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嗯……受不了了……我不行了……”
白日里的万翠楼,忽然响起一声百转千回的娇吟。
若换作夜里,这点动静实在算不得什幺。
毕竟这里是万安城最大的销金窟。
三层高的楼阁一到入夜,灯火能从街头亮到街尾,丝竹管弦彻夜不歇。楼里最红的姑娘,一夜身价便够寻常人家吃上半年。
可眼下才刚过午时。
昨夜的脂粉香尚未散尽,万翠楼却早已褪去了灯红酒绿。
大堂空空荡荡。
几个伙计搬着长凳擦桌扫地,有人踩上木梯,将昨夜撞歪的灯笼一盏盏扶正。跑堂的抱着喝剩的酒坛往后院送,洒扫婆子蹲在雕花栏杆旁,擦着上头留下的胭脂印。
人人各忙各的。
安静得只剩扫帚拖过地面的沙沙声。
以及算盘珠偶尔响起的脆响。
噼啪。
高高的账柜后,一个年轻姑娘低头翻着账册。
她左手压着账页,右手拨算盘,算得专心。
二楼又是一声。
“啊……公子,轻、轻些……”
算盘停了一瞬。
姑娘擡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
噼啪噼啪。
继续算。
大堂里甚至没有一个伙计擡头。
二楼东侧第三间房里,那动静却愈演愈烈。
“嗯……爷……”
“啊……公子……”
一道娇,一道软,尾音一个比一个长。
雕花大床上,两名年轻女子鬓发微乱,衣不蔽体。一个扶着床柱,一个伏在锦被边,皆是面颊泛红,使出浑身解数叫得娇声婉转。
床上却没有什幺寻欢作乐的客人。
只有一个男人。
男人正对大床而立。
一身玄红长袍穿得严丝合缝,腰封束得利落,乌发高束,右手握着一根细长教鞭。
听了片刻,他眉头微皱。
教鞭往桌沿轻轻一点。
“停。”
两道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骤然安静。
两个女子赶紧坐直。
男人看了她们片刻。
“再来。”
两人一愣,只得重新摆好姿势。
“啊……公子……”
“嗯……爷……”
不到三息。
“停。”
两人再次闭嘴。
男人眉头皱得更深。
“你们两个,怎幺叫得一个样?”
红绡愣了愣。
男人淡淡道。
“腔调、停顿,连换气的地方都一样。”
他问:“同一个人教的?”
两人点头。
“风月楼的王妈妈。”
男人了然。
“难怪。”
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
“浮夸有余。”
顿了顿。
“俗而不媚。”
两名女子脸色同时一僵。
站在一旁的万翠楼掌柜沈俏娘,嘴角的笑也跟着僵了一瞬。
她今日穿了件绛紫色褙子,发间簪着赤金孔雀钗,虽已年过三十,眉梢眼角依旧风韵十足。
听见这句,她非但没恼,反倒赔了笑。
“顾先生再仔细瞧瞧。”
她往床上一指。
“这两个可是我花大价钱从风月楼挖来的红倌人。红绡,玉桃,在那边虽算不上头牌,也都是有名有姓的。”
顾怀章没说话。
沈俏娘继续道:
“我原想着,她们底子好,又有经验,也省了从头教起的工夫。三日之后重新挂牌——”
她竖起一根手指。
“一等。”
陆怀章擡眼。
“一等?”
“正是。”
“挂三等倒有可能。”
沈俏娘脸上的笑顿时淡了。
“先生别吓我。”
顾怀章语气平静。
“寻常客人看个热闹,这套做派够了。”
细鞭在他指间轻轻一转。
“可你万翠楼的一等牌,接的是什幺人?”
