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感在疯狂滋长。

顾万礼坐在皮质办公椅上,双肘撑在桌沿,修长的手指紧交在一起抵着下唇,那双平日里总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深情的桃花眼,此刻却如同死灰般黯淡,眼底残存的那点疯狂已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震慑所取代。

他看着人事部门经理战战兢兢地将那份离职申请单递到面前,指尖触碰到冷硬的纸张,却感觉像是在触摸一块烫手的烙铁。

昨天还在落地窗前被他逼迫、被他禁锢的女人,今天竟然用这样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将他精心布置的所有棋盘都掀翻了。

他没有立刻接过那份文件,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上面签字处的「李汶书」三个字,那熟悉的笔迹此刻在他眼中就像是三把尖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自尊。

「她真的走了?」

良久,顾万礼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吞了满口的沙砾,透着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和不可置信。

他猛地擡起头,眼神阴鸷地看向面前低头不敢直视自己的人事经理,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场暴风雨摧毁这整层楼。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和我这个人事直接主管打招呼?一个总经理助理要走,公司规定必须走面谈流程,她人呢?我昨天明明把她堵在办公室里下了命令,今天早上我甚至还在等她出现在楼下,结果呢?她人去楼空!」

顾万礼猛地将手边的离职申请单狠狠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咖啡杯盖都跳了起来。

他霍地站起身,椅子在背后发出不满的滑动声。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无法接受自己精心筹划的「囚禁」游戏还没开始,女主角就直接掀桌退场。

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那种恐慌不仅源于失去了掌控一个人的乐趣,更源于他内心深处潜藏的那份自卑——他竟然真的被一个从没对他笑过的女人,用这样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彻底抛弃了。

「查!给我立刻查!查她的所有联系方式,查她的行踪,查她现在人在哪里!」

顾万礼大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死死抓着窗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窗玻璃在他的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脑海中不断闪回昨天在她面前张牙舞爪、试图征服她的画面。

当时的他是多么自信,多么不可一世,以为只要用权势、用金钱、用手段就能将一个女人牢牢绑在身边,却没想到,李汶书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他这只惯了所有女人的海王此生遇到最大的克星。

「好,很好。李汶书,妳这是逼我发火。」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扭曲且阴冷的笑容,眼底深处那点被压抑的疯狂彻底决堤,化作一种不要命的执着。

他抓起手机,拨通了私人律师的电话,语气森寒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判词。

「拟一份律师函,不是要告她违约,而是要动用一切法律手段,冻结她在行业内的一切流动可能。我要让她知道,想从顾万礼手里逃跑,除非我死,否则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在这座城市找到一份像样的工……」

话音未落,他猛地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窒息中获救。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疯了,彻底疯了。

为了追一个根本看不起他的女人,他竟然要做出这种违背商业原则、甚至游走在法律边缘的蠢事。

但此刻的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理智的断裂声在脑海中轰然响起,取代他所有思绪的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个女人抓回来,无论用什么代价。

七天后的晚上,李汶书公寓的门铃响了。门外站着一个整周没睡好的男人,西装依然笔挺,眼下却挂着明显的青黑,手里还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外卖粥。顾万礼按门铃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动用了所有人脉才查到这个地址,又在楼下的车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终于说服自己按下那个按钮。

「李汶书,我知道妳在家。快递员刚走,楼下的监视器我也看过了,妳这七天只出过三次门。开门。」

门内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却没有开门的动静。顾万礼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不想用歹招,真的不想。可是妳知道吗,这七天我把妳的手机号码打到停机,把妳的简讯一条一条看,一条都没回。我顾万礼二十九年来第一次求人,是求妳楼下的管理员,让我上来。」

他停顿了一下,听见门内没有声音,于是擡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用指节敲着门,像是在敲自己的棺材板。

「妳赢了,李汶书。我认栽了。律师函我撤了,人事那边我亲口说的,妳的离职流程合规,补偿金我签了双倍。妳不用怕我再用工作绑妳,妳现在是自由的人,自由得可以永远不理我。」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的尾端碎掉,额头抵上了冰冷的门板,闭上眼,任由走廊的声控灯暗下去,将他整个人淹没在黑暗里。

「我只求妳一件事。开门,让我把这碗粥放下。妳上次在茶水间说过,加班到晚上的时候,胃会痛。」

门内很久没有动静,久到他几乎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猫眼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极轻地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李汶书披着外套站在门后,脸色比七天前更冷,眼神却没有躲。

