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私人银行家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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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十点四十分,信义计划区的云层依旧低垂,雨后的柏油路面上映着整排玻璃帷幕的冷光。顾言澈与楚宥真刚从金管会证期局的约谈室走出来,两人的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约谈比预期中平静,楚宥真依照顾言澈事先替她准备的三段话术,清楚说明财务预测档的分级控管、外泄版本的异常轨迹以及公司已主动更正重讯并提出增贷预审证明,承办人员没有当场认定内控缺失,只要求在一周内补件说明。那句请补件,在此刻听来等同于暂时过关。

楚宥真紧绷了一整夜的肩线在走出大楼时才稍稍松开,她侧头看向顾言澈,眼底仍残留着熬夜后的血丝,却多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光泽。顾言澈没有多做安慰,只是将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掌心的热度透过肌肤传过去,让她指尖不再颤抖。他的手机在这时震动,来电显示是夏梓瑜。

「约谈结束了?」夏梓瑜的声音一如往常温和,却带着律师特有的精准节奏,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我听法务说承办没有为难妳,很好。但妳们现在还不能放松,贺景深的空单还压在盘面上,跌停那七千张委卖单只是表象,他透过境外券商借券的数量至少是台面上的三倍。中午十二点重讯更正后,股价会反弹,但如果没有足够的买盘承接并且往上轧,他会在反弹时加码,妳们需要一笔过桥资金。」

顾言澈停下脚步,擡头望向对街那栋深灰色商办的顶层,那里有唐聿礼的私人会所招牌,低调得几乎与外墙融为一体。「我手上的六千四百万加上沈若曦能动用的部位,不够轧到他断头。」

「所以我帮你约了唐聿礼。」夏梓瑜的语气多了一丝提醒的重量,「他十分钟前刚从香港中环飞抵台北,本来只打算在台中七期会所待一晚,是我请关品萱以精品晚宴的名义把他留在台北。唐聿礼这个人,你要记住,他不是孟泽维那种会被年薪收买的中间人,他是真正的鲨鱼,只闻血味,不听故事。他在新加坡滨海湾跟香港中环帮家族办公室管钱,利息开得比谁都高,条件也最苛刻,但只要他认定你会赢,他敢把整艘船都押给你。」

电话挂断后,顾言澈转身对楚宥真低声交代两句,让韩以晨先陪她回宏景科技稳定内部,并且盯住中午重讯的发布时间点。楚宥真点头,发梢随着动作轻晃,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你去吧,我等你的消息。」她轻握一下他的手腕,随即松开。

十一点零五分,顾言澈推开位于信义区基隆路巷内那扇没有招牌的黑色钢门。门后是一条铺着深蓝绒毯的长廊,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乌木与皮革香气,恒温空调将温度控制在二十三度,墙面挂着黑白摄影作品,尽头是一间以温润胡桃木与雾面玻璃构筑的会客室。这里是唐聿礼在台北最隐密的据点,不对外营业,只接待身价超过十亿的会员,所有谈话都不会留下纪录。

唐聿礼已经坐在主位上。他穿着一套深蓝色订制三件式西装,布料在灯光下呈现细微的光泽,领带是低调的深灰斜纹,袖口露出半截爱马仕的银质袖扣,头发修剪得整齐,短寸中带着些许灰白,笑容爽朗却让人看不透深浅。他身形精壮,小麦色的肌肤显示长年运动的痕迹,与一般银行家的苍白截然不同。见到顾言澈进门,他主动起身伸手,掌心厚实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顾先生,久仰。」唐聿礼的声音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磁性,语调不疾不徐,「夏律师把你的AI估值平台说得很精彩,说你是这两年台北少数敢在贺景深面前不低头的人。我喜欢这种人,但喜欢归喜欢,生意归生意。今天这笔过桥,我要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顾言澈在他对面坐下,将笔电放在胡桃木桌面上,指尖轻敲桌面,发出沉稳的节奏。「唐先生请说。」

唐聿礼没有立刻开条件,而是替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茶汤呈现透亮的琥珀色,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高山乌龙的焙火香。他推一杯到顾言澈面前,动作优雅,却在眼神交会的瞬间露出鲨鱼般的锐利。「我要三间公司的股权质押。」他开口,语气依旧带笑,却字字如刀,「沈若曦星屿资本的持股、凌若婕精品集团的人才库授权收益权、还有楚宥真宏景科技妳刚帮她保住的那份增资信托,全部设定抵押给我。金额我可以给到两亿,年息十八趴,按日计息,期限十四天。十四天内你若轧不死贺景深,或者股价没有站回月线,这三份质押我直接执行,到时候你不只是回到失业那天,你会连她们三个的信任一起赔光。」

会客室内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半,茶杯边缘升起的热气在冷气中凝成细白的雾。顾言澈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视线落在茶汤的波纹上,脑中系统面板无声展开,唐聿礼的资讯栏位跳动着:忠诚度未定,风险偏好极高,欲望缺口为百分之百的胜率。这个男人不是要利息,他要的是确定自己站在赢家那一边。

就在此刻,会客室的侧门被侍者轻轻叩响,随后推开。贺景深走了进来。他穿着一套铁灰色三件式西装,胸口口袋露出酒红色袋巾,劳力士水鬼在腕间反射出冰冷的光,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的压迫感让原本宽敞的空间瞬间显得狭小。他的发丝后梳得油亮,眼神阴鸷,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身后跟着一名提着公事包的法务。

「唐总,这么巧。」贺景深像是早就知道顾言澈会在这里,目光扫过顾言澈,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我刚从文华东方过来,听说有人想跟你借过桥去轧我的空单。顾言澈,我该说你天真还是愚蠢?拿三个女人的公司去押一场你根本没有胜算的赌局,饮鸩止渴这个词,就是为你这种人发明的。」

