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二十七分，我把车停进忠孝东路璞邸的地下停车场。
这间汽车旅馆在台北算是传说等级，外面看起来就是一栋很低调的灰黑色建筑，没有霓虹灯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金色LOGO，懂的人才知道这里一晚要两万八起跳，房间不对外接散客，全部采预约制，隐私做得比天母那些豪宅还要夸张。入口的车道是独立的，每个车库都有电动铁门，从车上下来直接就是电梯，直通房间，狗仔跟跟拍的计程车根本进不来。
我提早了半个多小时到。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习惯把所有会出变数的事情都提前处理掉。就像我以前在做新创的时候，上线前一定会提早三小时进机房，确认每一条线路。我把保时捷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冷气还开着，车内很安静，只有中控萤幕的时间在跳。后照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黑色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没有打领带，手腕上的表是那支百达翡丽，五年前买的，现在已经停产。我看起来还是那个在萤幕后面用十艘星海战舰把所有人砸到闭嘴的顾承宇，表情很稳，眼神很冷，可是我放在排档杆上的手指却一直在轻轻敲，节奏有点乱。
我其实有点燥。台北今天一整天都在下那种不会干的闷雨，早上出门时捷运站挤满人，空气里全部都是湿毛巾跟雨伞的味道。下午我在内湖的办公室开会，整个人心思都不在财报上，满脑子都是那句私讯。白蕾丝。那三个字从凌晨两点之后就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到我连喝咖啡的时候都会分心。我知道那是她经纪公司包装的手段，知道那是人设的一部分，可是我还是会去想，她在传那句话的时候是用什么表情，是跟直播时一样对着镜头甜笑，还是真的有点脸红。
我推开车门，电梯已经在等了。这里的服务人员训练得很好，不会多看你一眼，也不会多问一句话。我报了房号，1608，对方只是点头，帮我按了十六楼，递给我一张黑色的房卡，然后就退开了。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我的全身，我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衬衫没有皱，头发有整理过，身上只有很淡的木质调香水，是她之前在直播间说过喜欢的味道。我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在笑自己，顾承宇，你什么时候为了见一个女人这么仔细了，你以前约会连香水都懒得喷。
电梯到十六楼，门打开，我以为会是走廊，没想到迎宾厅里已经有人坐在那里。
是孙乐妍。
她坐在那张深灰色的绒布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穿着一整套黑色的紧身套装，裙子窄到刚好包住膝盖，黑色高跟鞋的鞋尖很尖，头发是俐落的鲍伯短发，浏海整齐，嘴唇是那种很饱和的正红色。她看见我，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杯子放下，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标准，很职业，跟她在直播间聊天室里打官方式感谢词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先生，你很准时。」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是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还以为像你这个等级的金主，通常会让女生等。」
我没有马上回话，只是把手插进口袋，看着她。她比我想像中更瘦，脸上的妆很完美，却遮不住眼下的疲惫感。这是一个把自己也当成商品在经营的女人，从头发到指甲，每一寸都是算过的。
「孙小姐在这里等我，应该不是为了帮我带路。」我说。
孙乐妍轻笑一声，拿起放在旁边沙发上的一个黑色资料夹，但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点着封面。「聪明。我只是来提醒一下游戏规则，毕竟蜜娜是我们公司现在最赚钱的艺人，一百三十五万订阅，全站第一，她的价值你比我更清楚。」她擡起眼，眼神直接对上我的，没有闪躲。「验货这件事情，在我们这个圈子，叫做售后服务。你花了七百三十万，你有资格要求这个服务，但服务有服务的范围。」
我皱了一下眉，没有打断她。
「第一，严禁任何录影录音，不管是手机还是针孔，只要被我们发现，合约直接作废，律师会马上处理。」她说话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压迫感。「第二，今天晚上的事情，不得对外泄漏，不管是对朋友还是对社群，一个字都不行。平台对这个抓很严，你也不想明天就在Dcard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结束之后，不得纠缠。」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红唇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知道顾先生你跟其他小男生不一样，你是做数据的，你懂投资报酬率。」她身体微微往前倾，语气放得更柔，却更刺人。「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蜜娜是我们包装出来的商品。她的清纯，她的色气，她那句承宇哥哥，都是团队开会讨论出来的设定。连她那件白蕾丝，都是艾莉根据你的喜好去挑的。她很专业，她会让你今天晚上很满意，但你不要把专业当成真心。」
那句话刺了一下我的胸口。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我花了这么多钱，当然知道什么是包装，什么是人设。我比谁都清楚流量是怎么被操作的，什么时候该让她叫，什么时候该让她哭，都是数据。可是从凌晨那则私讯之后，我心里一直有个很不舒服的期待在发酵，我期待她有一部分是真的，不是演的。而孙乐妍现在用一种很温柔却很残忍的方式，直接把那个期待踩碎，告诉我，你买到的就是一场很贵的演技。
「如果只是商品，为什么要让我来验货。」我看着她，声音比刚刚更冷了一点。「直接让我在萤幕前面继续刷礼物不是更安全？」
