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佛子今夜念错了经
这件事,要从三日前的子时说起。
那天夜里,梵音寺后山的禅房内檀香袅袅,窗外只有风吹松涛的细碎响声。渡妄正如往常一般打坐冥想,面前的木案上,却突然凭空凝聚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那并非寻常鬼怪的幻术,镜身古旧,散发着一股极难察觉的古怪力量。
渡妄起初以为是何方邪祟侵扰佛门圣地,当即合十扣印,催动一身极为纯粹的佛门法力试图将其封印驱散。
可无论他的佛光如何笼罩,那面铜镜都纹丝不动。
法术落上去,竟如泥牛入海,甚至隐隐吸纳了他周身的气息。渡妄这才明白,这镜子不惧法力,因为它根本不是妖魔,而是以红尘人心深处的「妄念」为食的邪物。
而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镜中随即浮现出了一个姑娘。
正是三日前在寺中不慎掉落玉坠的那一位。
姜家的独女,姜窈。
起初渡妄以为这只是一场无端的窥视,可到了第二天,他才发现了那面古镜最为致命、也最为荒谬的秘密。
这镜子,是双向的。
姜窈以为自己只是隔着镜子偷看他打坐喝茶,可渡妄这边,不仅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蜷缩在被窝里的娇态,甚至连她脑海里冒出的每一个大胆、荒唐、大逆不道念头,都会原封不动地在他耳边响起。
那是二十七年来,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展露过的赤裸欲念。
今夜,子时已到。
古镜再次在案几上幽幽泛起光芒。
渡妄端坐在蒲团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双目紧闭,手掌死死握着那串沉香佛珠。
他尝试着不去理会那面镜子,试图用浩瀚的佛法将耳边的杂音压下去。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在心中默默诵念《心经》,字字句句皆是无上清凉意,想要驱散周身那股莫名窜起的燥热。
然而,镜面上的白雾还是散开了。
镜子里的姜窈正趴在柔软的枕头上,一手托着下巴,一双漂亮的杏眼透过镜面,直勾勾地盯着渡妄那下颌线条与脖颈交接的地方。
随后,一道娇软又带着几分坏心思的心声,极其清晰地在渡妄的脑海深处炸开:
『他的喉结长得可真好看啊……锐利又性感。』
『刚才他叫我女施主的时候,这里好像轻轻滚动了一下。』
『要是用手指轻轻按上去……或者,咬一口,他会不会连经都念不下去?』
「嗒。」
渡妄握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紧。
那一瞬,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脖颈处泛起了一阵极其逼真的酥麻感,仿佛真的有一只温热纤细的手指,正带着微湿的体温,轻柔地抚摸过他高挺的喉结。
渡妄的喉结不自主地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
冷汗顺着他清峻的眉骨缓缓滑下,砸落在胸前的月白僧衣上。
心跳,乱了。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渡妄加快了心经的诵念速度,试图重塑那颗牢不可破的道心。
可姜窈的幻想却愈发过分,镜中的她双眼迷离,脑海里甚至开始出现将他扑倒在蒲团上、伸手去解他僧衣衣扣的画面!
『不知道这和尚忍到极限的时候,这漂亮的喉结会怎么动……』
『好想亲他啊……』
她的每一句心声,都像是最烈的毒药,顺着耳膜灌入渡妄的灵魂深处。
渡妄额角青筋暴起,体内原本平静如死水的气血疯狂翻涌,沉香佛珠在他指尖被捏得嘎吱作响。
他急于用佛言镇压这股突如其来的滔天妄念,口中的经文脱口而出:
「受想行识……亦复如……」
声音戛然而止。
渡妄整个人僵住了。
禅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急促且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震荡。
他念错了。
《心经》第五十七字,本该是「亦复如是」,可刚才那一瞬,他脑海里全是姜窈那句娇软的『好想亲他』,硬生生将经文错念成了一片混乱的杂音。
七岁入佛门,十二岁受戒,十九岁登坛讲经。
被世人尊为天生佛骨、不染七情的梵音寺佛子渡妄——
在今夜子时,因为一个姑娘对着他喉结产生的妄念,第一次念错了经文。
渡妄缓缓睁开双眼。
镜子里,姜窈还在娇嗔地翻了个身,对自己的「罪行」一无所知,甚至还乐滋滋地打量着他紧绷的下巴。
渡妄深深地看着镜中的女子,那双深潭般的眼中,慈悲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郁得近乎危险的幽暗。
「姜……窈。」
他在舌尖轻轻碾过这个名字,声音低哑得如同被火灼烧过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