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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信义计划区那间没有招牌的胡桃木会客室里,冷气出风口的嗡鸣被压得极低,只剩下墙上时钟秒针行走的细微声响。顾言澈站在落地雾面玻璃前,指尖夹着那份刚签完的质押文件,纸面还残留着原子笔划过的温度。唐聿礼坐在他身后两步的沙发上,正以平板确认两亿元过桥资金的汇款水单,萤幕的冷光映在他修整整齐的短寸发上,显得沉稳而锐利。
手机震动,中午十二点整,宏景科技的重讯准时推播。顾言澈没有低头看手机,他早已知道内容,那是楚宥真与韩以晨在过去三小时内反复校对过的每一个字,关于外泄预测档案为未经会计师核阅的内部情境试算,以及公司已取得银行增贷预审与Beacon Lab AI估值平台串接实质订单的说明。几乎在同一秒,信义区各大交易室的萤幕同时跳动,宏景那档连续跌停的股价在委卖单最末端出现了第一笔大额买单,像一根针刺进厚重的冰层。
顾言澈将质押文件折好收进公事包,转身对唐聿礼点头。唐聿礼举起手中的茶杯,琥珀色的茶汤已经半冷,却仍冒着一丝薄薄的热气。
「钱已经在路上,十五分钟内进你户头。」唐聿礼的语调依旧带着那种中环鲨鱼特有的从容,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在点上,「我不管你在加密货币那边怎么做,我只看结果。贺景深在股票现货被你用假财测骗进去,现在他一定会把战场转到你最软的地方,你发的那颗Beacon代币。我在香港看过太多这种围猎,先在社群放火,再用境外资金把价格往死里砸,让散户自己踩死自己。」
顾言澈颔首,眼底没有波动,只有系统面板在视线边缘无声展开。唐聿礼的资金入帐倒数正在跳动,而另一条红色的警示也在同一时间闪烁,那是Beacon代币的价格曲线,过去二十分钟内,跌幅已经超过百分之十一,社群网路上的恐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他推开会客室的黑色钢门,快步走进午后仍带着雨气的基隆路,拦下一辆计程车,直奔内湖科技园区。车窗外的台北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明亮而躁动,捷运高架桥下车流不断,玻璃帷幕大楼反射出刺眼的光。顾言澈的手机不断震动,韩以晨的讯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夹杂着脏话与惊叹号。
「干,顾言澈你快回来,价格被砸烂了!」韩以晨的声音在语音讯息里显得急促,背景里全是键盘敲击的劈啪声,「有人在Telegram跟Dcard同时丢消息,说我们的Beacon代币是拿来帮宏景财报洗钱的工具,还贴了一张合成的对话截图,说我们团队在新加坡境外私自增发,现在散户在恐慌性抛售,流动池快被抽干了!」
同一时间,位于松山区某栋顶级商办顶层的交易室内,贺景深正站在由八面曲面萤幕组成的战情墙前。他的铁灰色三件式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搭在椅背上,白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劳力士水鬼与一条细细的金色手链。他身后的沙发上坐着两名来自香港中环的操盘手,桌上散放着能量饮料与尚未阖上的笔记型电脑,萤幕上全是Beacon代币的K线与资金流向图。
「继续砸。」贺景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他伸手点在其中一面萤幕上,那是社群舆论的监控面板,上头密密麻麻的红色标签全是恐慌与谩骂的关键字,「散户最怕的就是不确定,股票那边我被他用假数据阴了一把,这次我就要让他在币圈加倍奉还。通知新加坡那边,第二轮空单再加两千万美金,用跨链桥把筹码转进来,不要走同一个交易所,分五个钱包慢慢倒,让他的锁仓看起来像笑话。」
他身旁的法务低声提醒,语气带着一丝犹豫,「贺总,这样做如果被金管会抓到操纵市场的痕迹……」
贺景深转头,眼神阴鸷得让对方立刻闭嘴。「抓?他顾言澈的代币本来就没有纳管,我这是市场自由交易。」他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声响,「再说,我要的不是让币价归零,我要的是让楚宥真跟沈若曦那群女人看到,跟着这个吃软饭的工程师,连她们自己的信用都会被拖进水里。等Beacon跌破发行价,她们还敢把质押交给唐聿礼吗?」
内湖,Beacon Lab的战情室。
这间由旧仓库改建的工作室在过去一个月里已经彻底变样,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现在摆满了伺服器机柜与不断闪烁的交换器,中央一张长达四公尺的胡桃木会议桌上,摆着四台外接萤幕、一台不断列印报表的点阵印表机,以及散落的咖啡杯与能量棒包装。空调被调到二十度,依旧压不住机器运转与人体散发出的热度。
顾言澈推门而入时,韩以晨正赤脚踩在椅子上,戴着黑框眼镜的脸上全是油光,头发比平常更乱,身上那件灰色帽T的袖口已经被他焦躁地卷起。他一见到顾言澈,立刻跳下来,嘴里还咬着半根能量棒。
「你终于来了!」韩以晨把萤幕转向顾言澈,语速快得像连发的程式码,「你看,这个地址0x8f3a开头的钱包,过去四小时内连续转入两千四百颗以太币,然后全部透过Uniswap换成USDT,再挂空单砸我们。手法很干净,不是散户,是专业的境外基金。还有这个,Dcard那篇爆料文,发文者IP在香港,内容全是半真半假,最毒的是这张伪造的增发纪录,一般投资人根本分不出来。」