沈俏娘不说话了。
能来万翠楼点一等牌的,不是豪商巨贾,便是世家公子,偶尔还有些不能明说身份的贵客。
这些人花银子从不手软。
眼睛却比谁都挑。
顾怀章淡淡道:
“花几十两、上百两银子来这里的人,不会花钱看风月楼教出来的旧把式。”
沈俏娘嘴角一抽。
“那岂不是——”
“亏了。”
门口忽然有人接了一句。
屋里几人同时转头。
方才坐在楼下账柜后的姑娘抱着账册站在门边,怀里还夹着那只乌木算盘。
“谢清蘅。”
沈俏娘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姨母在这儿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谢清蘅很自然地道:
“听见‘亏’字,就上来了。”
沈俏娘:“……”
顾怀章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原来是沈俏娘的外甥女。
灰青衣裙,素木簪,模样倒是清秀,只是在万翠楼这种美人扎堆的地方,实在算不得惹眼。
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谢清蘅已经低头拨起算盘。
“红绡赎身五百两。”
噼啪。
“玉桃四百两。”
噼啪。
“新裁衣裳、首饰、胭脂水粉,一共六十七两。”
“昨日新送来的香露八两。”
“再加上这三日——”
“阿蘅。”
沈俏娘沉下声音。
谢清蘅擡头。
“闭嘴。”
“哦。”
她果真闭了嘴。
手里的算盘却仍旧噼里啪啦地响。
顾怀章听着那阵算盘声,又扫了她一眼。
沈俏娘的外甥女。
还是个管账的。
难怪一开口便是银子。
仅此而已。
“下来。”
红绡和玉桃连忙下床,整理好衣襟,一左一右站到他面前。
顾怀章先看红绡。
红绡生得高挑,眼睛细长,眼尾天然微微上扬。
她早已习惯被人打量。
顾怀章目光落过来时,她下意识弯起唇角,肩膀微斜,腰也跟着软下来。
一整套迎合讨巧的做派熟练至极。
顾怀章手里的细鞭轻轻点在她肩侧。
“站直。”
红绡一愣。
依言站直。
“别笑。”
她唇边的笑僵住。
“看我。”
红绡擡眼。
“下巴低一点。”
她慢慢压低下巴。
不过三句话。
屋里的感觉忽然变了。
方才还娇声软语的女人,此刻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不笑。
不扭。
也不刻意抛什幺媚眼。
眼尾天然带着的那点锐意反而全显了出来,竟平白生出几分高高在上、难以亲近的冷艳。
沈俏娘眼睛顿时亮了。
顾怀章却只道:
“以后少笑。”
红绡怔住。
“我?”
“尤其别学人撒娇。”
“为什幺?”
“你的长处不在软。”
细鞭在她肩侧一点。
“在冷。”
红绡半晌没说话。
顾怀章已经转向玉桃。
“你。”
玉桃立刻挺直腰。
“我也不许笑?”
顾怀章皱眉。
“谁说的?”
“……”
“笑。”
玉桃一愣。
“什幺?”
“笑给我看。”
她下意识弯了弯眼。
这一笑,脸颊两边浅浅陷出两个梨涡。
顾怀章点头。
“就这样。”
玉桃茫然道:
“这样便行?”
“这才是你的东西。”
顾怀章看着她。
“你脸圆,眼睛也圆,声音又轻。硬学红绡那种艳,只会显得做作。”
“你要学的不是勾人。”
玉桃问:“那是什幺?”
“让人觉得你好亲近。”
“再让他以为——”
顾怀章停了一下。
“你只对他亲近。”
玉桃眨了眨眼。
沈俏娘已经听明白了。
“所以她们两个……”
“全教反了。”
顾怀章道。
“红绡本该冷,偏偏教她软。”
“玉桃本该甜,却非让她学艳。”
他手里的细鞭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花有百态,人有千姿。非要把人人都教成一个模样,才是糟蹋东西。”
噼啪。
算盘声又响了。
顾怀章侧目。
阿蘅低着头,小声念:
“若真能挂上二等牌,一晚便是六十两……”
沈俏娘眼皮一跳。
“你又算什幺?”
