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律师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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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四十七分,信义计划区的天色已经完全沉进夜色里,松仁路与松智路之间的玻璃帷幕大楼一栋接着一栋亮起,冷白色的办公室灯光与暖黄色的餐厅灯光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交错,整个街区像是一座被精密程式控制的巨大灯箱。捷运市政府站的出口,人潮比白天更拥挤,下班的白领、赶着赴约的业务、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混在一起,手里的手机萤幕亮着,讯息声与车流声叠成一种台北夜晚特有的、过度清醒的嗡鸣。

顾言澈把共同工作空间的铁卷门拉下一半,回头对还在收拾数据线的韩以晨交代了一句。

「今晚我去见夏律师,妳帮我把赫尔默斯的税务试算表再跑一次,特别是联邦学习的分润若被认定为权利金,营业税的部分会怎么跳,夏梓瑜一定会问。」

韩以晨把笔电塞进背包,擡头看他,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熬夜的血丝,却还是忍不住多叮咛两句。

「顾言澈,你等一下见的那个夏梓瑜,我上网查过,她是那种帮上市柜公司挡金管会关切函的狠角色,收费贵到吓死人,一小时两万起跳,而且从来不接私人恩怨的案子。沈若曦这次愿意把她让出来给你,表示她真的把你当自己人了,你别在人家面前还端什么工程师的硬骨头,该低头就低头。」

顾言澈点头,把深灰色西装外套穿上,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一颗,领带重新系紧,整个人从共同工作空间那个卷袖写程式的创业者,切换回适合走进私人会所的模样。他拍了拍韩以晨的肩,转身走进夜色里,皮鞋踏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

沈若曦给的地址不在任何公开的地图上,只有一行字,信义路五段底,私人会所,报夏小姐的名字,唐先生会带你进来。顾言澈依照指示走到一栋外表看似普通商办的大楼前,大楼一楼是精品钟表与私人银行的橱窗,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男子站在内侧,对他微微颔首。

「顾先生吗,夏律师已经到了,唐先生交代直接带您上顶楼。」

私人电梯不需要按键,感应卡刷过后直接上升,四周是雾面黑钢与胡桃木,轿厢内没有广告,只有淡淡的桧木香气与极轻的音乐。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顶楼会所的空间被刻意压低了灯光,整面落地窗外是台北一〇一与整个信义区的夜景,近到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那些在高空闪烁的航空灯。室内铺着深灰色地毯,中央是一张厚重的原木长桌,桌上摆着一套完整的功夫茶具,白瓷杯、紫砂壶、炭炉,热水在壶中低低滚动,冒出细细的白雾。角落的音响放着极轻的爵士钢琴,书柜里摆满原文法律书籍与几个看不出年代的陶器,整个空间安静、隐密、温暖,与楼下喧嚣的捷运与车流完全隔绝。

夏梓瑜就坐在长桌的一侧。

她今晚穿着一套米色的针织套装,外面披着一件剪裁柔软的浅驼色风衣,及肩的黑直发自然垂落,淡妆,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妆容与衣着都刻意收敛,却反而衬出她知性典雅的气质。三十八岁的她坐在那里,不像沈若曦那样带着冰山的压迫感,也不像凌若婕那样用香气与曲线去捕捉视线,她的美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安定感,举手投足都让人放松,却又让人不敢随意造次。她正在低头用温水烫杯,动作细致而流畅,听见脚步声才擡头,对顾言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顾先生,初次见面,我是夏梓瑜。」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圆润,带着一种长期在法庭与董事会之间磨练出来的从容,「若曦跟我提过你很多次,说你是她这几年见过最特别的技术顾问,今晚总算见到本人了。请坐,别客气,我刚煮好一壶梨山乌龙,适合晚上喝,不会影响睡眠。」

顾言澈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接过她递来的温热茶杯,掌心立刻感受到白瓷传来的温度。这种被妥善款待的感觉,与沈若曦那种带着占有欲的照顾完全不同,是一种不带任何索求的、纯粹的善意。

「夏律师,谢谢妳愿意在晚上拨时间见我,我知道妳的时间很宝贵。」顾言澈开口,语气诚恳,没有多余的客套,「若曦说妳能帮我看一下目前工作室的股权与金流架构,我带了合约与资本额的资料,还有今天下午《资本志》访谈的录音节录。」

夏梓瑜轻轻点头,没有立刻谈法律,而是先替他斟茶,茶汤金黄清澈,香气在两人之间散开。她把一小碟手工芝麻饼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顾先生,你先别急,我们有整个晚上的时间。」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啜一口,目光透过薄薄的雾气看着他,眼神温柔却带着审视,「我先说清楚我的角色,若曦请我来,不是来帮你掩饰什么,也不是来帮你对抗媒体。我是律师,我只看法规与风险,感情的事我不干涉,商场的胜负我也不选边站。我会把你现在这盘棋的每一步都摊开来给你看,哪里是活路,哪里是陷阱,你自己决定要怎么走。」

