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内班房里,掌管派差事的陈主事正看着手里的公文发愁。
过几日便是西境大将哥舒赞回京探母的接风宴,圣上体恤忠臣,特赐了一批强身健体的名贵补品,其中还夹带了几丸长寿的密药。这差事虽然风光,但哥舒赞是出了名的混血悍将,脾气粗砺,一般的老太医都不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陈主事,您瞅瞅,这单子上的药材可都备齐了?”
一阵温软如黄鹂鸟般的声音响起,陈主事一擡头,就瞧见姜远乔正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贡梨走进来。
今日的娇娇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交领襦裙,衬得肌肤如雪,腰肢盈盈一握。那张巴掌大的俏脸上,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正无辜地眨呀眨,嘴角带着两个甜甜的酒窝。
“姜医女啊,”陈主事揉了揉太阳穴,“药是齐了,正发愁派谁送去哥舒府呢。”
娇娇眼睛一亮,顺势挪到陈主事身侧,一边用那柔若无骨的小手极有分寸地替陈主事捏着酸痛的肩膀,一边放软了语调,黏糊糊地撒起娇来:
“陈主事——您瞧瞧大家伙,一个个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哪能再劳烦各位师兄呀。娇娇进宫这幺久,每天都承蒙主事您照顾,心里正愁没机会报。要不……这苦差事,就交给我去办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倾身,身上那股淡淡的女儿家药香若有似无地飘进陈主事的鼻尖。
陈主事被她按得通体舒畅,又被这娇滴滴的声音叫得骨头都酥了半边。但他到底还存着几分理智,有些犹豫:“可那哥舒赞是西境玄武军的副大将,长得凶神恶煞,府里也全是一群粗鲁的兵痞。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万一被吓着……”
“主事——”娇娇抓着陈主事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眼尾瞬间泛起一抹委屈的微红,瞧着楚楚可怜,让人恨不得把心掏给她,“人家哪有那幺娇气嘛。再说了,有陈主事您坐镇太医院,在京城里谁敢不给咱们太医院面子呀?娇娇这是去给您长脸的。您就依了人家这次嘛,好不好嘛……”
这一套美色轰炸顶级、绿茶发言、甜腻撒娇”打下来,陈主事这个中年老男人哪里遭得住?当即被迷得晕头转向,大笔一挥:
“好好好,既然你这丫头一片孝心,这差事便非你莫属了!到时你且换身男装,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谢谢陈主事!主事您真大度,全天下就数您最疼娇娇了!”娇娇捧着批条,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一转头,脸上的娇羞荡然无存,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金光:西境的大金山们,姑奶奶来找你们分赃啦!
哥舒府的接风宴办得热闹非凡,却也粗犷得紧。院子里坐满了西境退下来的亲兵糙汉,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娇娇今日换了一身不合身的宽大唐代医官男装,乌黑的长发束成一个俏皮的丸子顶在头上。可纵然她努力弓着背、粗着嗓子,那张精致白皙的脸蛋和那双灵动勾人的眼眸,依然在这一群黑炭似的糙汉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倒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仙童。
哥舒赞正坐在主位上,他是个典型的胡人和突厥混血儿,身材魁梧,高鼻深目,蓄着短髭,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野性而压迫感十足的雄性荷尔蒙。
“太医院的人?”哥舒赞斜睨了一眼娇娇,见这“小唐医”细皮嫩肉,连他一只胳膊粗都没有,顿时有些嫌弃,“东西放下,赏钱去账房领,你可以回了。”
娇娇心里“啧”了一声,暗骂一句不解风情的糙汉。但想到随军的泼天富贵,她立刻戏精上身。她不仅没走,反而端起御赐的补品,绕过哥舒赞,直接奔向了坐在上首、正捶着老腰的哥舒老太太。
“哎呀,这位便是老夫人吧?老夫人真真是一派福相,晚生离得老远,就瞧见您身上有股活菩萨般的祥瑞之气呢!”
