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就在自己家门口的巷子里见到了埃米利奥\"做事\"的样子。
那天傍晚她去街口的磨坊买玉米面,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走的那条巷子比平时安静,没有孩子踢球,没有女人坐在门口纳凉。她一开始没在意,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才看到巷子尽头站着一群人,他们围成半圆,圆心处蹲着一个瘦长的影子。
她本能地退了两步,退到墙角的阴影里。那群人围得太紧,她没有立刻认出那个蹲着的人,直到其中一个人让开了半步,露出缝隙里那张侧脸——深棕色皮肤,高颧骨,下颌线条像刀刻的。他的眼睛被额头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但她认出了那个姿势: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随时准备弹起来的那种紧绷。是埃米利奥。
那群人里有一个在说话,语速很快,充满威胁。其他人在附和,有人在笑,笑声闷在喉咙里,像狗在呜咽。埃米利奥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左手垂在膝盖旁边,卡洛琳看不到他的右手——被他自己的身体挡住了。
那个说话的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指着埃米利奥的鼻子,说了最后一个词。
卡洛琳没有看清埃米利奥是怎幺从地上起来的。只看到那个说话的人突然矮了下去,像是膝盖被什幺东西削断了。然后埃米利奥的右手出现了,手里攥着一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钢管,管口是平的,边缘泛着铁锈的颜色。
后面的动作太快了。铁管挥出去的轨迹像一条鞭子,抽在左边一个人的肩胛骨上,那个人闷哼一声撞上了墙。埃米利奥转了一下手腕,钢管换了个方向,捅进右边那个人的肋下,力道控制得极精准——卡洛琳听到了软骨断裂的声音,但那个人没有喷血,他蜷缩着滑下去,像一袋被戳破的面粉。
剩下的两个人跑了。他们跑的时候嘴里发出了她听不懂的喊叫,不是威胁,是恐惧。
巷子里安静下来。埃米利奥直起身,低头看着地上蜷缩的那两个人。他把钢管杵在地上撑着,喘了两口气,然后擡起头。
他看到了她。
有那幺一瞬间卡洛琳以为他会愣住。但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两秒钟,确认了她身上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然后垂下眼睛,把钢管从地上拔起来,转身走进了更深处的黑暗里。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稳,像是做了一件跟拧开水龙头喝水同等平常的事。
卡洛琳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玉米面袋子从她手里滑落,白色粉末撒了一地。她蹲下去想收拾,但手在抖,怎幺也拢不住那些细粉。她蹲在那里,膝盖抵着胸口,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那些白色粉末里抖动。
她现在见到他做事了,却不觉得害怕。他擡头的时候,脸上的棱角隐没在暗色的光里。他的身量已经很高了。他站起时衣服下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她以前从没仔细看过他的轮廓,但那一刻她看了,而且看了很久。
原来一颗石头为她心动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到托马斯,那个被捅了一刀的弟弟,他还是十一岁的样子,站在一块空地上,背对着她。她叫他,他没有回头。她走过去拍他的肩膀,他转过来的时候胸口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血迹,只是衬衫上有一个小小的圆洞,像被香烟烫出来的。
\"疼吗?\"她问。
托马斯看着她笑了一下,露出左边那颗不齐的小虎牙。\"不疼了。\"他说,\"你别看了,回去吧。\"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玛格丽特躺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像什幺都没察觉到一样。但卡洛琳知道她醒着——姐姐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在黑暗中像两排小小的栅栏。
卡洛琳翻了个身,把额头抵在玛格丽特的后背上。姐姐的脊骨一节一节地顶着她,像一串念珠。
\"我梦到托马斯了。\"她说。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但她把手臂伸到背后,摸索着找到了卡洛琳的手,握住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卡洛琳闭上眼睛,托马斯又出现在她脑海里。他倒下去的时候,有一只胳膊正拽着她往后拖——是玛格丽特,还穿着湿透的睡衣,正在吼她跑。她当时没有回头看他第二眼。她之后也很少去回想那个画面,因为她一直在往前跑。但现在她停下来了,停下来看着同一种事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埃米利奥从暗处站起来,拎着铁管,把那些她没来得及看到的东西替她挡在了视线之外。
她在第二天傍晚回到家的时候,在院门口的水龙头旁边看到了一袋新的玉米面。袋口系得扎扎实实的,旁边放着四个熟透了的芒果。她把袋子抱起来,打开系口往里看了一眼——面粉是雪白的、干爽的,比她平时买的那种细得多。
她把芒果切了,坐在门槛上吃。芒果甜得发腻,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她用舌尖舔掉了那些甜腻的汁液,然后站起来,把剩下的一半放回了水龙头旁边。
第二天早上那半块芒果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