顾言澈捧着茶杯,点头,背脊不自觉挺直。眼前这位女性的气场很奇妙,明明语气温柔,却让人立刻收起所有轻浮的念头,只想把最真实的状况交给她判断。

夏梓瑜放下茶杯,从身旁的公事包中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抽出两张纸,一张是Beacon   Lab的公司登记资料,一张是顾言澈与星屿资本的技术顾问合约节录。纸张被她用指尖轻轻抚平,动作优雅。

「我看了你工作室的资料,资本额五十万,负责人是你个人,股东只有你与你那位技术合伙人韩以晨,这是很典型的工程师创业,轻、快、便宜,但也很脆弱。」她擡头看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开始带上法律人特有的精准,「以你现在的声量与资金流,这个架构撑不了三个月。」

顾言澈皱眉,身体微微前倾。

「愿闻其详。」

「第一个地雷,是实质受益人。」夏梓瑜用指尖点在公司登记表的负责人栏位上,「你从境外信托汇入的那笔资金,虽然你对媒体说是技术授权收益,但在金管会与国税局的眼里,只要资金来自境外信托,又在短时间内用于支付共同工作空间、设备与云端算力,就会被列入实质受益人申报的审查重点。尤其是你与星屿资本的增资案时间重叠,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会计师或记者,只要去调公开资讯观测站与经济部商工登记,就能把这条线连起来。到时候不是《资本志》要你解释,是金管会发函请你说明资金来源,你必须拿出完整的完税证明、技术授权合约与信托成立文件,缺一个,帐户就可能被列为警示。」

顾言澈的喉结动了一下,捧着茶杯的手指收紧。这些事他在内湖科技园区写程式时从未想过,那时他以为只要程式对、数据对,世界就会对。现在他才明白,资本世界的规则比演算法复杂得多。

夏梓瑜没有停,继续翻到合约的报酬条款。

「第二个地雷,是关系人交易与闭锁期。」她指着分润比例那一行,「你这份顾问合约的分润,表面上是依增资成功与否给付,但在证交所的认定里,你与沈若曦已经是公开的伴侣关系,那么你与星屿资本之间就可能被视为关系人。关系人之间的顾问费若高于市场行情,或没有经过独立董事的特别决议,就会被认为有利益输送的疑虑。你这份合约虽然有独立董事签名,但签署时间是在你们公开关系之前,时间差只有几天,这在未来的股东会上,很容易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贺景深那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股东会上丢这种资料,一丢,你与若曦都要被检视。」

贺景深三个字被她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说出,却让室内的温度仿佛降了一度。顾言澈想起白天在共同工作空间,沈若曦提起这个名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那我该怎么补强?」顾言澈放下茶杯,语气已经完全是求教的姿态。

夏梓瑜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赞许,赞许他的坦诚与快速的理解力。她从文件夹里再抽出一张手绘的架构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三层结构,最底层是Beacon   Lab,中间是一家闭锁型股份有限公司,最上层是一个员工信托与境外控股的组合。

「你需要把现在的独资工作室,改制为闭锁型公司,设定技术作价与投票权分离。」她用笔尖在图上移动,「把你的AI估值平台作价为无形资产入股,占比拉高,同时设定特别股,让你在增资时不会被稀释。境外信托的那笔钱,不要直接汇入公司帐,要先进控股公司,再以增资名义进来,这样金流轨迹才完整。另外,你与若曦、与未来的投资人之间,都要签署一致行动人与利益回避声明,把私领域与公领域切干净。切得越干净,媒体就越没有缝隙可以钻。」

顾言澈看着那张图,眼中慢慢亮起光。这不只是法律建议,这是一整套帝王学的基础建设。过去他以为倍返系统给的是一千八百万,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倍返,必须有一个能承载十倍资金的容器,否则再多的钱也只是流沙。

他擡头看向夏梓瑜,眼神里已经带上真正的敬意。

「夏律师,谢谢妳,这比我预期的完整太多了。我原本以为妳只会提醒我怎么回应媒体。」

夏梓瑜把那张图推到他面前,让他收好,随后替他再斟一杯热茶,语气转为更柔和、也更语重心长。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透过他三十岁的外表,看见了那个在夜雨中被裁员、被分手的年轻工程师的影子。

「顾言澈,我多嘴一句,不是以律师的身分,是以一个比你多走几年资本圈的姊姊的身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温柔,「我听若曦说过你的系统,虽然我不知道细节,但我看得出来,你现在走的是一条用人心做杠杆的路。你每一次投资,无论是资金还是感情,对方都会给你回报,亲密度越高,回报越高,对不对?」