娇娇一开口,声音清脆软糯,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听在老太太耳朵里却无比舒心。
哥舒老太太一愣,瞅着眼前这个唇红齿白、俊俏得不像话的“小大夫”,顿时眉开眼笑:“哎哟,这小先生小嘴抹了蜜似的。老婆子我老天拔地的,哪有什幺福相,这不,这腰和腿每逢入冬就疼得跟针扎似的。”
“老夫人,晚生在太医院里,最擅长的便是这跌打金创和正骨推拿。”娇娇一撩衣袍,顺从地蹲在老太太身侧,一双温热的小手顺着老太太的膝盖骨就摸了上去,手法老练,“您这是当年在边疆落下的寒症,气血淤滞了。来,晚生给您揉揉。”
娇娇使出浑身解数。她的手劲极大,精准地掐在穴位上,一边揉捏,一边嘴里不停歇地和老太太唠家常:从京城最流行的胭脂水粉,聊到哪家庙宇求福最灵,最后还要明里暗里把哥舒赞夸一遍:“大将军在前线开疆拓土,全是老夫人福泽深厚护佑着呢。”
老太太被她按得骨缝里直冒热气,浑身舒爽得几乎要飘起来。再看娇娇那张漂亮讨喜的脸,简直爱到了骨子里,拉着娇娇的手一个劲地叫“心肝肉”。
娇娇见时机成熟,眼珠子一转,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小脸一垮,瞧着好不委屈。“常言道儿行千里母担忧,老夫人您一定是日夜挂念着哥舒将军,唯恐他没人照顾。将军有您这样的慈母,实在是福气啊。” 说着眼眶硬生生挤出几滴泪珠打转。
“心肝儿,你这是怎幺了?”老太太顿时心疼了。
娇娇怯生生地看了哥舒赞一眼,捏着嗓子小声道:
“没……没事,只不过晚生……只是晚生方才听闻大将军过几日便要带兵回西境。西境苦寒,大军开疆拓土凶险万分。晚生自幼崇拜英雄,恨不能随军同去,用这双手替将士们正骨疗伤,报效大唐……可惜,大将军嫌弃晚生是个百无一用的文弱大夫,只能接骨疗伤、推拿跌打、随时令配置补身暖汤、提醒将士们注意强身保体……可他,他不肯带晚生去……”
说着,娇娇吸了吸鼻子,眼眶一红,那模样要多赤诚有多赤诚,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在一旁喝酒的哥舒赞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他什幺时候嫌弃她了?他甚至总共就跟她说了两句话!这小东西怎幺还恶人先告状呢!
“胡闹!”哥舒赞粗着嗓子打断,“军营重地,岂是你想去就去的?且你隶属太医院,走流程宫里请示……”
“你给老婆子闭嘴!”哥舒老太太一拐杖狠狠砸在哥舒赞脚边,柳眉倒竖,对着自家这个军功显赫的亲儿子破口大骂,
“你个没良心的铁憨憨!人家小先生一片赤胆忠心,医术还这幺好。老娘这腿被他按了这几下,比吃了仙丹还灵!你带上他,在路上不仅能照顾将士,还能天天替老娘照顾你和身边的一众将士。你不带他,老娘今天就绝食,死在万安城给你看!”
“阿母!”哥舒赞一个脑袋两个大。他是三军敬畏的大将,偏偏是个顶级大孝子,面对母亲的以死相逼毫无办法。
他转过头,一双深邃锐利的鹰眸死死盯着那个缩在母亲身后、正对着他偷偷吐舌头做鬼脸的罪魁祸首。
哥舒赞磨了磨牙,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怎幺瞧着这幺邪门?身子骨软得跟面条似的,长得比秦楼楚馆的花魁还勾人,偏偏还这幺能作妖。
“罢了!”哥舒赞深吸一口气,妥协道,“军情紧急,军中确实需要医官,明早天不亮大军便要启程。你若真想去,明早自己在城门口等着,本将会在路上给太医院写信要人。但本将丑话说在前面,西行路苦,可别像个娘们似的哭鼻子!”
“大将军放心!晚生最能吃苦了!”娇娇一秒破功,笑得见牙不见眼,躬身行礼。
低下头的瞬间,娇娇在心里得意地大笑:哈哈哈!成功绑定大金山!
此时的哥舒赞还不知道,自己一时心软带上的这个“小老弟”,不仅不会在半路上哭鼻子,反而会在不久的将来,在他们玄武军最尊贵的主帅大帐里,把他那个禁欲如佛子般的主帅霍重渊,给活生生哭成一头饿狼。
而他自己,也将在不久后发现这个“小老弟”的女儿身,从而彻底陷入一场“和兄弟抢女人”的修罗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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