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荔几乎是立刻撇开了视线。
脸上却还是没出息地微微发热。
她最不擅长应付这种人。
一身散漫,嘴里没几句正经话,眼神又像钩子似的,明明什幺都没做,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被戏弄的恼意。
陈荔把蒲扇往胸前一横,故作镇定地擡了擡下巴。
“谁说我要跟你出去。”
阿南靠在廊柱边,看着她,没说话,只是那点似有若无的笑还挂在嘴角。
倒显得她这句辩驳有点欲盖弥彰。
陈荔自己也察觉到了,耳根更热,索性扭头去看别处。葡萄藤压得很低,叶片之间透进最后一点暗金色的天光,风一过,影子便在地上碎碎晃动。院子外头有车轮碾过湿泥地的声音,又远远地散了。
乡下傍晚安静得过分。
她确实闷得慌,再多待一刻都嫌烦。她偷偷朝倪杏那边瞥了一眼,见老人仍旧垂着眼拨弄佛珠,神色平平,并没有要管她的意思,胆子便稍微大了一点。
“我自己坐车到县里。”陈荔硬着声音开口,像是在替自己找回场子,“不用别人带。”
她这话是冲着阿南说的。
可话音刚落,倪杏却忽然开了口。
“让阿南带你去。”
陈荔一怔,猛地转过头。
“奶奶——”
倪杏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却半点不容置疑:“天快黑了,你一个人乱跑,丢了我还得找人捞你。”
这话说得不客气,陈荔脸色一下就不太好看。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在我这里,就是。”倪杏淡淡道,“县里路不熟,话也不会讲,逞什幺能。”
阿南站在一旁,听到这句,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恰恰好好落进陈荔耳朵里。
她立刻瞪过去:“你笑什幺?”
阿南挑眉,姿态懒懒的:“没笑你。”
“你明明就在笑我。”
“嗯。”他很干脆地改口,“那就是笑你。”
“……”
陈荔差点被他这副不要脸的样子噎住。
她长这幺大,身边围着的人要幺哄她,要幺让着她,极少有这种明目张胆跟她对着来的人。一时间那点娇纵脾气全被勾起来,偏偏当着倪杏的面又发作不得,只能攥紧手里的蒲扇,把那竹柄捏得发响。
倪杏像是懒得理会他们小孩子似的斗嘴,只对阿南道:“她想去,就带她转一圈。别太晚回来。”
阿南这回倒应得很快:“知道。”
他答得自然,像这种事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陈荔却听得不自在,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站了起来。
葡萄架下坐久了,腿都有些发麻。她穿着一条吊带长裙,起身时裙摆擦过藤椅边沿,露出一截细瘦白净的小腿。阿南目光落过去一瞬,很快又移开。
可陈荔就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莫名又有点不自在,伸手扯了扯裙摆。
“我去换衣服。”她说。
阿南没什幺意见,懒洋洋地点了下头。
陈荔转身就往屋里走。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梅端着茶从厨房里出来,朝阿南比了个手势,意思大概是问他真要带人出去。
阿南接过茶,垂眼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语气淡淡的:“不然呢,阿嬷都开口了。”
梅又比了几下,眉眼里带着点担心。
阿南看懂了,哼笑一声:“我还能把她卖了?”
卖不卖倒说不准。
以他的性子,逗弄一下总是免不了的。
梅有点无奈地瞪他一眼,转头去忙别的了。
屋里,陈荔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其实也没什幺可换的,她带来的衣服大多是些轻飘飘的小裙子,在清迈乡下根本派不上用场。来之前她以为自己只是短住,行李都让佣人随便收,结果到了才发现奶奶这里别说商场夜市,连像样的咖啡店都隔着老远。
她翻了翻箱子,最后还是换了件短袖上衣和牛仔短裤。
衣服是简单了些,但胜在凉快,也方便。
她把头发重新扎高,露出一张白净明艳的脸。少女十七岁的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看得出骨相漂亮,眼睛又大又亮,只是脾气不好,眉尖总爱微微擡着,显得骄矜。
陈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后悔。
她为什幺非要出去?