「粥放下,你可以走了。」

「我放下。」

顾万礼把纸袋放在她门口的鞋柜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他退后一步,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攻击性,只剩下一种近乎狼狈的诚实。

「我走了。但李汶书,我下次还会来。不是纠缠,是……我不信妳能一辈子都把我当成一个笑话。我顾万礼认栽了,但栽在妳手里这件事,我不想收回。」

他转身走向电梯,背影在走廊灯下被拉得很长。走到一半,他停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说了最后一句。

「胃药在纸袋旁边,一板。粥趁热。」

电梯的数字刚跳到一楼,顾万礼的脚步却猛地钉在原地。

门缝里传来的那一声闷响,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穿透了公寓的门板,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他的耳膜。

他血液瞬间冻住,下一秒已经不顾一切地冲回走廊,整个人撞在门上,发出砰的巨响。

「李汶书!李汶书!开门!刚刚那是什么声音?妳说话!」

没有回应。他抓着门把用力一拧,门竟没锁死,刚才那一条缝之后她根本没来得及反锁。

门被撞开的瞬间,他看见李汶书倒在玄关的地板上,半边身子抵着鞋柜,那袋粥倒在旁边,白色的粥洒了一地,热气还没散尽。

「李汶书!」

顾万礼扑过去跪在她身边,双手悬在她肩上方,抖得不敢落下,怕自己弄伤她,又怕自己不碰她就再也确认不了她的呼吸。

他伸手探她的额头,滚烫。

这七天的疲惫、绝食般的对抗、还有那个他自己亲口提过的胃痛,此刻全都变成了砸在他头上的罪证。

「是我疯了,是我这七天逼妳逼得太紧,妳是不是一直没吃东西?妳是不是烧了好几天都没说?」

他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一边骂自己一边打横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口发慌。

他单手捞起手机拨了急救电话,语速快得接线员插不上话,报完地址之后,他把她放到沙发上,抓过那板胃药,又冲进厨房倒温水,手抖得水洒了半杯。

「妳听着,救护车来之前,妳哪都不许去。妳要是敢就这么烧昏过去让我找不到妳,李汶书,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他半跪在沙发边,把她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额头抵着她的手背,那个在公司里不可一世的海王,此刻肩膀在剧烈地发抖,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妳倒下来之前,一定还在心里骂我疯了吧。骂得对。我是疯了。但我现在求妳,睁开眼骂我一句,骂什么都行。」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顾万礼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把她连人带外套一起抱起来,一步步走向门口,下楼梯时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慢,像是在捧着他这辈子唯一输不起的东西。

「我陪妳去。这次不管妳醒过来怎么赶我,我都不走了。」

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点滴瓶挂在架子上,一滴一滴往下走。

顾万礼趴在床沿睡着,西装外套皱得一塌糊涂,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病床边缘,离她的手指只差半寸。

他眼下的青黑比七天前更深,下巴冒出一层短须,哪里还有半点娱乐公司执行长的体面。

李汶书动了一下手指,床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顾万礼像是被这点声音电到一样,猛地惊醒,擡头的瞬间眼睛里布满血丝,看清她睁着眼,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醒了?医生说妳是急性胃炎加上低血糖,还有轻度脱水。烧到三十八度九。妳……妳这七天到底都没好好吃饭,对不对?」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说到后面几乎是气音。

他连忙倒了杯温水,用吸管吸了一口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先喝一口。别急着赶我,赶我也等妳喝完。」

他扶着杯子的手在抖。见她喝下,他才退开半步,站在床边,忽然像卸下了什么千斤重的东西,肩膀垮下来,擡手捂住半张脸,好一会儿才放下。

「我这七天想了很多。想我以前是怎么对妳的,拿行程压妳,拿项目绑妳,拿权势堵在落地窗前逼妳。我以前觉得那叫追求,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是混帐事。」

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她的床头柜上,推到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这是我的书面道歉,还有补偿金的汇款凭证。另外……我让人事把妳的离职证明改成了协商一致,履历上不会有任何瑕疵。妳以后找任何工作,都不会有我留下的痕迹。」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算计和试探,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坦白。

「李汶书,我不求妳原谅我,也不求妳理我。我只求妳答应一件事,住院这几天,让我照顾妳到出院。出院之后,妳说什么都算数。妳要我一辈子不出现,我就一辈子不出现。」

说完,他往后靠了靠,把距离让出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妳可以先骂我。我知道妳想骂很久了。」