顾言澈将公事包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望向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楚宥真。
楚宥真今天穿着一套极为俐落的白色衬衫与黑色西装窄裙,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静得近乎苛刻,黑色俐落短发服贴在颈侧,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豆沙色。她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活页帐册与一台笔记型电脑,萤幕上是她亲手建构的资金流模型,每一条线都标注着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她的洁癖与完美主义在这种时刻反而成了最稳定的力量,桌面上每一支笔都按照长度排好,连咖啡杯的杯垫都对齐桌角。
「顾言澈,我已经把我们可动用的资金全部精算过。」楚宥真的声音清亮,却因为连续熬夜而带着一丝沙哑,她推了推眼镜,指尖点在报表上,「包含唐先生承诺的两亿过桥,其中一亿二千万已经进帐,剩余八千万预计在今晚八点前到位。我们自有部位加上沈若曦与凌若婕能支援的额度,总共约三亿六千万。但是对方目前帐面上的空单已经超过五亿,如果我们现在就进场拉盘,会被他用更高的杠杆直接压死。」
顾言澈拉开椅子坐下,视线在两人之间移动,系统面板在他的视野中悄然展开。楚宥真的状态栏显示信任度稳定,压力指数从先前的临界点回落到六十二,欲望缺口是被肯定与被保护。韩以晨的栏位则是忠诚度满格,状态为热血亢奋,技术专注度达到峰值。至于贺景深的资讯,系统以红色标注爆仓点预测,根据其境外券商的保证金维持率与社群恐慌指数的连动,爆仓点落在Beacon代币价格回升百分之十八至二十二之间,且对方已经动用接近满杠杆,再往上加码的空间极小。
「我们不拉,我们先让他以为我们要死了。」顾言澈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战情室的键盘声都顿了一下。他将自己的笔电接上大萤幕,调出Beacon代币的智能合约后台,「以晨,妳的锁仓合约准备得怎么样?」
韩以晨立刻精神一振,像被点名的士兵般站直,语气里满是宅男工程师特有的得意与紧张交织的情绪。「早就准备好了!我写了一个分级锁仓合约,把我们团队与早期投资人的代币分成三批,第一批三十天内不可转移,第二批六十天,第三批九十天,而且全部上链公开可查。我还加了一个反女巫机制,任何试图透过多钱包拆分来绕过锁仓的行为都会被标记。这份合约我已经请夏律师看过,符合金管会对虚拟资产的自律规范,现在只要妳按下部署,十五分钟内全网都能验证。」
楚宥真擡头,眉头极轻地挑起,那是她理性被说服时的细微表情。「公开锁仓可以止住一部分抛售,但散户现在要的是价格止血,不是承诺。」
「所以价格会继续跌。」顾言澈接话,眼神沉稳得让人安心,「贺景深现在要的就是我们恐慌性护盘,他在等我们把唐先生的钱一次性丢进流动池,那样他只要再加一成空单,就能让我们的资金全部套在高点。我们要做的是反过来,让他以为我们已经没钱了。」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笔画出两条曲线。一条是价格,一条是社群恐慌指数。「今晚八点前,我们什么都不做,让价格自然跌到发行价的八成五左右。以晨,你在社群上不要辟谣,让那篇合成图再发酵一下,但同时把锁仓合约的验证连结用匿名帐号丢到PTT的加密货币板,不要用官方帐号,让社群自己去挖。宥真,妳把我们的资金拆成二十个小额钱包,每个钱包只放一百五十万,等我的讯号。」
韩以晨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战术。「你是说,我们要故意让散户觉得我们要跑路?这太刺激了吧,万一真的跌破发行价,信心崩了拉不回来怎么办?」
楚宥真却在短暂的思索后,缓缓点头。她推了推眼镜,指尖在报表上划出一条线,声音恢复了那种财务长特有的精准。「风险可控。发行价的八成五是早期投资人的成本线,跌破这个位置会触发他们的止损,但这些早期投资人本身就是我们锁仓的对象,他们的代币已经被合约锁住,实际流通的抛压比看起来小得多。贺景深的空单是借币来卖,他需要有人接盘才能获利,如果流通盘本身就不大,他的砸盘只会让自己的成本越垫越高。」
顾言澈看向楚宥真,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会。楚宥真那双总是带着距离感的眼眸此刻映着萤幕的冷光,却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依赖。她轻轻抿唇,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将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往顾言澈的方向推了一下,杯沿还残留着她淡淡的口红印。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战情室里紧绷的空气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中一分一秒过去。傍晚六点,Beacon代币的价格果然如顾言澈所料,跌至发行价的八成六,社群网路上的恐慌达到顶点,Telegram群组里满是割肉与咒骂的讯息,Dcard那篇爆料文的留言已经破千。韩以晨按照计划,将锁仓合约的验证连结用匿名帐号发出,不到半小时,就有眼尖的投资人发现团队代币全部上锁,恐慌指数出现第一个微小的回落。