跟那种一看就不正经的男人一起出门,想想就烦。
可她已经闷了太多天了。
门外隐约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像是在催她。陈荔凝了凝眉,还是拎起手机和小包走了出去。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身很旧,却擦得很干净。阿南跨坐在车上,一条腿随意撑着地,指间夹着烟,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见她出来,他擡眼看了一下。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后很自然地往下扫过短裤下那双笔直细白的腿。
陈荔被他看得眉头一皱:“看够没有?”
阿南慢慢吐出一口烟,语调闲闲的:“你穿成这样去县里,是打算让人看,还是只打算让我看?”
这话太轻佻。
陈荔脸一下就涨红了,气得几步走过去:“你有病吧?”
阿南倒也不恼,只是把烟摁灭,随手丢进旁边的铁桶里,漫不经心地道:“县里晚上人杂,盯着你的不止我一个。你要是觉得无所谓,就当我没说。”
陈荔一滞。
她本能地想顶回去,可看阿南神色淡淡,不像纯粹在拿她开玩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服气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身在国内再正常不过,可这里毕竟不是国内。
再加上她人生地不熟,真要惹出什幺事,确实麻烦。
陈荔咬了咬牙,转身又进屋,抓了件薄外套出来,胡乱系在腰上,遮住大半截腿。
她出来时,阿南还坐在车上等着,见状唇角轻轻挑了一下,像是觉得她这种嘴硬又听话的模样很有意思。
陈荔看见就来气,走到车边,没好气地问:“看什幺看?”
“看你还算聪明。”他说。
“……”
陈荔懒得再跟他废话,低头看了眼摩托后座,脸色更差了,“就这个?”
阿南瞥她:“不然你想坐劳斯莱斯?”
陈荔冷笑:“我家车库里又不是没有。”
阿南“嗯”了一声,半点不走心地敷衍:“那可惜了,这里没有。”
他说完,从车把上挂着的头盔里拎出一个,递给她。
头盔是黑色的,有点重,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烟草味和雨后潮湿的气息。
陈荔接过来,动作有点笨拙地往头上套。
她平时哪坐过这种车,扣半天都扣不上。阿南看了她一会儿,像是终于看不下去,伸手直接把她拉近了些。
“别动。”
男人的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陈荔浑身都僵了一下。
他手很大,带着薄薄一层茧,指腹擦过她颈侧时有点粗糙,温度却很烫。距离一下拉得太近,她甚至闻得到他身上那股混着烟味、皂角味和潮湿夜气的气息,奇怪地并不难闻,反而有种野蛮又危险的侵略感。
阿南垂着眼,替她把搭扣扣好,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弄疼她。
“这幺娇。”他嗓音低低的,“自己连头盔都不会戴。”
陈荔心跳有点乱,嘴上却还是不肯输:“我又不是天天坐这种破车。”
“那今天给你长长见识。”
“谁稀罕——”
她话还没说完,阿南已经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
阿南拍了拍后座:“上来。”
陈荔站着没动:“我警告你,开稳一点。”
阿南像是被逗笑了:“你在命令我?”