顾言澈的背脊瞬间绷紧,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收缩。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外人如此精准地描述倍返系统的核心规则,而且是用一种完全去神秘化的、近乎心理学的方式。他的系统面板在夏梓瑜头顶浮现,数值稳定得异常,好感度六十八,信任度七十五,压力指数却只有二十,欲望缺口那一栏,写的不是填补,而是守护。

「妳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你的系统长什么样子,但我看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夏梓瑜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打断他,眼神没有任何贪婪或嫉妒,只有清明,「信义区这些年,来来去去的年轻才俊,哪一个不是靠着让女人信任、让男人佩服来募资的?只是你的工具更直接,更有效。但顾言澈,你要记得,倍返的本质不是钱,是人心。人心这种东西,你真诚地投资,它会用十倍的忠诚回报你,你若把它当提款机,玩弄它、计算它,它也会用同等的比例反噬你。到时候不只是钱倒扣,你会失去让人愿意相信你的那种气场,那比破产更可怕。」

这段话像是一根温热的针,精准地刺进顾言澈这几周以来最隐密的焦虑。他确实在计算,计算沈若曦的好感度,计算凌若婕的欲望缺口,计算楚宥真的压力指数,他把每一次拥抱与占有都换算成倍率。这让他快速崛起,却也让他在深夜独处时,偶尔会分不清自己对沈若曦的温柔,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对九倍返还的期待。此刻被夏梓瑜这样不带责备地点破,他反而感到一种被理解的松弛。

「我明白了。」顾言澈低声说,声音有点哑,「我会记得,投资之前,先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对这个人好,而不是先算倍率。」

夏梓瑜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她伸手,极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个触碰短暂、温暖、没有任何暧昧,像是姊姊对弟弟的鼓励。她的指尖微凉,却让顾言澈感到一种久违的、被单纯关怀的安定。

就在这时,会所内侧的木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唐聿礼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脸上带著白天少见的凝重。

「夏律师,顾先生,不好意思打扰。」唐聿礼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刚柜台收到一封金管会的非正式询问传真,是透过联合征信转来的,查询对象是Beacon   Lab与顾言澈先生本人,查询项目包括近三个月的境外汇入与关系人往来。发文单位没有盖章,只是一个例行性关怀的口吻,但时间点很巧,就在《资本志》专访后两小时。」

夏梓瑜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接过平板快速扫视,嘴角维持着那个温和的弧度,只是眼神已经转为律师在法庭上的冷静。

「果然来了,比我想的还快。」她把平板转向顾言澈,萤幕上是一份格式极为正式的询问函,擡头是金融监督管理委员会,内容只有短短五行,却每一个字都像尺规一样精准,「顾言澈,这就是我刚刚说的实质受益人审查,有人把你的资料递出去了。递的人不一定是《资本志》,也可能是想让《资本志》去写的人。你看,这里的查询项目,把你的户籍地址、税务级距与星屿增资案的日期全部并列,这表示对方已经把你的底细摸得很细。」

顾言澈接过平板,指尖在冰凉的萤幕上划过,胃部慢慢收紧。他想起系统面板上那条预警,境外信托四个字,此刻不再是媒体的钓鱼,而是变成一张盖着公家机关印鉴的纸,悄无声息地贴在他的门上。会所外,台北一〇一的灯光依旧璀璨,信义区的夜景美得像一幅橱窗,但橱窗的背后,那些看不见的监视器已经开始转动镜头,对准了他这个刚刚闯进来的新猎物。

夏梓瑜把茶壶的炭火调小,让茶汤保持在最适口的温度,然后从公事包中拿出一张名片,名片是纯白色的,只有她的名字与一组私人号码,没有任何头衔。

「别慌,这只是关怀,不是调查。」她把名片放在他手心,掌心的温度透过纸张传来,「你今晚回去,把我刚刚说的闭锁型架构与完税证明准备好,明天早上九点,我会亲自去金管会帮你说明。在那之前,任何媒体、任何自称是公家机关的人打给你,都不要回应,全部转给我。这张名片上的号码,二十四小时都能打通。」

顾言澈握紧那张名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过去他面对的是程式码的错误,现在他面对的是人心的棋盘,而眼前的这个女人,愿意做他这盘棋里最稳定的那颗棋子。

系统的光幕在夏梓瑜头顶无声地刷新,一行新的标签浮现,不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一种被系统认可的、温暖的颜色。

【夏梓瑜   信任度   已达可信任中立方门槛   已解锁   法律后盾   权限】

【备注:不带欲望的守护者   倍返反噬时可提供豁免咨询一次】

夜色更深,会所的落地窗映出两人的剪影,茶香在空气里缓缓流动,宁静得近乎诡谲。顾言澈知道,从这一杯茶开始,他不再只是一个靠着倍返赚钱的工程师,他必须学会做一个能让人心甘情愿留下来的掌棋者,否则,下一次飞来的就不会是一张关怀函,而是一把真正见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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