“算几晚回本。”
“……”
万安城的风月场里,有一个特殊的称呼。
凡初次挂牌、重新入籍定牌,又或者如红绡、玉桃这般,从别家转来、需要重新定级的姑娘,皆统称为——
初女。
这里的“初”,并非指未经人事。
而是重新挂牌,重新定价,重新叫客人记住她是谁。
至于品鉴官,便是专门替这些姑娘重新定路子的人。
看姿容,看身段,听声音,摸脾性。
找出每个人身上最出挑、最独一无二的那一点,再扬其所长,避其短处。
教她们如何说话,如何走路,如何穿衣,又如何让人过目不忘。
说得风雅些,是品人。
说得直白些——
便是擡身价。
路子定对了,一个三等姑娘,可以上二等。
二等,也能再上一等。
若真遇到天资极佳的,甚至能一朝扬名,成为万金难求的头牌花魁。
姑娘身价一路水涨船高,东家自然也赚的盆满钵满。
而顾怀章,便是万安城这一行里最出名的那一个。
沈俏娘花了不小的代价,才把人请进万翠楼。
虽说名义上他是在这里做事,可真论起姑娘该怎幺教、牌子该怎幺挂,沈俏娘也极少驳他的判断。
她立刻问:
“先生既然看出了症结,可还有法子?”
“有。”
沈俏娘眼睛顿时一亮。
“我就知道。”
她忙转向红绡与玉桃。
“还不快谢先生?”
两人自然明白,三等牌与二等牌之间,差的远不只是牌子上的一个字。
差的是客人。
是银子。
更是往后的身价。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福身。
“请先生赐教。”
顾怀章却没应。
“先别急着谢。”
两人擡头。
“你们想不想上二等牌?”
红绡先点头。
“想。”
玉桃也赶紧道:
“自然想。”
“那这三日,不接客。”
沈俏娘眉头一跳。
阿蘅的算盘也停了。
“不穿风月楼带来的旧衣,不用从前惯用的脂粉。”
“那些走路、说话、笑、哭、取悦人的法子,也都先停了。”
玉桃忍不住问:
“那我们学什幺?”
“从头学。”
两人脸色微变。
顾怀章道:
“红绡学红绡的。”
“玉桃学玉桃的。”
“谁都不许再学别人。”
屋里安静片刻。
红绡咬了咬牙。
“若照先生的法子,三日后真能挂二等?”
“我只能告诉你该怎幺走。”
顾怀章看她。
“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
红绡沉默片刻。
“我学。”
玉桃也道:
“我也学。”
沈俏娘顿时眉开眼笑。
“有顾先生亲自教你们,别说二等,便是一等——”
顾怀章看她一眼。
沈俏娘立刻改口。
“二等。”
“二等就很好。”
阿蘅在旁边小声道:
“二等已经能回本了。”
沈俏娘:“……”
顾怀章擡了擡手中的细鞭,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既然如此。”
“两位姑娘的第一课——”
红绡神色一肃。
玉桃也赶紧屏住呼吸。
连阿蘅都从算盘后擡起了头。
顾怀章看着二人。
“闭嘴。”
屋里静了一瞬。
玉桃没反应过来。
“……啊?”
顾怀章擡眼。
“从现在起,三个时辰,不许叫。”
玉桃瞪大眼。
红绡也有些发懵。
“谁再让我听见一声方才那种动静——”
细鞭在桌沿轻轻一点。
啪。
“重学一天。”
红绡:“……”
玉桃:“……”
门边算盘珠忽然一响。
噼啪。
阿蘅飞快算了一下。
随即一本正经提醒:
“多学一天,便多一天吃穿用度。”
两个姑娘齐齐看向她。
阿蘅抱紧算盘。
“所以二位最好忍住。”
沈俏娘闭上眼,擡手按住额角。
顾怀章淡淡道:
“开始。”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再过几个时辰,这座白日里空旷安静的万翠楼,便会重新点亮千万盏灯。
丝竹起。
酒香散。
美人倚栏。
客似云来。
而两个刚从风月楼挖来的红倌人,进万翠楼后学的第一件事,竟然是——
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