“是提醒你。”她冷着脸,“要是把我摔了,你就死定了。”
阿南看了她几秒,黑沉沉的眼里慢慢浮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陈小姐,”他低声道,“在这地方,威胁我没什幺用。”
他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我现在还舍不得让你摔。”
陈荔心口莫名一跳,下一秒又觉得这人嘴里果然没一句正经话,恼得耳朵都开始发热。她不想再让自己像个傻子似的站在这里被他逗,干脆一咬牙,扶着他的肩跨坐上去。
后座并不宽,她一坐上去,就不得不和他靠得很近。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能感觉到男人肩背结实流畅的线条,和他看起来那副懒散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陈荔悬着手,半天不知道该放哪儿。
阿南偏头,似笑非笑地提醒她:“抱紧点。”
“谁要抱你。”
“那你等会儿掉下去,别哭。”
“……”
陈荔气得想踹他。
可下一秒,摩托车猛地一震,发动起来。她吓得低呼一声,身体本能往前一倾,手一下就攥住了他的衣角。
阿南低笑,声音被夜风吹得更散。
“抓衣服没用。”
陈荔咬着牙,死撑了两秒,眼看车已经开出院门,前面路面又湿又滑,她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男人的腰比她想象中更紧实。
隔着衣料,都能摸到薄薄一层硬实的肌肉。
阿南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这才乖。”
摩托冲进夜色里,院门后的灯光一点点被甩远。
桑帕科伊的雨夜潮湿而闷热,道路两旁是低矮民居、摊贩和一闪一闪的灯牌,偶尔有寺庙金顶在暗处一晃而过。风扑在脸上,混着泥土、积水、炭火和香料的味道,陌生得厉害。
陈荔一开始还紧张得不行,手死死箍着阿南的腰,后来车速稳下来,夜风一吹,那些在院子里积攒了几天的烦闷竟真的散去一些。
她忍不住擡起头,看着前方一片湿漉漉亮着灯的街道。
阿南像是察觉到她的安静,没回头,只淡声问:“想去哪里?”
陈荔愣了一下。
她其实也不知道。
她只是单纯想离开那个院子,至于去哪儿,反倒没想过。
沉默片刻,她故意道:“去最热闹的地方。”
“有多热闹?”
“越热闹越好。”陈荔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要喝冰的,还要吃好吃的,不要有寺庙的地方,也不要素斋。”
阿南听完,嗤地笑了一声。
“要求不少。”
陈荔擡着下巴,虽然他看不见:“做不到就送我回去。”
“激将法对我没用。”他说。
“那你停车。”
阿南没停。
过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先带你去个地方。”
“什幺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别老卖关子?”
“不能。”
“……”
陈荔被他噎得没脾气,只能在背后狠狠瞪他一眼。
可夜色很深,风很大,他当然看不见。
车子一路穿过县里的主街,灯光渐渐多起来,路边的小摊和店铺连成一片,讲泰语的人声、锅铲翻炒的动静、摩托喇叭和笑闹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
阿南却没有在最热闹的夜市停下。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路面湿滑,墙边堆着杂物和未收的塑料筐。巷子尽头有一栋两层小楼,一楼铁门半开,里头灯光很亮,隐约传来台球撞击的声音和男人说笑的粗嗓门。
陈荔皱起眉:“这是哪儿?”
阿南把车停稳,单脚踩地,回头看她。
头盔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警惕又倔,像只闯进陌生地盘还不肯示弱的小猫。
他看了两秒,忽然擡手,在她头盔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我朋友的店。”
“什幺店?”
“能让你解闷的店。”
他说完,先下了车,顺手把她那边的头盔扣带解开。
陈荔一把拍开他的手,自己摘了下来,发丝被闷得有些乱,贴在脸颊边,显得那张脸越发白。
她擡头看向那栋小楼,里头吵吵嚷嚷,怎幺看都不像什幺正经地方。
“我不进去。”她立刻说。
阿南“哦”了一声,神色平淡:“那我现在送你回去。”
他这态度太无所谓,倒显得她像在无理取闹。
陈荔咬了咬唇,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吹过来,卷着巷子里的酒气和烟味。她其实是有点怕的,可真就这幺灰溜溜回去,又太没面子。
阿南像是看穿了她心里那点小心思,也不催,只站在车旁,慢条斯理地点了根烟。
火光映亮他半张脸,眉眼愈发显得深而锋利。
“进去待十分钟。”他吐出一口烟,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会不会下雨,“你要是不喜欢,我再带你走。”
陈荔看着他,半晌才问:“你保证?”
阿南轻哂:“我什幺时候骗过你。”
“你看起来就很会骗人。”
“那你还跟我来。”
一句话,又把她堵死了。
陈荔气得胸口起伏,偏偏拿他没办法。最后只好攥紧小包,擡脚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恶狠狠地说:“你最好别耍我。”
阿南看着她,笑了笑。
“放心。”他低声道,“今晚你在我这儿,很安全。”
这话本来该叫人安心。
可不知为什幺,从他嘴里说出来,反倒更像另一种意味不明的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