顾万礼愣住了。

他做好了被骂、被赶、被无视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叫护士把他轰出去的准备。但他万万没想到,李汶书会撇过头去,不看他,却也没有开口赶人。

那个侧脸绷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只被摸了逆毛却没有伸爪子的猫。

他盯着那个侧脸看了整整五秒钟,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胸腔发酸,眼眶发烫。

「妳……妳这是不赶我走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跑什么似的。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试图从那个倔强的侧脸角度捕捉到一点她的表情,却只看见她耳根处浮起的一层极淡的粉色。

那抹粉色让顾万礼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从脊椎一路麻到头顶。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女人对他脸红、对他娇嗔、对他欲拒还迎,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的脸红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不是征服的快感,而是一种近乎惶恐的珍惜,好像眼前这一幕稍纵即逝,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李汶书,妳耳朵红了。」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那种笑不是以往调戏人的痞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笨拙的、不知所措的欢喜。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她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头撇得更过去,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

他连忙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往后靠回椅背上,把距离拉开,声音放得又低又轻。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妳别把自己闷坏了,妳还在打点滴。」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不自觉地搓了搓,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以前在谈判桌上从来不会露出来,此刻却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他忽然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病房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折回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道歉书,犹豫了一下,把它塞回自己口袋里。

「那张纸妳不用看了,写得太正式,像合同不像人话。我重新跟妳说一遍。」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视线落在她后脑勺的发旋上,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七天才终于找到出口。

「我顾万礼,二十九年来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喜欢到睡不着觉,喜欢到把所有暧昧对象的讯息全部已读不回,喜欢到半夜三更站在妳家门口像个变态一样等妳开门。这些事我以前打死都不会承认,因为承认了就代表我输了。但是李汶书,我现在输得心服口服。」

他停顿了一下,听见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不知道是醒着还是装睡,但他不在乎了,这些话他不说完,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说出口。

「妳不用回答我,也不用原谅我。妳就这样背对着我,听我说完就好。从今天开始,妳说往东我不往西,妳说消失我就滚得远远的。但是在我滚远之前,让我把妳照顾到出院。就这几天,好不好。」

说完,他没有等她的反应,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擡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把眼眶里那点湿意硬生生揉回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却觉得这间小小的病房比他那栋顶层大平层要暖得多。

「嗯。」

那一声「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被点滴瓶规律的滴答声盖过。

但顾万礼听见了。

他的背影在窗前僵住,手指停在脸上,维持着刚才揉眼睛的动作,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听过无数女人对他说过无数的话,娇嗔的、撒娇的、示爱的、挽留的,每一句他都能游刃有余地接住,然后用最漂亮的姿态抛回去。

但这一个字,这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嗯」,却让他整个人的防线在瞬间土崩瓦解。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往上涌,涌到眼眶又被他硬生生逼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用了整整十秒钟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一个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溺水者。

「好。那我去买粥,妳现在不能吃外面的油腻东西,我去问护士站附近有没有清淡的。」

他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揉干净的红。

他没有再看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个背对着他的后脑勺,就会做出什么丢人的事。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空水杯,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下来。

「李汶书,妳刚才那个『嗯』,我录下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骗妳的。但我会记一辈子。」

他推门出去,轻轻带上门,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种笑带着劫后余生的荒唐感,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岸边的礁石。

他擡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微微耸动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护士站。

他问护士要了一份术后饮食清单,又打电话让司机去买指定的粥品,自己则站在护士站旁边等,双手插在裤袋里,盯着手机萤幕上司机发来的确认讯息,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旁边的小护士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完全没察觉,这个平时对任何人的目光都敏锐得像雷达的男人,此刻眼里心里只装得下一间病房里那个背对着他的女人。

十五分钟后,他拎着两份粥回到病房门口,先在门外站了几秒,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确认她还醒着,才推门进去。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散热,然后把病床摇起来一个角度,动作生疏却极其小心。

「先喝半碗,不能多。护士说妳的胃现在受不住。」

他把勺子递过去,没有凑太近,保持着一个她伸手就能拿到、但不会觉得被侵犯的距离。

他的眼神安静下来了,没有了以往的攻击性和试探,只剩下一种笨拙的、认真的专注,像是一个第一次照顾人的新手,怕弄疼她,又怕她嫌弃。

「妳慢慢喝,我不催妳。喝不完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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