都没说。

就这样坐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动了。

她把信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很慢很慢地,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三张纸。

她展开第一张。

她看了第一行,眼泪就把纸打湿了。

结沿:

这封信我写了很多年。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今天是你八岁的生日,我终于决定把它写下来。等你十六岁的时候,如果我还活着,我就亲手交给你。如果我不在了,会有人替我交给你。

你今天问我,为什幺你和别的孩子长得不像。我在厨房洗碗,没有回头,我说:\"小孩子哪有长得像的。\"你\"哦\"了一声,去写作业了。

你走之后,我站在厨房里,哭了半个小时。

我今天把这件事写下来。

第二张纸。

我跟你爸爸结婚第七年,才知道他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他从医院回来,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一句话不说。第二天早上,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离婚吧。你还年轻,你还能有自己的孩子。\"

我说:\"你放屁。\"

我们哭了一整个冬天。

第二年春天,他去福利院抱回了你。

他在收养申请表上写:我想要一个女儿。   他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笔尖的墨水晕开了一小块。他跟工作人员说:\"对不起,我重签一张。\"工作人员说不用了。他说,要。

他重签了三张。

第三张纸。

结沿,你是被选择来的。

亲生是运气,选择是命。你爸爸选了你。这六年,他每一天早上醒来,都是在重新选你一次。

他病了。是一种会让人听见不存在的声音的病。他发作的时候会喊\"她不是我的女儿\"。

你不要怕那句话。

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是他脑子里的病说的。他自己跟我说过:\"我知道那是我女儿。可是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一直说不是。若仪,你看着点我,你别让我害了她。\"

我看着他。我一天一天地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我看着看着,没看住——

结沿,那不是你的错。

那不是命。那是病。

你不是被带来的火。你是从火里被递出去的那一个。

最后一句,你要记一辈子:

不是你配不上我们。是我们配不上你。

妈妈

二〇一〇年三月

结沿看完第三张纸,眼泪把最后那一行字洇成了一团黑。

她擡起头,看着许望怜。

她的嘴唇在抖。她在白板上写,写得歪歪扭扭,因为她抖得握不住笔。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才三月。

许望怜点头。

离那场火,还有八个月。

她写到这里,笔掉了。

她跪在地上,捡起笔,又写:

她早就知道会有那幺一天。

她提前八个月,把答案写好了。

她知道我一定会问。

她写完这行,整个人伏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结沿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把那三张纸摊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看。看到最后,她擡起头,看着天花板。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十九日凌晨三点。

她记得那天。

她记得自己是被争吵声吵醒的。客厅里,父亲的声音很大,很怪,像一台调不准的收音机。

她记得自己光着脚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

她记得父亲转过头,看见她,眼睛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对她吼出那一句——

\"她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然后是母亲扑过来的声音,是玻璃碎掉的声音,是父亲把什幺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是那句\"我让你笑我\",然后——

是火。

十岁的结沿,站在走廊里,看着火从卧室的门缝里涌出来,像一朵开得极快的、橘红色的花。

那朵花让她瞎了十年。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面只有一句话,那句话她给自己判了十六年:

因为我不是他的女儿,所以他杀了妈妈。

因为我是那个证明,所以这个家才会烧掉。

我说的话会烧起来。

都是我的错。

她一直以为,那句话是父亲\"发现\"了什幺之后的暴怒。

她一直以为,母亲背叛了他,而自己是那个活着的证据。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原罪。

可是——

那句话他喊了六年。

从二〇〇九年发病开始,整栋楼都听见过。

那不是发现。那是病。

而\"她不是我的女儿\"这句让她判了自己死刑的话——

恰恰是她被收养的证明。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从来没有被欺骗过。

他是亲手把她抱回家的那一个人。

结沿坐在地板上,捂着脸。

十六年。

她把一场病,当成了自己的罪。

她把一次选择,当成了自己的耻辱。

她把一个用命把她递出窗口的母亲,当成了一个因为她而死的人。

她错了。她错得那幺彻底,那幺荒唐,那幺——

那幺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许望怜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看完了第一张,看第二张,看第三张。

看完之后,她把纸放在膝盖上。

她擡起头,看着他。

她张开了嘴。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一口很深的、很久没有打开的井,被人一点一点地摇上来一桶水。那个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上来,上到一半,卡住了,又下去。

她又试了一次。

又卡住了。

第三次。

她闭上眼睛,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喉咙上,另一只手抓住了许望怜的手腕。

她抓得那幺紧,指甲都陷进了他的肉里。

然后——

\"啊。\"

一个音。

干涩的,沙哑的,像两块石头摩擦出来的。可是那是一个音。

十年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又试了一次。

\"妈——\"

她叫出了第一个字。

\"妈——妈——\"

她叫了第二遍,第三遍。

她叫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她的声音是哑的,是涩的,是十年没有用过而生了锈的,可是那是她的声音。

小琛在卧室里被吵醒了。

他扶着墙,一点点往外挪。

\"妈妈?\"他在门口喊,\"妈妈你在叫什幺?\"

结沿转过头。

她看着小琛。

她向他伸出手。

\"小琛。\"她说。

十年来的第二句话。

小琛愣在门口。

\"小琛,\"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过来。\"

小琛看着自己的腿。

他扶着墙,慢慢地,把右脚往前挪了一寸。

他的腿在抖。他抖得像秋风里的一片叶子。

他又挪了一寸。

\"妈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害怕。\"

\"我也不怕。\"结沿说。她说错了,她想说\"我也怕\",可是她说成了\"我也不怕\"。

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张开手臂。

\"来。\"她说。

小琛松开了墙。

他站在那里,两只脚并着,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扑进了她怀里。

结沿抱着他,跪在地上,抱着他,哭出了声音。

那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哭出声音。

许望怜站在客厅的灯下面,看着那两个人。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眼泪往下淌。

然后——

他的头猛地一阵剧痛。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把一扇关了六年的门,一脚踹开了。

所有的画面一起涌进来。

蒙马特的台阶。梧桐树。十五欧一张的炭笔肖像。一个坐了一周的女孩。蓝色的棉线。天窗上的雨。她的眼泪砸在银戒指上。他在楼下比出的嘴型。

他走的那天早上,她趴在窗口,把戒指举起来。

——他说的是:等我。

许望怜跪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捂着头,疼得浑身发抖。

结沿抱着小琛,擡起头,看见他跪在那里。

她松开小琛,爬过去,扶住他。

\"望怜。\"她说。

他擡起头。

\"望怜。\"她又叫了一遍。

他看着她。

\"我等你很久了。\"她说。

许望怜看着她的脸。

六年了。

他的脑子里,那个画了两千多张的背影,终于转了过来。

\"结沿。\"他说。

那也是他的声音——六年里第一次,用二十三岁的那个声调说出来的两个字。

她点头,哭着,用力地点头。

\"我在。\"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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