孙乐妍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样问，她把资料夹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因为榜一需要被喂养。陆子豪那边已经刷到三百多万了，他昨天在年度结算夜连刷了五十发火箭，私下也一直透过房管在问价钱。我们必须让最有价值的客户感受到差异化服务，不然明年的合约要怎么谈。」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很清脆。「顾先生，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懂，这就是一场维系关系的公关活动。你得到你要的体验，蜜娜拿到她的年度榜一分润，公司拿到续约，一举三得。不要想太多，对大家都好。」
她说完，从我身边走过，身上那股很浓的精品香水味飘过来，有点呛。我没有回头，直到听见她的高跟鞋声走进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迎宾厅又恢复安静，空气里还残留着她的香水味，让我有点烦躁。我讨厌她说得对的地方，她把一切都讲得很现实，很干净，把欲望包装成合约，把心跳包装成分润。可是她越是这样讲，我就越想推开那扇1608的门，去确认门后面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全部都是假的。
我走到1608门前，房卡感应的声音很轻，滴的一声，门锁开了。我没有马上推开，我先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两个女生的对话，很小声，隔着门有点模糊，但我还是听得出来。
「妳很烦欸，蜜娜，妳睫毛不要一直眨，胶都还没干。」那个声音有点凶，可是很亲，是张艾莉。我认得她，蜜娜的同居闺蜜兼化妆师，两个人从大学就住在一起，信义区那间合租公寓的照片我看过很多次。
「可是很痒嘛，艾莉妳轻一点啦。」另外一个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有点撒娇，是蜜娜，可是跟直播间里那个嗲到发腻的声音不一样，这个声音更小，更真，有点素。「而且我好紧张喔，我这样素颜会不会很丑，承宇哥哥会不会觉得我跟直播差很多。」
「丑个屁，妳素颜比妳浓妆好看一百倍好不好，妳那个假睫毛跟眼线浓到我每次帮妳卸都要卸十分钟，妳知不知道。」张艾莉的声音有点没好气，却很温柔。「还有，我警告妳喔林婕妤，妳不要又给我晕船。上次那个榜三妳就晕一次，哭了三天，这次这个可是七百万的榜一，妳要是晕下去，我看妳怎么收拾。」
林婕妤，是蜜娜的本名。我很少听到有人这样叫她，连孙乐妍都只叫她蜜娜。可是张艾莉这样叫的时候，感觉很不一样，像是在叫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个帐号。
「我没有要晕船啦，我只是...」蜜娜的声音变得更小，我必须把耳朵贴近一点才听得清楚。「我只是觉得他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刷礼物都只会叫我脱快一点，只有他会等，会看，会...我不知道啦，反正我就是有点期待。」
张艾莉叹了一口气，声音软下来。「我知道妳期待，但妳要记得，期待跟晕船是两回事。今天晚上妳就当作是一次工作，把他服务好，让他开心，然后回来我们再说。听到没有，工作，专业一点，不要把心放进去。」
「好啦，我知道啦，张老师。」蜜娜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却让我的胸口紧了一下。那不是营业的笑，是真的在笑。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
房间里的灯光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精品汽车旅馆会是那种很情色的暗红色灯光，结果1608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很柔和，像高级饭店的房间，空气里有淡淡的扩香味道，不是那种廉价的情趣香精，是很干净的白麝香跟一点点木质调，闻起来很舒服，让人想待很久。房间很大，一进去是客厅，旁边是落地窗，窗帘拉上一半，可以看见外面忠孝东路的车流，但从外面绝对看不进来。最里面是一张很大的圆床，床单是纯白色的，铺得很平整，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浴缸，是那种可以坐两个人的日式桧木浴缸，里面已经放好水，还飘着几片花瓣。
然后我看见她们。
张艾莉站在化妆台前，手里拿着卸妆棉，身上穿着很简单的宽松T恤跟短裤，雾灰色的鲍伯头看起来很随性，脸上没有什么妆，就是一个很亲切的邻家女孩。她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把手里的卸妆棉丢进垃圾桶，对我点了一下头，眼神有点防备，也有点打量。
「顾先生，你来了。」她的语气很直接，没有多余的客套。「蜜娜刚卸完妆，妳自己看吧，我先出去。」她说完，转头对着坐在床边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放得很轻。「婕妤，我在楼下咖啡厅等妳，有事打给我。记得我刚刚说的，专业一点，别晕。」
坐在床边的蜜娜擡起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真的停了一下。
我看过蜜娜上千次，直播间里的她永远是浓妆，长卷发用电棒卷得完美，假睫毛又长又翘，眼线拉得很长，嘴唇是滋润的粉红色，脸上有很重的滤镜，皮肤白到没有毛孔。可是现在坐在床边的蜜娜，完全不一样。
她的头发没有卷，就是很自然地披在肩上，有点微湿，应该是刚洗过。脸上的妆全部卸掉了，假睫毛拿掉了，眼线也擦干净了，露出原本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直播时那么夸张的大，却更清澈，眼角那颗泪痣在素颜的脸上变得更明显，淡淡的，像是点上去的。她的嘴唇没有擦口红，是自然的淡粉色，有点干，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她的脸有点疲惫，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那是长期熬夜直播留下的痕迹，可是整个人看起来更小，更软，更真实，像一个大学生，而不是一个百万订阅的欲望女神。
她身上穿着那件白蕾丝内衣。是我说过喜欢的那件，很薄的蕾丝，肩带很细，胸前的布料是半透明的，可以隐约看见里面小巧粉嫩的乳尖，腰间的镂空设计露出她平坦的小腹跟纤细的腰线，底下是一件同样是白蕾丝的小内裤，很小件，边缘是荷叶边，她的腿很长，白皙，膝盖有点泛红，像是因为紧张而一直在摩擦。那件内衣穿在浓妆的蜜娜身上会很色气，穿在现在这个素颜的她身上，却有种很矛盾的清纯跟色情混在一起的感觉，让人更想弄脏她。