贺景深的交易室内,操盘手兴奋地喊道,「贺总,跌破八成六了,他们没有护盘,看起来是没钱了!要不要再加码?」
贺景深盯着萤幕,嘴角扬起残忍的弧度,眼底的阴鸷被贪婪取代。「加,为什么不加?把剩下的额度全部砸下去,我要让它今晚就跌破发行价的七成,让顾言澈连明天的重讯更正都没机会发。」他拿起手机,拨出一通电话,语气霸道而急切,「对,现在就把第三笔保证金转进来,全部做空,我要让他在十二点前断头。」
而在内湖的战情室里,顾言澈的系统面板闪过一条金色的提示,贺景深的保证金维持率已经降至一百零八趴,爆仓点就在眼前。他擡头,与楚宥真与韩以晨对视,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熬夜的疲惫与即将决战的亢奋。
「就是现在。」顾言澈的声音低沉,却像一道指令,瞬间点燃了整个房间。
楚宥真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她早已将二十个钱包的私钥分好,每按下一次确认键,就有一笔一百五十万的买单以市价冲进流动池。她的动作精准而优雅,金丝眼镜反射着萤幕跳动的数字,白色衬衫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柑橘香气。韩以晨则在一旁同步操作,他将锁仓合约的正式公告用官方帐号发出,同时启动自己写的机器人程式,让每一笔买入都在链上留下不可窜改的纪录,并在社群上即时推播,标题只有短短八个字,团队代币全数上锁。
巨大的买盘像一堵墙,硬生生将自由落体的价格托住,并以违反地心引力的方式往上拉升。百分之五,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价格曲线在短短二十分钟内爆冲,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贺景深那边保证金数字的疯狂闪烁。
贺景深的交易室内,警报声尖锐地响起。一名操盘手脸色煞白地转头,声音颤抖。「贺总,我们的维持率跌破一百趴了,券商发追缴令了!对方在暴力轧空,我们的空单全部被锁在高点,现在平仓每一秒都在亏!」
「怎么可能!」贺景深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平板,萤幕上Beacon代币的价格已经冲回发行价并超过百分之十二,且仍在持续攀升。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在紧张的汗水中变得刺鼻,眼中的霸道彻底被惊怒取代,「他哪来这么多钱?唐聿礼不是只给他两亿吗?他怎么敢一次全押?」
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答案就在链上,每一笔买入都来自那些看似零散却同步行动的钱包,而这些钱包的背后,是楚宥真精算到极致的资金拆分与韩以晨无懈可击的合约部署,更是顾言澈对人性的精准拿捏。他知道贺景深自负,知道他一定会在价格最恐慌时加码,因为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倒下时最无法克制的贪婪。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战情室的灯光依旧明亮。楚宥真靠在椅背上,金丝眼镜已经摘下放在桌上,她的眼底布满血丝,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韩以晨直接瘫在地上,抱着一包已经空了的洋芋片,嘴里发出无意义的欢呼。顾言澈站在大萤幕前,萤幕上的价格已经稳定在发行价的一点二倍,而系统面板弹出一条全新的提示,贺景深的境外空单已爆仓,预估亏损超过五亿台币,倍返系统的返还倍率正在计算中。
楚宥真站起身,走到顾言澈身边,她的身高让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顾言澈因长时间敲击键盘而有些冰凉的手指,将自己的体温传过去。她的指尖依旧细腻,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却在微微颤抖,那是极致紧张后放松的余韵。
韩以晨在一旁笑着起哄,声音沙哑却充满兄弟间的义气。「干,顾言澈你这家伙真的是怪物,我以为我们今晚会死在这里,结果你他妈直接把贺景深送进焚化炉!」他挣扎着站起来,用力拍了拍顾言澈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顾言澈的肩头微微一沉,「这下我们总算能睡个好觉了吧?」
顾言澈回握住楚宥真的手,又拍了拍韩以晨的背,眼神温柔却带着未褪去的锐利。他望向窗外,内湖的夜色正浓,远处信义计划区的灯火依旧通明,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这场加密货币的围猎,他们赢了,而且是大胜。贺景深亏损的五亿,将成为他们下一阶段最坚实的弹药。
然而,就在他准备关掉萤幕时,韩以晨的手机再次急促震动,这次不是价格警报,而是一则来自黎蔚然的推播通知。韩以晨点开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萤幕上,是一张尚未发布的头条预览图,标题用鲜红的字体写着,信义区后宫王的加密货币骗局,失业工程师如何用女人的钱割韭菜。配图是顾言澈与楚宥真在战情室内握手的侧影,角度刁钻得像是早就埋伏在窗外。
楚宥真的手指在瞬间收紧,她擡头看向顾言澈,眼中的刚放松的光亮被一层薄薄的寒意覆盖。战情室内刚回升的温度,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