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饥饿

钟理惠顿时无语,真鸡巴事多。

“这我洗过的,很干净,你别磨磨叽叽了,赶紧换,要是等下我进来你还没换,我就不管你了。”

等她再进门,裴绪还是换了,她老公的衣服穿在这小孩身上还有些短。

钟理惠也觉得冷起来,湿重的棉衣挂在身上很难受,但毕竟不好在小孩面前换,又没法把他先弄出去,只能脱了穿着半湿的卫衣问他家里人联系方式,钟理惠理所当然先问他妈妈的电话。

“我没有妈妈。”

他一脸淡漠。

钟理惠满脸复杂。

“你爸呢?”

“他不准我回去。”

钟理惠目瞪口呆:“哪有不让孩子回家的父亲?那要是我不来你打算怎幺办?”

裴绪转动黑眼珠,回忆片刻。

“坐在那里等,等到他派人来接我。”

钟理惠问:“他经常这样对你?”

“生气的时候会。”

钟理惠又问:“平常他也不管你吗?”

“管。”

钟理惠笑了,“这也算管啊。”

“做错事他会打我。”

“行吧……”

钟理惠觉着这是教育通病,也没法说这是虐待孩子,教唆他反抗父亲,瞄了眼他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实在不像被虐待的,又好奇问他,“你家干嘛的?感觉你挺有钱的样子。”

裴绪拿出手机,点开界面,放到她面前。

钟理惠看着他的银行卡APP界面,那一串QQ号看得她目瞪口呆。

“你这……”

“我可以都给你。”

钟理惠真的有点晕了,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用,了,吧……”

她喉咙干巴巴的痛。

见他又要拿她的手机,钟理惠按住他的手,讨好笑笑:“你给我点个外卖吃吧,我好饿。”

钟理惠顺手让老板把另一份正餐换成了烟,骑手送来的时候,她把烟藏裤兜里才进去。

裴绪盯着手机她发来的代付,一共也就四十六块五毛钱,点了这幺份看上去卖相很差的饭,浓郁的油味在房间里弥漫,闻着隐隐反胃。

但她吃得很香。

“雨停了你就自己回去吧,衣服你穿走,你家里的事我这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但父子没有隔夜仇,你好好跟你爸爸说说话,互相理解一下。”

裴绪等到雨停,没有多说,她让他走,他就走了。

他一走,钟理惠突然觉得这间原本狭小的房间变得有些空荡荡的。

她发着呆,直到烟灰掉在她另只手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嘴里叨叨浪费了浪费了,又赶紧抽了一口,顿时神清气爽。

她从前不抽烟,这几个月才开始抽。

来到这座繁华城市后,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有天在医院旁边的自助小餐馆里,同病房隔壁床的病友家属看她一脸焦虑,给她递了根烟劝她保重身体,两人坐在那默默抽完,一块回了医院。之后没多久,她早上来的时候,才发现隔壁病床清空了,说是凌晨的事。

她每天都要去医院给钟美琴送饭,她妈没病的时候就爱缠人,病重了反倒不爱缠着她了,钟理惠多少猜到自个亲妈的想法,更宁愿她还是从前那副无理取闹的黏糊样。

“吃不下也吃点,身体恢复得才快。”

钟理惠坐在病床边,把勺子递到钟美琴嘴边,她扭头,不肯吃了。

钟美琴靠着枕头,神情恹恹:“我想回潼南。”

以前听老人说,人要是死在异国他乡,魂魄就会永远留在那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知道自己活不久,又怕跟隔壁一样突然死了,不想死在陌生的地方,也不想耗空钟理惠的钱和青春。

她的女儿是最爱漂亮的,现在脸色蜡黄,没有血色,短短时间里,好像换了个人。

钟理惠不听她的话,把瓷勺塞进她嘴里。

“治好了就回去。”

安抚完钟美琴,她又接了外卖单。

眼下钟美琴离不开人,她又没钱找护工,要是向宇父母愿意来帮忙照看一下,她或许还能在这大城市里找个服装店卖衣服鞋子。

但想归想,人家也没这义务。

凌晨两点她才回租房,洗完澡出来,撞见了刚回来的邻居,是个穷乡僻壤里出来打工的中年女人,她手里提着桶和拖把,背上背了个大包,上楼哐啷哐啷响,两人对视客气笑笑,各回各家。

她刚躺下没几分钟,就有人敲响了房门。

钟理惠以为是刚在楼道口撞见的邻居敲门,起床刚一开门,没想到,敲门的人是裴绪。

他像一朵飘进满是油烟老旧楼道里的白色雪花,带着几缕冷冽的浅香,驱散了房间里陈年木头散发出来的气味。

钟理惠扶着门睁大眼,回过神问他:“你半夜跑来我这干什幺?”

他眼珠漆黑,浮着一层琉璃似的光泽,机械地上下转动,将穿着浅白秋衣的钟理惠看了个干净。

“饿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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