她看见我盯着她看，脸颊慢慢红起来，一直红到耳根，双手有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抓住了床单的一角，声音很小，却很清楚地传到我耳朵里。
「承宇哥哥...你来了。」她没有用直播间那种很嗲的语气，她的声音有点抖，有点沙，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太紧张，尾音带着一点颤。「艾莉说我这样素颜会不会让你失望...我有点怕...」
张艾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拿起自己的包包，很识相地往门口走。「我失望个屁，妳这样最好看。顾先生，人交给你了，记得温柔一点，她第一次接这种售后服务，比你还紧张。」她说完，很用力地把门带上，喀嚓一声，房间里只剩下我跟蜜娜两个人。
门关上的回音还在空气里震，我站在门口没有动，蜜娜坐在床边也没有动。我们两个人隔着大概三公尺的距离对看，空气变得很黏，很热，冷气的声音变得很明显。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刚洗完澡的沐浴乳味道混着一点点她自己的体味，很淡，很甜，让我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我慢慢走过去，每靠近一步，她的肩膀就缩紧一点，等我走到床边的时候，她已经整个人绷紧了，像一只很紧张的小猫，眼睛一直看着我，却不敢直视太久，一下就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膝盖。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让我的视线跟她平视。这个角度，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她胸口因为紧张而快速起伏的样子，白蕾丝的边缘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透过半透明的布料，我看见她胸前的粉色已经有点挺立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冷气还是因为紧张。她的皮肤很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很细的光泽，大腿内侧的皮肤更是嫩到像是要透出来。
「不会失望。」我开口，声音比我想像中更低，有点哑。「这样很好看，比直播好看。」
她听到这句话，猛地擡起头，眼睛有点湿，像是有点不敢相信，又像是有点感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是把头更低下去，声音细到快要听不见。「真的吗...可是我素颜有很多瑕疵...艾莉说我黑眼圈很重...」
我没有回话，我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她的皮肤很烫，跟我想像中一样滑，我的手指只是在她膝盖上轻轻滑了一下，她的整条腿就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抽气声，那个声音没有经过麦克风，没有经过滤镜，就是最直接的、从她喉咙里出来的声音，软到让我的下腹瞬间绷紧。
「很烫。」我说，手指没有离开，反而慢慢往她大腿内侧滑过去一点点。「妳很紧张？」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脸已经红到不行，双手把床单抓得更紧，指节都白了。「有...有一点...因为...因为第一次这样跟榜一哥哥见面...跟直播不一样...没有滤镜...好害羞...」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那股被孙乐妍压下去的燥热又全部涌上来，而且比之前更强烈。直播间里的那个蜜娜会对着一万人说下面都湿了，会故意把肩带拉下来，会用最专业的娇喘收割礼物。可是现在这个素颜的蜜娜，只被我碰了一下膝盖就抖成这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眼神湿湿的，像是随时要哭出来。这两个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差这么多，而我发现，我更想要后面这个。
我想把她的紧张全部弄碎，想看她在没有剧本的时候会发出什么声音。我靠近她一点，闻到她发间的香味更清楚了，我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那今天晚上，妳要让我检查什么？」
她擡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光，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比直播间更小、却更让人受不了的声音说。「检查...检查人家是不是跟影片里一样...一样紧...一样会叫...」她的声音说到后面已经带了哭腔，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白蕾丝的胸口几乎要碰到我的胸口。「哥哥...你检查一下好不好...人家有点怕...可是又好想被你检查...」
她的那句话，彻底把我最后一点冷静烧断了。我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没有给她任何退路，直接把她往我怀里带。她的身体很软，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整个人跌进我怀里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短的惊呼，紧接着就是一阵很细的颤抖，从她的背传到我的手心。
房间里的暖黄灯光还亮着，忠孝东路的车流声从落地窗外隐隐传来，但这个房间里，已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孙乐妍的警告，张艾莉的毒舌，直播间的一万人，全部都被关在了那扇门外面。这里没有榜一，没有顶流，没有分润，只有一个素颜的、穿著白蕾丝、抖到不行的女人，和一个花了七百万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男人。
而我知道，验货才正要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