他迳自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大而霸道,皮鞋与绒毯摩擦出沉闷的声响,随后将一份列印好的券商借券明细丢在桌上,纸张滑过桌面,停在唐聿礼面前。「唐总,你是聪明人,看看这个数字,我在境外已经借到宏景流通股的百分之九,保证金充足得很。他那点重讯更正的小反弹,我一根手指就能压回去。你把钱借给他,就是把钱丢进黑洞。」

唐聿礼没有去碰那份明细,只是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观赏一场斗兽。他没有表态,却用沉默将压力推回给顾言澈。会客室的灯光柔和,却让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长,贺景深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与唐聿礼清淡的乌木香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种诡谲的对峙氛围。

顾言澈缓缓将笔电转向唐聿礼,萤幕亮起,是一组即时更新的数据仪表板。深色背景上,数条曲线稳定攀升。「唐先生,贺先生说的是昨天的故事。」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Beacon   Lab   AI估值平台的后台,「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平台的真实用户增长。注册企业用户从四百一十二家增加到一千零九十家,日活跃使用率百分之六十七,付费转化率百分之二十三。这些不是简报用的美化曲线,是串接金流与发票系统的实际数据,夏律师已经做过法务核实。」

他点开第二个视窗,是一封附有电子签章的投资意向书,擡头是新加坡主权基金相关的英文字样,签署人是伊芙琳娜。「这是伊芙琳娜女士昨天深夜签署的意向书,她代表新加坡基金,愿意以投后估值八亿台币投资Beacon   Lab,条件是我必须在两周内证明我能守住台湾的资本战。这封信的正本在夏律师那里,副本的验证码可以即时查询。」

唐聿礼的眼神终于出现变化,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指尖点在萤幕的曲线上,仔细核对数据来源的API串接纪录。他是嗜血的鲨鱼,但也是最精于计算的猎人,假数据与真金流在他眼中无所遁形。贺景深在一旁发出一声冷笑。

「漂亮的简报。」贺景深嗤笑,语带嘲弄,「伊芙琳娜那个女人在台北待不到三天,谁知道她是不是跟你演双簧?顾言澈,你以为拿一份意向书就能唬住唐总?中环的人看意向书就像看卫生纸,没有交割都不算数。」

顾言澈没有看贺景深,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唐聿礼脸上,语调沉稳得近乎冷酷。「贺先生说得对,意向书不算数,所以我才需要过桥资金来让它变成算数的交割。」他将仪表板切换到宏景科技的筹码分析页面,「你借了百分之九的流通股去放空,成本均价在跌停价附近,保证金维持率大约一百三十五趴。只要宏景股价从跌停拉到平盘,你的维持率就会掉到一百一十趴,再往上五趴,你就会收到追缴令。我的重讯更正会让股价回到平盘,而唐先生的两亿,会让它直接攻上涨停。」

他阖上笔电,发出轻微的喀擦声,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清晰。他的视线终于转向贺景深,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的淡漠。「你以为你买通孟泽维拿到的是真刀,但那把刀是我磨钝了给你的。你空在一座假山的山顶上,现在还加杠杆往下跳,这不是饮鸩止渴,是你自己把毒酒当成解药喝下去。」

贺景深的脸色在瞬间沉了下去,阴鸷的眼神死死盯住顾言澈,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泛白。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那份假预测的细节,因为那份数字确实是他用来计算放空依据的核心。会客室的空气再度凝固,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与茶杯里逐渐冷却的茶汤表面,映出三人各异的神情。

唐聿礼忽然笑了,笑声爽朗,却带着一种决断的重量。他站起身,绕过桌面,走到顾言澈身旁,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顾言澈肩头微微一沉,却也传递出一种认可的热度。「好,很好。」唐聿礼的声音不再是试探,而是拍板的定锤,「夏律师说你这个人有股不服输的韧劲,我本来只信三成,现在信九成。两亿,十四天,年息我给你降到十二趴,但条件不变,三间公司的质押我照单全收。因为我赌的不是你的利息,我赌的是你能把贺景深这条大鱼拖上岸,到时候我在中环的故事,可比这十二趴精彩多了。」

他转头看向贺景深,笑容依旧豪爽,却多了几分疏离的客气。「贺总,抱歉了,商场无父子,谁的数据漂亮,我就跟谁。这笔生意,我跟顾先生做了。」

贺景深猛地站起身,椅脚在绒毯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唐聿礼,又盯着顾言澈,眼中的嫉恨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唐聿礼,你会后悔的。」他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顾言澈,你以为借到钱就能赢?我会让你知道,在信义区,谁才是制定规则的人。中午十二点,我等着看你的重讯怎么变成笑话。」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借券明细,转身摔门而去,沉重的木门撞击声在长廊中回荡,侍者连忙低头退开。会客室内只剩下顾言澈与唐聿礼两人,茶香重新占据主导,窗外的天光透过雾面玻璃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并肩映在墙上。

唐聿礼重新坐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推过一份早已备好的质押文件,纸张雪白,条款密密麻麻。「签吧,签完两亿在一小时内进你帐户。」他看着顾言澈拿起笔,指尖稳定的样子,眼中闪过赞许,「我很好奇,你明明可以找伊芙琳娜直接拿钱,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来找我?」

顾言澈在落款处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因为伊芙琳娜的钱带着她的名字,唐先生的钱只带着利息。」他擡头,嘴角扬起一个极淡却充满掌控感的笑意,「而且,我需要一个见证人,见证贺景深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轧到断头的。」

十一点五十八分,手机震动,中午重讯的倒数计时开始。唐聿礼举起茶杯,与顾言澈轻轻一碰,瓷器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亿的过桥资金,已经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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